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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独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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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和的光线在天花板上浮动着,仿佛身处一个小小的鱼缸。刘适择茫然地睁着眼睛。只有这个时候才能感到肉身的沉重。
他撑着身子坐起,稍微一动就筋骨酸疼。宿醉让他头痛欲裂,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一定是脸色惨白。这还是研究生毕业以来为数不多的喝醉。平时应酬也会喝,跟同事出去玩也会喝,只有这次喝完浑身难受。真是岁月不饶人。
放纵总是伴随着疼痛,不管是身体还是心。
房间里异样的寂静表示刘志驽已经走了。刘适择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最新一个来电是黄如琪。时间是昨晚的凌晨。不是梦,确实是一个电话,有人在电话那段语无伦次地大哭。
看来是刘志驽代替他去帮黄如琪救火了。真是有体力,有耐心,从来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的人。
没有刘志驽弄出来的叮叮当当,这个房间寂静到近乎冷清。他竟然对刘志驽的离开感到短暂的不适应。
以往刘适择并不觉得孤单,虽然在二十三楼,楼下的车声依然会传上来。打开窗户能感到上海特有的蒸腾和活力。这座城市在动,充满无限可能。
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房间里残存着昨夜的味道,还有酒精的味道。他推开窗户,让城市的尾气清洁残存的堕落。站在窗前,他缓缓打量着房间,两个人生活的房间里充满一个人做不到的凌乱,有种别致的生活气息。
如果他答应了刘志驽,这就是他未来的生活。
刘适择现在很想吸烟,为了克制近乎麻痹的烟瘾,他咬着自己的大拇指关节,渐渐感到坚硬又迟钝的痛楚。
从现实的角度讲,答不答应是无所谓的。上海充斥着大龄不婚的男男女女。多一个少一个根本无关紧要。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段,别说兄弟两人住在一间公寓里,就算是五世住在同一个弄堂里也没什么稀奇。没人在乎他的真实婚姻状况和生活状况,能在乎这答案的只有刘志驽,还有远在绥吉的那些人。
刘适择几乎可以想象到他们听见这消息的神态。肯定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渴求一切细节的八卦。他和刘志驽会被代入每一个GV当主角,长期霸占茶余饭后话题榜。只要他们在上海,闲话伤不到他们的根本,说一说就成了往事云烟。
刘志驽向来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也正因为不在乎,他才束手无策。今天为了白晓妮可以反出家谱,明天为了他就能对白晓妮弃若敝屣。这种冲动比钱塘江的潮水还要快,还要汹涌,褪去得毫不留情,只有潮水褪去才知道谁在裸泳,想必刘志驽是不会在意的。
尽管是错的,还是沉溺。
因为是错的,才会沉溺。
刘志驽说的不对,一直在嫉妒的人不是刘志驽,而是他。
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在死读书的成绩上有点起色。学习固然有很多乐趣,但乐趣也仅限于学习。学习之外的广阔天地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并不会有人因为他成绩优秀而对他死心塌地,也不会因为他成绩优秀而帮他改善生活。
在刘志驽注视着他的时候,他也在注视着刘志驽。他想知道刘老板对刘志驽的底线在哪里。然而刘老板对刘志驽没有底线。不管是奇差无比的成绩,还是永无宁日的生活,亦或让刘适择都觉得大祸临头的未婚同居,刘老板都不眨一下眼睛地接纳。而他的优秀反而成了亲戚的眼中刺,时不时地提一下,让他知道,尽管他已经做得很好。他并不是这个家的真正成员。
一直在寄宿学校,被军事化管理着,青春期的性压抑无处抒发。同学们诡秘地传递着AV,在晃动不休的画面里,漂亮的女孩子发出动人心魄的吟哦。刘适择也跟风看了几部,不管是谁推荐的,他都觉得不好看,一度怀疑自己的审美,直到他无意中看到了班级女生混在U盘里的一部GV。
他仍然记得看到两个男人肌肤相亲的战栗感,好像体内的野兽忽然清醒,撞击着肋骨的围栏。下身昂然挺立。刘适择借口他对苍老师感兴趣,把整部AV都借走,私下里偷偷观摩。同学在背后笑话他闷骚,只有他自己知道真实的原因。他连续好多天梦到面目模糊的男人和他肢体绞缠,梦醒后不得不去洗内裤,双手浸在冰冷的水里,贤者时间把他从头到脚吞没。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正常。
