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第一百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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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一怔，垂眸望着鹫儿手心中的玉许久不接。忽然间，他心乱如麻，前尘过往轻易地被她拉来，大多都是他不愿意想起的。
“算了。”林逸苦笑。“只要他活着就行，我也不想知道他过得如何。之前要找他，是因为我心里有个结，想知道他为何下这么重的手，在他眼里我算什么？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游历大江南北，领略不少人土风情，我也就想通了。”
鹫儿闻言不由垂眸，她也快将林暹忘记了，只依稀记得那坐在亭中看书的翩翩君子。
恨一个人时，常惦记着他的坏；想一个人时，只会惦记他的好。
时过境迁，好的坏的都忘得差不多了，空落落的，剩了团模糊的影。
鹫儿莞尔而笑，硬是把那块玉递给林逸。
“这玉也应该是你拿着，放在我这儿总不合适。”
林逸想想觉得有理，于是就把这块玉收了起来。不知怎么的，十几年一晃而过，还未细品出个滋味，年华都已不在了。奇怪的是，她倒是没怎么变，光阴未在其粉颊上留下半点痕。如今看见她，林逸依然会想起那个下雪之日，穿着胭脂色暗花斗篷，初到林家的少女。
是福还是祸？想了又想，算是福吧。
“国师，殿下正在叫您呢。”
施公公来了，有些不合时宜地打乱了他的心绪。林逸缓过神，如梦初醒，他恭敬地朝鹫儿施一大礼，径直入了书房。
往事不可追。少年时的几分倾心，眼下也无法再提及了。
晌午过后，鹫儿去了宰相府。她一身便装，普通妇人的打扮，一入相府都无人认出来。
看门汉恭敬地揖礼道：“我家大人身子不适，不能见客，贵客请回吧。”
耿英宗家教甚严，连一下人都是有礼有节。鹫儿见之颇欣慰，心想：当初真是没选错人。她悄无声息地露出凤印。看门汉一瞅，立马就开了门，可是又怕挨骂，战战兢兢道：“贵客先留步，小的去禀报夫人。”
话音刚落，人滋溜一下不见了，没多久，耿夫人就匆忙地来了。她见到鹫儿没露惊诧之色，似乎早就料到她会上门。
耿夫人笑脸迎上，恭敬地深揖一礼道：“臣妾有失远迎，您可莫怪。老耿在书房，您先入堂内歇息，我去叫他过来。”
鹫儿笑着说：“不急，今日来也是想看看你，你我也有好些日子没见了吧。”
“唉！这倒是。那咱们先聊，不去管老耿了。”
耿夫人直人快语，说起话来像刀切大白菜，唰唰唰地干净利落。话落，她便亲昵引鹫儿入宾堂。
这耿夫人与耿英宗根本是两路人，当年她可是叱咤青峰山的马匪头子，也不知怎么弃明投暗，嫁给耿英宗，孩子都生五个了。十年前朱玄逆贼派人暗杀耿英宗，也是这位女中豪杰一路护送他至梁州，还亲自在梁州率兵打仗，吆喝百姓护城。
鹫儿一直很喜欢耿夫人，也十分佩服她。曾经，鹫儿请赵洵赐她一幅《巾帼英雄》牌匾，如今这牌匾正挂于宾堂梁上，十分耀目。
耿夫人心里有谱，也惦记着鹫儿的这份恩，不管耿英宗如何厌恶她，她终究是扶持了耿家，要不然耿英宗还在小地方当个推官呢。念到此处，耿夫人略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老耿就是这脾气，您莫放心上。”
鹫儿嫣然一笑，道：“我知道。我与耿大人颇有渊源，有些事说不清、道不明，我想此结也缠了许久，今日来正是与他说清楚，也想求他帮忙。”
“求？哎呀，这个不敢当不敢当！我这就去把老耿找来，您等等。”
话音刚落，耿夫人火烧屁股似地弹起身，身影一闪窜出门外，大大咧咧的，没有半点一品夫人的样子。
约过半炷香的功夫，耿英宗一脸不情愿地来了，耳朵又红又大，像是被人揪过了。他颇有怨气地横了爱妻一眼，有怒不敢言，接着迈腿入宾堂，揖礼道：“臣耿英宗，见过太后。”
他这礼也是行得不情愿的，两手僵硬，脸似上黑漆。鹫儿不气不恼，反倒恭敬地还他一礼。
“耿大人辛苦。听闻您病了，不知病好些没。”
耿英宗板着个木头脸，不太想回话。耿夫人见之暗地里踢了他一脚，他这才硬生生地回了两个字：“没好。”
耿夫人在旁听着直翻白眼，很是替这块木头疙瘩着急。她也不是要老耿拍马屁，只觉得老耿老是这样对人家实在不太好，万一太后心情差，给他按个莫须有的罪，丢官是小，丢脑袋可就大了。
耿夫人在后头抓耳挠腮，想来说两句话，缓和下气氛，谁想鹫儿先开口，道：“夫人能否回避？我想与耿大人私底下说几句话。”
