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鹫》月影小狐

103、第一百零三章

　　天刚露鱼肚白，太监就按郑淑妃懿旨，出宫寻人去了。

　　郑淑妃没睡好，眼皮子重，脑子却异常清楚。她揉着额穴，不自觉地问：“陛下在哪儿？”话一出口，她自个儿先笑了起来，像是嘲讽这多此一举。

　　“回娘娘的话。陛下在如意宫。”宫婢不识相，轻轻的一句话彻底消了郑淑妃的睡意。

　　郑淑妃骤然睁开双眼，犹如惊梦，而后窜起身，狠狠掌了那宫婢的嘴。

　　“要你多嘴？！你以为本宫不知道吗？”

　　宫婢逆来顺受，挨了打也不敢哭，只默默地捂着肿脸退到旁侧垂首侍立。

　　宫中无声，犹如古墓。郑淑妃披头散发立在脚凳上，目光飘忽不定。她看不到宫婢们眼中惊恐之色，只在镜中捉住一抹怨鬼似的影。

　　郑淑妃惶恐，忙道：“快来给本宫梳妆！”

　　宫人们围拥上来，手脚麻利地替郑淑妃穿衣梳发。以往郑淑妃喜素色，如今她偏挑红艳裙衫。可是她终究是老了，眼角有纹，脸蛋也不滑嫩，浓妆一铺，脂粉稀稀拉拉，一颦一笑，腮边、眼下、眉间就多了几道白沟。

　　谁会喜欢？谁会喜欢？

　　郑淑妃生恨，拿纸沾花油，覆在脸上，擦去再来。

　　郑淑妃足足打扮了一个多时辰。妆毕，她要找的人也来了。郑淑妃给随身亲侍递上眼色，而后由宫婢搀扶着去了侧室。刚坐下，水部郎中的夫人林珊便上前拜首。

　　林珊身怀六甲，动作起来十分不便。郑淑妃见之连忙赐座，十分和蔼地笑着道：“夫人不必多礼。本宫不知你有身孕，要是如此，本宫就不麻烦你来了。”

　　林珊受宠若惊，忙垂首道：“淑妃娘娘请奴来，是奴的福分，哪有麻烦之意？再者，奴也早想觐见娘娘您了。”说罢，她抬首，目光匆匆地与之交错，而后又乖顺地低下头。

　　林暹早已在信中嘱咐过了，说早晚会有人来请她入宫，那时就是替爹爹报仇的好机会。他要她揭穿那妖女的真面目，说出妖女低贱、下流的身世，他要把那妖女悬在圣德城门下，受尽世人唾骂。

　　他的恨赤-裸-裸地躺在字里行间，若不是要在家中守孝，他早已披挂上阵，亲自毁了那个贱人。不得已，只好将此重任托付给胞姐。

　　林珊受此重托，不敢怠慢。她与林暹一样，同样恨那妖女！是她害得林安早早过世；是她把林暹折磨得不成人形！一想到弟弟失心时的疯样，林珊就心有余悸，说不出的痛。

　　“对了，听说你弟弟林暹入京都时有带来一小妾？”

　　郑淑妃开门见山，掷砖引玉。

　　林珊闻之连忙缓过神，低头道：“回娘娘的话，的确如此。胞弟入京时有爱妾伴身，她来自琼州，是我爹爹挚友之女。因其家中变故，爹爹就把她收为养女带入临安。”

　　郑淑妃拧眉，眼中起了轻视之意。她道：“既然是你父亲的养女又如何成为你胞弟妾氏。”

　　林珊更加恭敬几分，低头说：“这就是妖女的手段！她入林家之后就不安分，施以邪术诱惑人心。我胞弟乃君子之典范，表不隐里人人称赞，未曾想中了她的邪招，失了心智。”

　　说着，林珊惋惜地叹气。悲从中来，她不由湿濡眼眶，说：“我胞弟是多好的人儿，当初陛下都对他赞赏有加。淑妃娘娘有所不知，胞弟对妖女不簿，那妖女却是蛇蝎心肠，生生地害了他，这好端端的人被她折磨得只剩一层皮呀！”

　　郑淑妃听得瞠目结舌，惊呼：“此人留不得！”

　　“没错！”林珊咬牙切齿，匆匆地将两行泪擦去。“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但是在淑妃娘娘面前，奴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因为奴听到些风声，担心有人再受诓骗。那妖女擅读人心，会装腔作势，面上看来清纯无邪，私底下就是淫、妇。”

　　听到“淫、妇”二字，郑淑妃脸一红，甚是觉得自个儿比不是如意宫就是因为不够“淫”。

　　“她还做了什么事，继续说。”

　　郑淑妃心里痛快着，鼓舞林珊的怒。林珊迫不及待地吐出苦水。这“水”藏在腹中多时，都已经发了臭。

　　“别的不说，那顾太医就曾受她蛊惑。”

　　郑淑妃闻之直皱眉。

　　“顾太医？莫非是顾青？”

　　林珊颔首：“娘娘说得没错。当时那妖女骗我胞弟说是怀了身孕，暗中让顾太医做手脚，而后趁我胞弟醉酒之时诬赖他动粗，把娃儿打没了。”

