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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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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声渐杳,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俩。
鹫儿也是渴望过的,渴望有一个能真正依靠的人,渴望停下不断追逐的脚步,然而真当来了,她不敢接受,惶恐地把他推远。
“放肆!”
她盛怒,是被羞辱的愤怒。
“你以为我真喜欢你吗?从头到尾我只是在利用你。你以为你真是为了我吗?不,你是在为你自己而已,别在自欺欺人了,让彼此都好过些吧。”
林逸也怒了,怒她不通情理。他一拳捶在山石之上泄着恨,睚眦欲裂。
“你为何不相信我?!我会有法子的,你想入京我就带你入京,你要金银珠宝、锦衣华服,我也弄得到。我能给你比现在好上百倍的日子,我能救你……”
静寂中,慢慢浮起一丝腥甜的气息。他的手流血了,缓慢绵长地往下淌。鹫儿掏出帕子包裹住他的伤手,然后瞪了他一眼,似乎在责怪他不懂事。
林逸的喉咙似在烧,把他的声音都烧哑了,诸多想说的话都烧成灰烬,遇风即散。
鹫儿低眸轻言:“你真是个傻子,为了不值得的人费这么多功夫,把手都弄伤了。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多为自己考虑,让自己快活。”
她拿帕子又在他手上缠半圈,轻轻地,很温柔。
“天下之大,有很多地方都没去过,很多人也没见过,何必死心眼。像我多好,谁对我有利,我就会喜欢谁,只求金,不求心。”
林逸把手收紧了,一点殷红慢慢地沁出帕子,犹如怒放的红梅。
他哽咽了下,低声问:“那你的心呢?别人可求得了?”
“我没有心,何来求?再说人世间心最多变了,桃红柳绿应接不暇,说不定哪天两相生厌,三两句话就成了仇人。那些‘放不下’是因为‘得不到’,一旦得到了,日子久了,好的成坏的,坏的成馊的,到时恨不得扔掉才好。”
鹫儿看得透彻,一点也不像她这般年纪的人。林逸讨厌这世俗说法,情有深浅,他相信自己与别人不同,他喜欢上了就是一生一世。
林逸信誓旦旦:“我是死心眼,不会变。”
鹫儿嗤笑,像老道的妖,伸出葱白似的纤指点上他的眉心。
“傻子,这与我有何干系呢?”
“和你没干系?那你看着我说‘不喜欢我’,只要你说得出口,我就再也不来找你!”
说罢,林逸捧上她的脸,逼着她直视他的眼眸。他坚信她是说不出口的,她并没有她想象得那般无情。
鹫儿垂眸,纤长浓密的眼睫如蝶翼,微微翕合。
“喜欢不喜欢,重要吗?”
果然,她顾左右而言,与他绕起圈子。
林逸胸有成竹,唇贴上她和额心呢喃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为何你不愿意承认呢?过去的事我们都可以放下的,我们也能过得很好。往后就由我来照顾你,让你开心快乐。”
鹫儿不愿意,尽管他做了许多混账事,但仍有一颗赤子心。而她是落雪成泥,连她自己都嫌弃。他们不是同类,不应该绑在一块儿的。
鹫儿一笑,不费吹灰之力说:“我不喜欢你。”
林逸微愣,不相信,又捧住她的脸,逼近她。
“你再说一次,看着我,再说一次。”
“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这三个字我可以说到天荒地老。”
“你……”
林逸气得半死,正想再言,就听到匆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有人来了,就在边上,偏偏这人不识相,还问:“谁在哪儿?!”
是林暹,非在这么个时候出现。
林逸把鹫儿松开,旋身欲走出去,谁料鹫儿比他快了半步,轻推他一把,抢去风光。
“是我,怎么了?”
