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鹫》月影小狐

40、第四十章

　　天渐渐露出鱼肚白。

　　鹫儿一如往常，起身梳妆。青莲进门时，看到林安不由吓了跳。她按着胸口，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走到鹫儿身边，先看看榻上的人儿，再轻声道：“娘子……我听说了……”

　　“嘘……”

　　鹫儿把青莲拉到耳室，以帕子擦去她颊上的泪珠儿。

　　“没事。义父会保护我。”

　　青莲眼红红的，像是哭了一晚。她看看榻上睡得死沉的男子，心有不快，不由自主抱住鹫儿，哽咽着说：“娘子，我不能离开你。”

　　“我也不想离开你呀。”鹫儿说得情深意重，而后以眼瞥了下百宝箱，像留遗言般道：“我在那底下压了封信，万一我出事了，你就拿着这封信去找二郎。明白吗？”

　　青莲闻言重重地点头，立马把这件事刻在心里。

　　鹫儿笑了，轻轻地摸着青莲的脸颊，以额头触了下她的眉心。两人相视，破涕为笑。

　　这时，榻上人儿醒了，摸摸枕边余温还在，人却不见了。

　　“鹫儿……”他轻唤，虚弱的，像个婴儿。

　　鹫儿松开青莲的手，转身过去了。

　　一上午风平浪静。人人都以为林安打点好了，没想到过了晌午，提点刑狱司耿大人亲自登门。

　　林安收到消息后郑重其事前去相迎，顺便想见识下这位清廉的耿大人有多厉害。入花厅，就见一墨袍男子端庄地坐着，四十有余，广额阔面，下巴带须，身型如钟，十分高大，真如书中所述的阎王。不过林安一眼先看到他脸上的黑眼罩。传闻有云，其审案不畏强匪，硬生生地被摘去一枚眼珠子，看来这事是真的。

　　林安交结过不少官，多少能拿捏得准。他走到耿英宗面前，先揖礼，而后殷切地笑着道：“耿大人，久仰大名。听说您来临安，鄙人还没去府上拜访，实属不周。”

　　耿英宗看看他，不苟言笑道：“我与你并无交集，上门拜访作甚？”

　　林安闻言顿时语塞，没想此人是个硬茬儿，极不好对付。

　　好在林安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很是圆滑。既然耿英宗不喜欢别人奉承，他也就不多说什么，直接问：“不知耿大人来府上有何贵干？”

　　耿英宗掏出一块血帕子，帕角绣有燕月。

　　林安一眼就认出是林玥之物，心里暗惊。他不动声色，问：“耿大人，这是何意？”

　　耿英宗面无表情，背书似地说：“昨日在土地庙发现一具男尸，身中数刀身亡。我们在男尸手中发现此物，怀疑是凶徒所留。今早捕快查访临安城的绣坊，绣娘供述此帕纹样为林家娘子所有，故我来此问个明白。”

　　林安笑了，说：“耿大人，其中定有误会。小女乖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惹这种是非。再者仅凭一块帕子定罪，未免太武断了。”

　　“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耿英宗垂眸，而后从袖里拿出一个羊皮囊子喝了几口水。这时，林安才看到案上的茶碗分毫未动。

　　耿英宗解完渴，又道：“如果只是块帕子，我也不来找你了。昨日，我们连夜辨清男尸身份，其是外乡人，做的是人伢生意。这几日他与另一个姓黄的人伢婆联系密切，依证人所说黄婆一直来府上有来往。前几日还听说她正在与林家做笔大买卖。巧的很，男尸被发现后，人伢婆也失踪了，走得仓促，不知在怕什么。”

　　林安闻后恼怒起来，严声道：“这又如何？与林家有来往的不计其数！”

　　“可是还有人看到昨日你们林家的车马来往于土地庙。我想问的是，土地庙偏僻皆是游民，你家小娘子过去做什么？”

　　“怎么？出门可有犯王法？”

　　“出门不犯王法，杀人就犯了王法！”

　　耿英宗猛拍案面，瞠目怒喝，丝毫不给林家脸面。

　　林安怒极，脸涨得通红。他硬是把火气按住，只道：“耿大人你我初见，我敬重你，但不等于容忍你在我府上胡搅蛮缠！恕在下不奉陪，送客！”

　　话落，林安转身欲走。

　　耿英宗连忙从怀中抽出文书一张，冷硬地说道：“在下是拿缉查令而来，不见人，在下不会走。林官人，念你家小娘子未出阁，在下好声好气与你说，你再如此冥顽不灵，不要怪在下不给脸面，提刀拿人。”

　　“你！”

　　林安气得发抖，指着耿英宗半晌，恨不得把他另外只眼珠子也挖去。

　　二人较劲片刻，林安眯眼冷笑道:“耿大人，你说这话可得三思呀。”

　　弦外之音不言而喻。耿英宗不以为然，说：“在下只认法，三思不三思，皆以法治。来人，把林家几位女眷全带走！”

　　“耿大人，莫要让义父为难了。”

　　忽然有个低沉女声横插而入。不知何时，鹫儿来了。

　　耿英宗闻声回眸，一触到她柔弱的目光顿时有种“曾似相识”之感。他眯起眼，细细地打量起来，而后不自觉地挠挠眼罩，略有疑惑。

　　耿英宗道：“这位是……”

　　“耿大人，这方帕子是我的。”