　　“什么？！”郑淑妃差点跳起来。“她还怀过孩子？这……真是没想到！”

　　说着，郑淑妃的脸色一阵青灰。她太大意了，见此女只是想起三皇子说过能从她身上入手，找到宸妃的把柄，然而这把柄太过刺目，若是真被燕帝知晓，定会龙颜大怒，到时别说储君之位，三皇子连命都会不保。

　　唉，他怎么能这么糊涂，不查个清楚就把人献给陛下！

　　郑淑妃心如火燎，毕竟三皇子是她的侄儿，总得有仰仗他的时候。假如他登基，将来也不会亏待她这个太妃。

　　林珊窥其神色纠结，忽然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可左思右想都是正理也就不怕了。林珊挪着圆滚的身子，郑重其事跪在郑淑妃面前，凄声道：“娘娘在上，奴不敢有半句狂言。当初胞弟就是被她害得惨，之后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法子攀上高枝，还将自己不堪的身世洗干净了。实不相瞒，前阵子敬王殿下也来找我问过，他也是很着急，为陛下担心，也为娘娘您担心呀。木已成舟，我们只好想法子一博，千万不能让妖人得逞！”

　　话音刚落，外头有太监尖声高颂：“宸妃娘娘觐见。”

　　郑淑妃与林珊不约而同抖瑟，做贼心虚一般。

　　郑淑妃不自在地动下身子，假咳几声，肃然道：“今日本宫抱恙，不见。”

　　“哦？连朕都不见吗？”

　　人未到，声先来。

　　郑淑妃大惊，连忙递个眼色让林珊回避，而后提裙疾步上前迎驾。可她终究是慢去半拍，燕帝已经杀进来了，正巧看到正要找地方藏的林珊。

　　燕帝见到鬼祟之人，浓眉拧起，很不悦。

　　“她是谁？你不是说抱恙吗？”

　　郑淑妃紧张，头皮发麻，脸僵硬。

　　“回禀陛下，她是水部郎中的夫人，是臣妾让她来作陪。”

　　“水部郎中，何等品级？你怎么会与她相识？”说着，燕帝回头与身后的宸妃道：“爱妃果然没算错，说今日东南面起‘水’。喏，水部郎中。”

　　暴露了？！郑淑妃惊心胆颤，她的宫中皆是跟随几十年的，怎么会如此轻易被宸妃知晓？

　　郑淑妃不由抬眸，只见鹫儿立在燕帝身后，明艳的小脸还有些稚嫩。她的一双眸干净得很，犹如初生婴儿般，没有半点邪念。

　　一时间，郑淑妃起了错觉，心念：或许宸妃真是仙子转世，会算五行，会奇门遁甲之术？

　　这半丝犹豫给了鹫儿可趁之机，她端庄地朝郑淑妃施礼，而后以轻不可闻的声音说：“前几日姐姐来如意宫找我，我正在为陛下颂经，不方便见姐姐，故想挑个日子来找姐姐。昨夜我算卦，有算到姐姐遇水祸，很是不安，还特意与陛下说了姐姐的事。”

　　说着，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郑淑妃的身后，眼微弯，笑得媚艳。

　　林珊的脸瞬间就白了，这不是她认识的鹫儿。那个女子，她弟弟的妾，明明是柔弱、可怜，一副小家子气。她心里不认，可明面上不得不卑躬屈膝，行君臣之礼。

　　鹫儿微微昂起下巴，耀武扬威地甩起看不见的妖尾，以眼色嘲笑她。

　　真是不自量力！

　　“陛下，淑妃娘娘的客人身怀六甲，跪着多不好。”鹫儿牵扯着燕帝的广袖像在撒娇。

　　燕帝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像是喝了迷魂汤，笑眯眯地直点头：“爱妃说得对，赐座。”

　　话音刚落，太监殷切地搬玫瑰椅放至林珊边上，随后众人以品级入座。虽说鹫儿得宠，但终究是坐在淑妃下首，不过此座有个好处，就是能将林珊看个真切，鹫儿悄无声息地打量着，目光最终落到她鼓起的小腹上。

　　林珊一吓，不自觉得伸手遮住，有点害怕。她坐不稳，于是就起身施礼道：“陛下、娘娘，若无别的事，请允我回府。”

　　燕帝轻瞥，问：“刚才朕来时听到些许，不知淑妃与你在说何事？”

　　郑淑妃连忙回答：“夫人擅刺绣，臣妾一直向夫人讨教，欲给陛下绣常服。”

　　“是吗？何等绣品，让朕瞧瞧。”

　　他像是来抓贼的。还好郑淑妃事先有准备，让太监提来绣篮，挑几个花样给燕帝过目。

　　燕帝不知听谁的谗言，看过花样依然不满。他目光犀利如剑，看看郑淑妃，再看看林珊，似已料定她俩有不可告人之事。

　　“刚才宸妃要见你，你为何不见？”

　　昔日君恩已成烟云，在外人面前，他竟然这样质问她。

　　郑淑妃闻言涨红了脸，不由咬起唇，含下屈辱。

　　“那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