很快,更不正常的事发生了。他发现自己暗恋隔壁班的体育委员。
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控制自己的爱恋。就算不用老师耳提面命地教导,他也知道,同性之间的爱恋一旦说出口,就会落入无底深渊。偏偏女生又很喜欢凑cp,喜欢做她们根本不明白是什么的事。体育委员和他同桌总在一起打游戏,成了三楼人尽皆知的gay couple。每个人见到都要揶揄一番,而他们并肩翻墙去网吧打游戏成了全民狂欢。虽然他们不辩解,并不代表他们承认,越是戏弄,刘适择越知道他们对真正的gay的排斥。在一起玩可以,揩油空擦枪也可以,想要前进一步绝对是千难万难。
他只能注视着体育委员的背影。那家伙是个钢铁直男,喜欢他们班娇滴滴的语文课代表。在语文课代表过生日那天送给她一大束玫瑰和百合花。
全班都起哄,看着语文课代表拿着花,小脸红红地回到座位。其他女生故作清高地不去看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整整一下午,教室里都萦绕着淡淡的花香。
刘适择坐在饮水机旁边,语文课代表到他身边来接水,接完了没有立刻离开,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刘适择假装专心致志地写卷子,被她在身边的存在感弄得全身发毛。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嫉妒,想狠狠地给玻璃一拳,打碎那道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的藩篱。
语文课代表终于喝够了热水,走了。刘适择这才抬起头,从水杯上注视着她的背影。她让她同桌站起来,好回到自己的座位,侧身间飞快地看了刘适择一眼,脸颊飞起两片淡淡的红晕。
幸好他们没能上演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大概是灰暗的高中生活里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
高考后刘适择回学校取录取通知书,他推开收发室的门,迎面看见语文课代表。刘适择记得她被江南大学录取了。他朝她礼貌地笑了笑,侧身让开。大概是天气太热,语文课代表看上去红扑扑的,一股热气从她身上传出来。
看她迟迟不进来,刘适择从她身边走过。语文课代表忽然叫住他,鼓起很大勇气似的,说:“我没拿到你的同学录。”
刘适择一怔,想起来,高考之前几乎每个人都买了一本同学录,在班级里疯狂发放,他收到无数空白页,每天写卷子写累了就填一张,再把填好的同学录堆在桌角,等它的主人来认领。而他自己可没心思花这个无聊钱。
“我没买。”刘适择说。
语文课代表咬着嘴唇,问:“你不喜欢这些啊。”
“没什么兴趣。”刘适择坦诚地回答,“而且咱们也定做了全班合影留念的相册啊。”
语文课代表低了头。大概是室内站久了,她身上的热气消退了。
“你考的哪个学校?”
刘适择给她看录取通知书。语文课代表看着那所全国知名的学校,抬起眼睛,说:“那咱们离得还蛮近的。”
确实,都在江浙沪。无锡和上海好像只隔着一条黄浦江。
刘适择笑了笑:“那以后有机会就出来玩啊。”
语文课代表的眼睛亮起来,说:“一起旅游吗?”
这件事刘适择倒是没有想过,他说这句话只是为了客气,并不是计划着一个邀请,幸好他很快反应过来,说:“有机会就去啊,咱们班挺多人都考到江浙沪,到了就聚个会,旅旅游,挺好的啊。”
语文课代表哦了一声,低下头。刘适择实在无法装作看不到她的欲言又止,问:“怎么,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她抬起头,仔细地看着他的脸,就在刘适择被她看得想照照镜子、确认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东西的前一秒,她轻声说:“我……祝贺你,考上了这么好的大学。”
她的声音像游丝一样软弱,眼神更是心碎一地,几乎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泪光。笑容在刘适择的脸上消失片刻,有重新温柔地展开。
“你也挺好。”他真心诚意地说。
他握紧通知书,朝门外走去。此后他没有参加同学聚会,也没有再见过语文课代表,生中有许多时候,是大家的最后一面。这些时候并不是那么明显,而刘适择非常确信他再也不会见到语文课代表。他原谅了她,也原谅了体育委员。
他在大二那年认识了余澄霜。学校和健身房有合作,可以把在健身房健身的时间算进跑步打卡的每日出勤。刘适择去看健身房的器材,余澄霜站在器材后面看着他。刘适择实在无法忽视他的炽热眼神,朝他尴尬地笑了笑,余澄霜像是得到什么信号似的走过来,在他的屁股上抹了一把,问他:“你今晚有时间吗?”