鹫儿像是醉了,踩着碎步东倒西歪,说话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
林暹见是她,眉头拧得紧,不过他似乎不相信她的话,有意无意地往山石窥探,再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鹫儿踉跄几步,手扶住山石,借着醉意咕哝:“她们都在灌我酒,我喝不过她们,只好躲到这里来了。”
说着,她脑袋一点,额头冲着凸出的尖石。林暹眼明手快,捂住她的额,以手为垫,小心护着。
他的手掌很宽厚,肤细如锦缎。鹫儿撞在上面一点儿也不疼。她眼波微转,见他仍不放过那块遮目的顽石便有意说道:“没想到大郎还会帮我,我以为你恨我呢。她们都说方娘生下大胖小子义母不高兴,你多了个弟弟也不高兴。”
鹫儿像是“不小心”说漏了嘴,让林暹难以下台。他一紧张就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不禁自辩道:“我怎么会有这种念头?别听婆子们碎嘴。”
“好啦,好啦,我不说就是,不说……”
鹫儿抿嘴,再以两掌把嘴捂得死死,眯起眼,笑得娇俏可人。
山石后,林逸正在屏气凝神,这两人说的话乍听之下没什么,可是依他对林暹的了解,他从来不是多话的人。
林逸不想躲躲藏藏,探出半个身子打算现身。鹫儿瞥见了,立马眼色赶他走,而后指向天上繁星,故意引开林暹的目光。
“大郎,你瞧那颗星星多亮呀。”
她往前走两步,回过头朝林暹莞尔而笑。
林暹看着她,眼与星辉相辉映,而在他身后,阴暗之处,林逸不顾鹫儿的警告,蠢蠢欲动。
林暹有所察觉,侧过身欲往后看。鹫儿只得再往后退,“卟嗵”一记,落入醉花池。
林暹惊呆了,顾不得别它,冲过去跳入池中。
莲花随波摇晃,将讶异中的林逸“晃”醒了。他明白了鹫儿的意思,不甘却又无奈地放弃了。趁水波激荡,他悄悄地退回到暗处,从另一条小径离开。
恰好,林暹摸到了鹫儿,把她托到池岸边。
“咳咳咳……”鹫儿被水呛得厉害,猛咳不止。她不自觉地抓住林暹的衣袖,眼微眯着,偷睨另一处。
还好,他走了。
林暹不知这短短须臾间已经绕了好几圈,他单纯地相信她是失足落水,还一个劲地替她抚背顺气。
“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喝了几口水而已。
鹫儿的目的达到了,不想与林暹纠缠。她起身,两手环抱住湿透的身子,尴尬且无奈地皱眉苦笑道:“多谢大郎相救。”话落便跑了。
林暹也湿透了。他抬手揉揉眼,袖肘滴下一串的水珠子。左盼右顾,还好没别人,于是他也狼狈地走了。
“大……大公子这是怎么了?”
院门处,有个小厮迎上。林暹都懒得看他的脸,直往君子苑冲。入了房,他连忙叫人打来热水,认认真真洗去泥垢,连指甲缝都以签子剔干净。
喜宴还在热闹着,他却早早地结束了,想来莫名其妙的。
不知她怎么样了。
林暹不由想起她湿透的模样,乌发如墨贴在雪白的脸上,整个人缩成那么小的团儿,真是狼狈又好笑。蓦地,林暹心疼起她来。这天虽热,可夜晚寒气重,很容易得病,而这时候去含淑苑,怕会被人误会,更何况他与含淑苑没有交集。
犹豫再三,林暹还是唤小厮进来。别人都去吃满月酒了,只有门处那个新来的小厮,脸很生,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林暹交给他个木匣,冷声吩咐:“把这个木匣还去含淑苑。记得,给一个叫青莲的婢子。”
石宝唯唯诺诺地点头,二话不说收起木匣。他是个仆,就算被人看见,也想不到林大公子身上。
到含淑苑,石宝在外静候,不知过多久,终于有看到青莲。他上前,结结巴巴地唤一声:“青莲姐。”
青莲回眸,一见是他很惊讶。她以为他是有心来找她的,暗自激动,不过面上还得矜持着。
“怎么你会来?”
石宝乖巧地垂眸,安分守己献上木匣。
“大……大公子叫我送……送这个来的……”
原来不是找她的。青莲略有失落。她抿下嘴,接过木匣顺势打开,瞥见里面有信,“啪”地一下立马合上。
“我知道了。”
青莲替鹫儿作了主张。
“娘子在沐浴,我还不能进。要不你先陪我聊着?”
石宝闻言两眼发亮,点头道好。
众人都去吃酒了。院中无人,说话行事都极方便。青莲剖了个瓜,切成小块递给石宝。
“你吃。”
青莲似乎是觉得他不够壮实,每回见了都拼命塞吃食。石宝照单全收,埋头苦啃着,时不时地瞄一眼那三十多两的窗纱,想着纱后的人。
青莲喜滋滋地看着石宝,也拈上一片甜瓜吃。吃一口,问一句:“你家有何人?将来有何打算?”
石宝老实地回答:“爹娘都过世了。唯一的打算是找到我未过门的妻,她是与我一同来的,但我们失散了。”
“呀!”青莲如遭雷殛,未吃完的瓜不小心落了地。她的脸惨白起来,隐约有种被骗的愤怒,可转念一想,石宝从未说过情呀爱呀,是她想多了。
青莲只好假装大度,深吸口气问:“你那未过门的妻长什么样呀?怎么会失散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