　　鹫儿施礼，把罪证担下了。

　　“鹫儿！”林安失声叫道。“不要说话，快些进去。”

　　“慢着！”耿英宗阻拦，而后走到鹫儿面前，盯着她问：“你知道？”

　　鹫儿怯怯地看他一会儿，低下头啜泣起来。

　　“耿大人，你带我走好了。不要为难义父。”

　　义父？耿英宗心细如丝，暗中已将此二人关系估摸了遍。他两手负于身后，以手指轻敲手背试探道：“为何要我带你走？”

　　鹫儿羞怯地朝林安看了眼，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想连累别人。”

　　“呵呵，你知道这事有多大，你担当得起吗？”

　　“耿英宗！”情急之下，林安口不择言，怒喝一声：“莫要欺人太甚！”

　　耿英宗冷笑道：“欺人太甚？林官人，在下乃朝庭命官，受陛下旨意办案，哪有欺人之意！既然这娘子说帕子是她的，我就带她走。毕竟是小娘子，我会顾及她的脸面。”

　　林安脸刷白，一下子失语了。

　　耿英宗侧首再打量鹫儿一眼，道：“跟我走吧。”

　　鹫儿乖乖地跟在耿英宗身后，走到门处时她回眸相望，翦水秋眸盈盈欲滴，未语泪先流。

　　林安忍不住追上去，忽然一双手拽住了他。是林岳氏，她哭着问道：“官人，难道你真要让玥儿去吗？她是你的骨肉呀！”

　　林安一下子泄了气，瘫坐在椅上一言不发。

　　林府无声，静如古墓。奴婢们都躲在一边，悄悄地看着耿英宗。

　　耿英宗昂首阔步，丝毫不惧他人眼色。行至一半，忽然有个妇人冲上前来，“卟嗵”跪倒在地，拦住他的去路。

　　耿英宗不自觉地后退半路，定晴一看，竟然是个怀孕的妇人。那妇人伤心地哭着道：“民女方氏，是要向大人求情。大人一定弄错了，鹫儿不会做那种事的。她心地善良，连只蚂蚁都舍不得睬死，怎么可能……大人，民女信佛，不下妄语，还请大人明鉴。”

　　鹫儿闻言心头一紧，没想到方氏如此情深意重。她忍不住上前欲把方氏扶起。方氏两脚似被焊在原地，死活不挪。

　　“如果大人不答应放人，我就长跪不起！”

　　耿英宗垂眸看她片刻，冷声道：“那你就跪着吧。”话落，他迈开大步，绕过方氏。

　　方氏微怔，缓过神后还想去拦耿英宗的路。

　　鹫儿急忙拉住她道：“好姐姐，你身怀六甲，莫要动了胎气。”

　　说到动情之处，鹫儿落了泪。

　　方氏皱起眉，连忙把一串佛珠塞到她手中，合起她的手。

　　“鹫儿！我会替你念经颂佛，保你平安。佛祖在上，他也会护佑你。鹫儿，你一定会没事的，你对我这么好……”说着，方氏哭成了泪人儿。边上，不少人看在眼里，不由叹息起来。

　　“一定是抓错人了。”

　　“对呀，娘子人这么好，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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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窃窃私语随风飘到了耿英宗的耳朵里。他盯着鹫儿，目光散成蚁群沿着她的脚，慢慢往上铺移，每一寸、每个点都不放过。虽然他只有一只眼，但此眼是神眼，但凡作奸犯科之徒都逃不过它。

　　耿英宗心里已然有了定论。他把鹫儿带到衙门，独关一处小楼。楼里只有一椅、一案、一榻。榻上棉衾破旧，还有虱子。

　　鹫儿看着这污脏之地，不由问耿英宗：“耿大人，我罪已定吗？”

　　“不是。”

　　“那耿大人为何把我押到这处来？《律法》中有书：妇人除犯死罪及奸罪要入监收禁外，其余一律由至亲收管，听候传唤，不得入狱监禁。耿大人，你这算不算滥用官权？”

　　耿英宗闻言不由抓挠两下眼罩，神定气闲道：“所以我请你入这小楼，并未将你收押。”

　　鹫儿低头移步到窗边，而后往外看了看。底下有官兵巡视，这分明是软禁。她轻叹口气，很无奈。

　　耿英宗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连蹙眉这般微小的动作都放在心里。过半晌，他疑惑地问道：“你不害怕吗？”

　　鹫儿依然看着窗外。窗棂上的藤纹半印在她的脸上，虚糊了她的神色。

　　“怕……可这有用吗？”

　　耿英宗不答，转身出了小楼，亲手上了锁。他走到楼下，抬头看向窗处。鹫儿仍站在那儿，眉眼淡漠。

　　没人知道她要被关多久，连耿英宗自己都没打算好。他看过卷宗，卷宗上述男子头颅曾遭重击，身上共六处刀伤，一处在背，五刀在腹。腹上五刀中的四刀，痕迹深浅不一且乱，其中有一刀干净利落，直伤要害。

　　耿英宗办过无数命案，有些案子他一嗅便能猜出半成，而这一起却让他极为困惑，到底是故杀还是谋杀？

　　耿英宗不自觉地摸着眼罩。

　　幕职先生前来解惑，说：“耿大人，鄙人觉得当时应该不止一人在场。您想那男子何等精壮，怎会轻易被个弱小女子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