耿夫人闻言颔首，而后揖礼退下。
偌大的宾堂只剩耿英宗与鹫儿了，十几年前他们也这样相处过，不过那时他是宾，她是主，眼下反客为主，可耿英宗的气势却不比当年了。
耿英宗倒不是怕鹫儿，只是一见她烦躁得很。她就是根不长眼的钉子，搁在他心里十多年了，耀武扬威的，偏偏奈何不了。
“不知来与我说何事？”耿英宗语气冷冰冰的，也未说敬语。
鹫儿是个明白人，知道耿英宗为荒庙男尸案记恨到现在，就算当初赵洵说不追究了，他仍是跨不了这道槛。念此，鹫儿轻叹一声，道：“耿大人是不是还放不下呢？”
耿英宗毫不遮掩地扫她半眼，道：“什么放得下放不下？都过去十几前，案犯逍遥法外，就是耿某失职。”
“但先帝并不怪罪耿大人，不是吗？”
耿英宗心里咯噔，似乎知道她会提起这话茬，不得不说他受了她的恩，理应回报，但当初的案子历历在止，至今他都无法想象一个少女能有那样的城府。
如今少女已成太后，万人之上，对他而言更是个笑话。
耿英宗赧然低头，拱手道：“先帝之恩，我耿某铭记在心，但一事归一事，耿某不想再提。”
鹫儿莞尔，眼中流出几缕相思，缓缓踱三步，轻叹一声：“耿大人记着先帝就好。如今天下都说先帝遗诏是假，这一事归一事，耿大人是如何看的呢？”
耿英宗一怔，又被她套进去了！无名火蓦然窜起。他摸摸眼罩，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她：“依耿某看，是真。”
“哦？耿大人何出此言？”
耿英宗无奈，两手负于身后，振振有词：“先帝龙体向来不好，宫中大小事务有时是由娘娘操持。耿某看过娘娘批过的折子，字字珠玑，犀利如刀，让人不得不佩服。”
“是呀，六郎这几年龙体每况日下，我想尽法子也没能留住他。如今天下都在欺负我这个寡妇，连太子也骂进去。耿大人，若您还记得六郎半份恩，帮帮璥儿好不好？”
说着，鹫儿黯然泪下，一手抓着胸口的衣襟，正为她的儿子发愁。
耿英宗并不是无情人，他也有五个可爱聪明的孩子，按理他是应该出手相助，可是……荒庙男尸案与纵火案始终是一个结。
“我做不到……”耿英宗低头，回避她直勾勾的目光。“我无法去帮一个恶人。”
听到“恶人”二字，鹫儿笑了，哈哈哈地笑得前俯后仰，无半点仪态。刹那间，耿英宗又看到她当年的影子，嚣张得不可一世。他情不自禁握起拳头，想要怒喝：“够了！”
“耿大人！”鹫儿忽然转身，一双仍闪泪花的眼咄咄逼人。耿英宗思绪断了，不由警觉起来，想知道她要使什么花招。
“耿大人，这世上何为善？何为恶？那些个被烧死的是善人吗？他们无辜吗？不……一点也不无辜，全是市井无赖之徒，是惹人的苍蝇！他们在逼良为娼时，耿大人所谓的善在哪儿？”
耿英宗语塞，眼神不由闪烁。
“为何不报官？！”
鹫儿闻之虚掩着嘴窃笑起来，眉微抬，笑他天真。“耿大人，你真以为天底下每个官都和你一样吗？你又怎么知道，他们没报过官？”
耿英宗无法回答，他最清楚官场的那一套了。
鹫儿知道戳中他痛处了。穷寇莫追，她不再苦苦相逼，缓了几分眼色，垂眸道：“今日来我并不想与耿大人争执。这么多年耿大人忠心耿耿，不畏艰险，六郎是知道了，要不然他也不会顶着这么多折子封您为宰相。耿大人，我是求您看在六郎的面上帮帮璥儿吧。朝中文武百官总有几个坏心眼的，我一拳难敌四手，我更不想毁了六郎的基业，他是个勤政爱民的明君，他的儿子不应落得如此。”
耿英宗浓眉轻颤，动摇了。赵洵在世时常关照他，要他多帮帮璥皇子，虽然这璥皇子资质普通，人又淘气，但赵洵最喜欢的仍是他，而且赵洵也希望璥儿将来能学得他半分像，刚正不阿，以天下为先。
但是……
耿英宗依然放不下，那宗案子像是个墨点，落在雪白的纸上终究难以擦去。
鹫儿看他犹豫便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割断自己一缕鬓发，以此为证。
“耿大人，请您收好，待江山稳固，将来您讨要我性命，我定会双手奉上。”
鹫儿边说边献上一缕青丝。耿英宗大为震惊，伸了手却不敢接。
两人站着，静默半晌，终于耿英宗长叹一口气，点点头，道：“好吧。耿某答应了。”
鹫儿笑了，眼眸一弯，落下两滴泪珠儿，我见犹怜。
出了相府之后，鹫儿坐上一辆不起眼的墨车。车中青莲正候着，见她出来不由松了口气。待人上了车，青莲迫切问道：“耿大人是答应了？”
鹫儿点点头，拿出早已备好的脂粉轻轻往颊上拍，遮盖住泪痕。桃花眸轻转，她又变了张冷傲的脸。
“快些回宫吧。天将暗，可不能让刘婉仪等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