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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丰裕街2 篝火夜话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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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守的眼神黯谈下去。
桃蕊忽然就不忍心问下去,后悔自己不该因为自己情绪波动,就问长守这种问题,她僵硬地转移话题:“今天烤的鹿肉很好吃,吃完鹿肉,我身上都暖和了,长守你射箭真厉害,我以前都不知道你还会射箭。”
她觉得自己的嘴很忙,说出来这么长一串话,应该有挺多口子可以让长守接过话,话题扯远,他们就不用再一起细细挖掘长守背后的秘密,以及内心深处的伤口。
“遇到过,”长守的长眼睫上染着篝火映上的一层淡淡金光,眼睫遮去一半神色,篝火噼啪作响,火光跳动,带动长守眸里的光也跟着闪烁,“我以前被人贩子带着往南走,被装在用来放牲畜的车里,记不起自己以前是什么人,过去的事情没有一点痕迹,只是在街上和其他一样大的孩子站成一排供人挑选。”
桃蕊的手不自觉地抓紧长守的胳膊,他已经没有再继续缝鹿皮,桃蕊不会影响到他。
“客人来了,先握着我的下巴,挤着我呲开嘴,看看我的牙,牙长得好,牙龈没有腐烂的孩子大概率健康,能长大,能活长,再看看头皮,看看有没有什么烂疮,还要求我原地跳一跳,跑一跑,看看腿脚有没有残疾。我身上没有明显的毛病,客人还算满意,和人牙子讨价还价。
“人牙子说我是这一批里最好的,又健康,又懂事,安安静静,做事多,说话少,是很难得的。客人说我长得还是偏瘦,不够壮,不耐用,肯定干不了多少活儿,让再便宜点,三两银子太贵了。”
桃蕊心想她可扔在迎春风三千两银子,才把长守弄到手啊,虽然是叶姨娘的钱,可那三千两银子,要是她自己拿来花,能花很久很久的啊。
“人牙子说不能再便宜了,三两银子最少了,少于这个价儿,他还舍不得卖呢。客人就说,别人家比这里卖得便宜得多,三两银子够买三个孩子了,如果不便宜,那他到别的摊儿去买。人牙子说,那你去吧。客人扭头就要走,走出去两步,脚步放慢一点儿,又走出去两步,回头看了看,人牙子完全不为所动。客人回来了,说三两就三两吧,今儿可真是破大财了。”
桃蕊觉得也许长守跟那个人走了正好,大概比在迎春风好吧,长守这样的人,在哪里都能出头,跟那个人走不用出卖尊严。
“可正要交钱的时候,管事的回来了,大骂人牙子,说你是不是蠢货,他这个模样儿的,卖到ji院里,能赚的钱多得多,你在这穷乡僻壤里就要糟蹋这么好的苗子,真是脑子进粪了。客人见吹了,和两个人牙子争执,争执不过,认了晦气,骂骂咧咧地走了。”
没有卖成也好,如果当时成了,桃蕊之后就遇不到长守了。
“晚上我和其他孩子一起挤在一个柴房里睡觉,管事的忽然半夜把我叫起来,把我领到另一个屋子里,屋子里有很多男人,他们都蒙着面,管事的出去了,留我一个人在那里被他们围绕着。”
“他们把我的双手按在屋子中央的桌子上,拿出粗大的铁钉,穿过我手心,钉在桌子上,血顺着破桌子缝隙流下去。”
桃蕊颤抖了一下,双腿并拢收紧。
“我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们说要怪就怪我姑姑,我姑姑是一个贱人,所以我要代替她受到惩罚。”
“你姑姑?”
