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第一百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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鹫儿再也骗不了自己了，眼看他日渐消瘦，心里五味杂陈。再怎么说他俩做了十几年的欢喜冤家，总是舍不得的。
赵洵自己知道，不想多提，精神好些时反而逗鹫儿笑，末了挤点力气关心天下百姓，以及两位皇子的课业。
鹫儿闻之扬起一抹笑，戏谑道：“璥儿被你打得很听话，读书用功，不需要我操心。璟儿聪慧，刘婉仪教得也好。”
赵洵笑了，一笑就要狂咳，咳着咳着嘴角渗出血沫子。
鹫儿见状连忙托起他的头，拿干净帕子拭干净，再往内一卷，藏起血污。
赵洵斜眼睨她，似在嘲笑她这小儿手段。
鹫儿不由翻他个白眼，端来苦药灌他喝。
赵洵喝过药后就沉沉地睡了，很安详，眉眼间没泛起半丝病痛。林逸说了，眼下只能配这种止疼催眠的方子，好让赵洵睡几个踏实觉。
鹫儿趁他睡着时轻轻地以布巾替他擦身。这短短两月余，他已经瘦得没人样了，眼眶凹陷，手臂细如柴。看看墙上的《嬉春图》再看看他，鹫儿忍不住伤心起来。
“国师，真的没救了吗？”
鹫儿隔帘相问。帘后是旧友，从来不会骗她的林二郎。
林逸低叹，很为难，嚅嗫半晌方才说：“生死由命。”
“可天下需要他，百姓需要他，我……也需要他。”
“我懂，可天意不可违之。”说着，林逸抬眸，望着帘后的影。“我们都尽力了，做好准备吧。”
鹫儿沉默了，啜泣声也慢慢地听不见了。她凝住目光，一双眸犹如深井暗得反不出光，心有蚁在啮噬，说不清是痛还是痒。
“咳、咳！”两声，赵洵醒了，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两只手紧攥着锦衾，臂上青筋根根爆起。
他痛极了却没吭声，直到鹫儿走近，见他眼泛痛泪，他方才极不舒服地呻、吟了下。
“没事，嗓子痒。”
他的声音似沙砾磨过，低哑得难以分辨。
鹫儿忙转身拿来药想再喂他几口，他倔强地偏过头去，摇手道：“别给我喝这种东西，喝了之后我糊里糊涂的。”
说罢，他撑起身子，想要解手。夜壶端来，半滴不出，把鹫儿都看急了。
“我来。”她拿过器具半跪在榻前，极认真地盯着。
赵洵不正经挑了下眉，戏谑道：“这看了十几年，你还没看腻吗？之前你不是老嫌它烦人？”
鹫儿缓缓地抬起头瞪他，赵洵被她一吓，终于有所反应，淅淅沥沥地解了一点。
鹫儿扶他躺下，他不舒服，非要坐。无奈之下，鹫儿只好让他靠在自己胸口，半坐着。
“啊，这样就舒服多了。”赵洵发出一声惬意的叹，满足地扬起唇角。他摸寻着她的手将它放在掌心里，而后调笑道：“如今我俩手指头一样粗了。”
鹫儿噗哧一笑，把他的手打掉。他不死心地又黏上来，与她十指相扣。
“你恨我吗？”他忽然问。
鹫儿微怔，反问：“为何要恨你？”
“恨我把你俩分开啊。十几年了，我一直想问，再不问就没机会了……”
“胡扯！”鹫儿忽然把他的嘴捂牢。“不许乱说了！”
“那你到底恨我吗？恨不恨？恨不恨？”
赵洵像小儿般缠人，嬉闹之间精神好了些许，一双阴柔的眉眼满是狡黠笑意，真像初见他时的那般。
看着这双眼，鹫儿怎么能说“恨”？无论如何，他伴她十几年，袒护过她、疼爱过她，即使他们的关系建立在利用之上，但这种“利用”还是甜的。
“恨过，不过如今不恨了。”
鹫儿坦然而道，不想在这一刻瞒他。
赵洵不甘心，又追问：“那你爱我吗？爱吗？”
鹫儿点点头，半分真半分假。
赵洵只看到“真”，欣慰地笑了。他抓起她的手，轻按在他的唇间，喃喃道：“我常说‘情呀爱呀都是虚的’，那时是我年纪小不懂事才说出这种荒唐话。有情有爱方能长久，不管对人还是对事。我有些话不得不说，其实我可喜欢你了，第一眼只觉得你长得美，之后几眼越看越顺眼，真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不亚于我赵洵之人，而且是个女子。”
他自恋地赞美起自个儿。鹫儿闻言笑也不是，骂也不是，只好静静地听他继续说。
赵洵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依依不舍地摩挲一遍又一遍。
“没了你，我真怕以后会寂寞；没了我，我担心你在世间能不能过得好……我已经将居心叵测之徒全都清理干净，你不用太担忧，可是世间事谁又说得清呢。”
说着，赵洵费力地抬起头，像条蛇伸长脖颈，想要靠得她更近些。
“梓童，你会过得好的对吗？若我不在你身边，你会想我的，是不是？”
鹫儿黯然泪下，咬紧唇重重点了点头。
赵洵狡黠地笑了，像是老狐狸暗藏几分得意。
“我就知道，不过我都安排好了，我在御书房里藏了幅像，是我自己画的，到时你把它取来，想我的时候就看几眼。但……我想你时该怎么办呢？就算我是天子，阎王爷也不一定让我看你。要不这样……”说着，赵洵扯下她一缕发，缠在自己指尖，像是枚乌亮的戒指。“有它陪我就好了，若他日重逢，你也能找得到我。”
“闭嘴！闭嘴！”鹫儿失态大吼：“不要再说了，你都病了，为何还有这么多话？！我不许你再说，你给我好好歇息，待病好了，我……我……”
她颤巍巍地含着后半句，说不出来，只能抱着他哭。
“不许你死！我不许你死！你这么烂的一个人阎王也不收！陪着我一起烂，正好。”
“我也想呀。”
赵洵叹息，眼角淌下一行泪，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因为别它。
鹫儿泣不成声，一手捂着嘴狂点头。她见赵洵眼泪如泉涌，心也跟着痛了，连忙拿帕子替他拭泪，可是一眨眼，他的瞳就焕散了，生命的灵气在一点点消逝，有些不甘又很无奈。
“六郎！六郎！不要走！不要扔下我！”
鹫儿惨然大叫，终于把他的几缕魂叫回来。他抓住她的手，有力且清晰地说：“不会，我不会。”
话落，他便松懈下来，整个人软在她的怀中，再也唤不回来了。
成帝驾崩，宫人纷纷拜首，痛哭不止。
整个皇宫像是一夜回冬，银妆素裹，无一朱色。
鹫儿抱着赵洵久久不放，热泪淌在他脸颊上，她都不知道。
众人都不知道怎么劝，几句节哀又有何意义呢？
片刻，刘婉仪携二位皇子来了，见到此等惨景先是一怔，接着扑到榻沿痛哭起来。
“陛下，陛下……您就抛下臣妾与璟儿去了呀，陛下，你睁开眼看我们母子……”
刘婉仪肝肠寸断，伏在其脚后的璟皇子不过五岁，懵懂无辜，见母亲哭了，他也跟着大哭。
璥皇子是知道的，知道父皇再也骂不了他，也管不了他了。想想父皇慈爱的一面，他低泣，不停地抬抽抹眼泪。
鹫儿见到璥皇子如梦初醒，她忽然松开手，小心把赵洵的尸首放平整，接着冲了出去。
赵洵走得太急，未封太子，这储君之位不知落到谁头上。
鹫儿不顾风仪冲入御书房，去找那传世玉玺。她想保护自己，保护璥儿，只有璥儿坐上皇位，她才能过得安稳。然而一入御书房，就觉得东西已被人动过了，抓来管院太监问，太监结结巴巴地说：“刚才刘婉仪有来过，但小的没让他进。”
果然，刘婉仪与她想到一块儿去了。只是刘婉仪未与赵洵批过奏折，不知龙印在哪儿，而鹫儿是知道的，她连忙打开箱柜，抽出暗格，牢牢地将龙印抓在手里，泪还挂在她的颊上来不及挂去，风吹之后有泪的地方干得发紧，像张嘴吸去了她所有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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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化二十四年，成帝驾崩，年纪轻轻，仅三十余岁。
守灵夜，天朗宫如白昼，长明灯连成的火塔设置帝灵两侧，白幡上以金丝绣的经文密密麻麻。是梵文，好笑的是成帝并不信佛。
鹫儿长跪于灵前，虔诚地双手合十。跪得累了，她起身走至金棺旁，低头看看睡着的赵洵。他脸上沾了灰，或许是烧纸时飘上去的。鹫儿吹不走，于是就掏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掸开。
赵洵的眼睫动了下，鹫儿欣喜，以为他活了，正当要喊，再看，原来是手指不小心碰到了。
“不小心打到你的眼，没弄疼你吧？”
鹫儿自顾自地说着，有些心疼。她轻轻地抚着平整的衣襟，好似那处有道看不见的褶皱。
赵洵睡得安祥，睡得沉。火影摇曳之下，他的面容鲜活起来，年轻俊逸，自命不凡的骄气，仿佛随时随地会睁开眼，皮笑肉不笑地呛她几句。
鹫儿等着，等着与他好好吵一次，把旧账新仇都算算清楚，然后随他怎么死。
对了，他还没跟她道别。蓦地，将整个担子扔给她，什么话都没留。
鹫儿心有怨气，低声咕哝：“你这懒鬼，我就知道你想偷懒，以前装病、现在装睡，把烂摊子都留给我，凭什么呀？”
她越说越火大，花容都扭曲了，而后伸手一把揪住赵洵的衣襟，想拉他起来。奇怪，他真沉，沉得她拎不动。
曾几何时，他赖床。她只要轻轻一提，他就起来了，一边不满地嘟哝一边穿上龙袍准备去早朝。
真该让他多睡一会儿，多睡一会儿……
想着，鹫儿舍不得扰他了，轻轻地松了手，将皱起的衣襟抚平，而后抚摸了下他合在胸前的双手，真冷，无论如何都捂不热。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