“是的,他们那样说,但我不记得我姑姑是谁。之后,他们……”长守顿住,身体僵硬,“……折磨我。临走的时候他们给了管事的一笔钱,说一定要把我卖到ji院去,还说自以为清高的人,其实最应该待在污浊之地。”
桃蕊把手往前顺,与长守十指交握,护手手心位置的千瓣桃,也贴在桃蕊的手心里。
“后来我到了边城道迎春风,他们给我戴上脚镣,有一天我逃了出去,打不开脚镣,脚镣把我的脚踝磨烂了,招来了苍蝇和蛆虫,司刑衙巡执员看见我戴着脚镣,问我的卖身契呢?没有卖身契而戴脚镣的人,是逃奴,而迎春风和当地的巡执员有来往,巡执员认出脚镣,把我送回到迎春风。”
桃蕊心头一片寒冷的麻意。
“之后,我一面等待逃走的时机,一面自学医术,上山采药赚钱。”长守道,“虽然那段日子活得像噩梦,但,只要每天看医书,每天采药,恐惧就会暂时退开。”
长守把另一只手合过来,盖在桃蕊的手背上:“所以,桃蕊,别怕,如果害怕,就用行动驱散恐惧。”
如果桃蕊的心是一片不安宁的海,长守就是里面的定海神针。
桃蕊把这个篝火夜话的场景画了下来,她会行动,她多画一张图,考上清德学院的机会就多一分。
第二天继续行路,桃蕊一面踩在能掩住半个小腿的雪里,一面脑子里回忆昨天看过的书,转移了注意力,寒冷都变得没有那么可怖了,如果心静自然凉,那么心勇自然不惧风雪剑。
山路走了整整一天,到达山顶,桃蕊看见天边万丈霞光,瑰丽异常,放眼四望,世间万物都变得很小,桃蕊有种自己是世界之主的豪迈感觉。
她在心里大喊:我会考上清德的——
忽然,桃蕊身后轰隆一声巨响。
她朝声音来源看去,只见负责运送吃食的那辆马车正在失控狂奔,在巨树上撞了一下,歪了一下,将倒未倒,而后依然发疯一样不管不顾地往侧边狂逃。
众人纷纷去追,那上面放着他们所有的吃食,天知道他们还要在这荒无人烟冰天雪地的鬼地方走多久,没了吃的那就得冻饿而死。
桃蕊也跑过去,只见沛雨用力地往回拉缰绳,可那匹马受了惊,无惧痛苦,疯狂地往前奔冲。
再往前就是悬崖。
“下来吧,沛雨。”桃蕊眼看着马车离悬崖太近,而马的疯狂之态没有一点儿收敛,沛雨就要连人带马车一起坠下悬崖,忙唤道。
马腾空跃起,桃蕊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马车冲向悬崖上方的空中,接着迅猛下坠,伴随着马的激烈哀鸣,一切都结束了。
沛雨是皇后娘娘派来的侍卫之一,桃蕊这还没到京都,就把一个人弄折了……
“拉我一把……”
桃蕊往悬崖边细看,才发现那里还扒着两个冻得通红的手掌。
丰餐和裕餐快步过去,大喜过望,一左一右忙把沛雨给拉了上来,而后三个人一起瘫坐在悬崖边,劫后余生地大喘粗气。
桃蕊靠近悬崖一些,往下看了一眼,直上直下的峭壁,下面深不见底,那一马车的吃食别想弄回来了。
“没了吃食,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桃蕊道,“到有人烟的地方去。”
他们紧赶慢赶又走了一天,才走到山下,此时大家都非常疲累,又有几匹马发疯跑走了,他们不敢多睡,只休息了两三个时辰,便启程赶路,大雪淹没了大地上的任何标记,他们难辩方向。
桃蕊看着地图,看一会儿后抬头,上空是高高的、遥远的一线天,他们走在两面高耸峭壁围出来的峡谷中,然而在地图上,他们压根儿就不应该走到此地,一定是走错方向了。
长守接过地图看,眉头微微收紧,他也发现了异样。
桃蕊犹豫他们应该继续往前走,还是往后退,如果要退,能不能退到原来的路上?
很快她就用不着犹豫了,因为周围一阵轰响,上空许多附着在峭壁上的冰雪坍塌下来,他们前后的路都被堵住了。
桃蕊记得她以前逗蚂蚁玩,看它快快地往前走,就往它前面放一个石块,它往左走,就在它左面放个石块,一直放到蚂蚁四周都是石块,让它无路可走,看它在那里四处打转。
现在他们这些人就是蚂蚁,被老天投下来的巨大“石块”堵住了路。
他们全被困在这里,没有吃的,没有方向,最终会怎么样?
桃蕊算是他们的主子,但是当没有食物时,人会退化为秩序没有建立时的野兽,当大家饿得眼睛发绿,开始人吃人的时候,谁还管什么主子不主子,恐怕会第一个把没有武力的桃蕊推出去生吃。
桃蕊不寒而栗。
长守在没有完全被雪掩埋住的马车里翻找,挑出来一个铜炉盖,用它当做铁锹,在雪堆上挖掘,应该是想挖出一个通道出来,好让他们可以出去。
桃蕊和细月过去帮忙,其他人在寻找其他出去的方法。
他们挖出了一个雪围成的小隧道,里面倒比外面暖和一点儿。
桃蕊实在挖不动了,坐在一边喘着气休息。
她忽然想到,她真是太蠢了,她手里有《春池喜见图》啊,里面永远是阳光明媚的春天,有数不清的鱼、果子、蔬菜,可以拿里面的东西来吃啊。
但再一想,《春池喜见图》的秘密不能告诉长守和细月以外的人,她要怎么跟别人解释,她是怎么在冰天雪地里,忽然弄出鱼、果子和蔬菜的?
不过,这是个方向。桃蕊把她之前生辰收到的所有礼物拿出来,一个个摆在面前,借着“隧道”口的光亮挨个看去,目光最后停留在写着“丰裕街”三个字的木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