刘适择满脸通红,在那个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地球上唯一一个gay,另一个同类就站在他面前,用纯粹的肉食眼神打量着他。
他的初体验在震惊和冲动中结束了。余澄霜站起来,把嘴里的东西吐到纸巾里,又用湿巾把嘴角揩干净,而刘适择还靠在更衣室的柜子上,身体在残存的强烈冲击下颤抖。余澄霜拉过他,在他耳边湿热而猥亵地说:“下次再来啊?大学生。”
刘适择抬起头,尽管余澄霜的脸离他非常近,他却没有一丝一毫亲吻的冲动,而是本能地一转头,躲开了余澄霜鼻尖的厮磨。
余澄霜一愣,低低地笑了一声,这笑声让他分外感觉到自己的幼稚和天真,冰冷的更衣柜被他的体温灼得热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靠着更衣柜站了多久,一直到听见门口纷纭的说话声,他才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欲盖弥彰地转过身,假装在更衣柜里寻找。一群结束锻炼的人从他背后无知无觉地走过去,而他借着背后透过来的一点点光亮,看着手里的教练名片。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余澄霜的全名。
对于余澄霜的邀请,他想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下次之后,还有下次。他不知道这种关系究竟应该用哪个词来概括。只是在短暂的拥抱里弥补青春的压抑。男朋友是不可能的,py又太过廉价,他们不是朋友,也永远不会是朋友。他也不愿意去花心思寻找新的关系。尽管他很快就知道,以他的条件,他可以有一千次机会来拒绝。
走在街上,他越来越快地认出同类。只用一个眼神,就能精切感知彼此的评价。大多数目光交投,他都得到积极的回应,他只是想不到邀请别人的理由。
确实,余澄霜不是他的男朋友,但是余澄霜在他身上留下了看不见的痕迹。他一手引导着刘适择从一张白纸变成他喜欢的样子,而五年来余澄霜的耀眼外表一直没变,毕竟是效果显著的健身教练,只要脱下快干衣,换上紧身T恤,去夜店门口一站,就有无数双手顺着他后背摸上来。
五年的时间湮灭了因果,从大学到研究生,在计算机系繁重的课业、与他自己努力设计的未来交错下,他和余澄霜的关系竟然就这样暧昧地发展下去。名校居大不易,他希望自己有一张拿得出手的成绩单,更希望的还是出国,距离绥吉越远,他的心越像一团蓬松起来的风滚草。在外面,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背景,他能把愚蠢和孤单都抛在脑后,自由自在地做一个独立的人。
刘适择抬起头,面对着空荡的房间。明亮的天光将他真实的情绪再次压进深深的海底。能浮出水面的只有不变的孤独。
他对八岁之前只有片段回忆。家境一直不够稳定,总是搬来搬去,时不时在奶奶家解决一餐。妈妈下班非常晚。刘适择坐在小板凳上,把长椅当成桌子写作业。一直到刘爷爷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笑嘻嘻地,那天晚上妈妈很早回家。
对那个晚上,他的记忆也已经模糊。刘爷爷是个很慈祥很爽朗的老人。拉着他爸爸的手;全家一起出去吃饭,妈妈给他点了金银小馒头,又不允许他吃掉盘子里最后一个满头;爸爸在笑,很少看到他那么开心。他在担心他的作业,不知道这么晚回家还来不来得及。
那场谈话的很多地方他都听不懂,半年之后,他什么都听懂了。
饭后几天,爸爸喜气洋洋地回家报信,说是他可以去给法官开车。当时的司机是很好的工作,整个绥吉也不过一万来台车。爸爸说,幸好当年考了驾照;妈妈也很高兴,说,咱们可算要过上好日子啦。
他还记得爸爸被录取当晚,带着他和妈妈出去吃火锅。火锅的热气模糊了两个大人的笑。好像日子从那一天就应该变好。
据说那个法官非常铁面无私、非常优秀正直,任何人都不能影响他对案件的判决。刘适择不懂法院的事,不知道审理一桩案件究竟要以谁的意见为准。既然大家都说是法官,那就是法官。哪怕审理鹤广桥的案子也是如此。铁面无私的法官判处了鹤广桥一个人死刑。
多年后,刘适择不需要回想当时的细节,也能明白发生了什么。无非是法官审理了鹤广桥的案件,引起了鹤广桥其他人的不满。那些人什么都没有弄错,唯一弄错的就是那天晚上,法官并没有坐在黑色捷达上。黑色捷达上只有他新雇的司机,以及司机公车私用,去商场接回来的售货员老婆。
刘适择再也没有见到那辆车,也没有见到照片,也没人让他去认遗体。那天晚上没有人去学校接他,校门口的夕阳渐渐向西边落下去了。窗户上的血红残影褪成一片暗沉沉的漆黑。夕阳都回了家,只有他一个人局促不安地站在校门口,想着一切学校怪谈。二十年前没有手机没有电话,仿佛他的每一个亲戚都消失了。一直到晚上十点,一个中年妇女下班,路过学校门口,怀疑地看着刘适择,停了下来。
在她的陪伴下,刘适择第一次造访了派出所。值班的叔叔阿姨都很温和。听到他叫阿姨,女警很不高兴地扁了扁嘴。刘适择仰头看着他们,黑色人影和黄色灯光向他兜头罩下来。
黄白色的天花板放大、扭曲、变形、像一张扭曲的方格网,把他结结实实地困住。二十年后,他仍然可以看到,每一片吊顶上,都闪烁着那晚的黄色灯光。
他被安排坐在硬板长椅上,刚才不高兴被叫阿姨的女警给他一把喔喔佳佳奶糖。她手很大,又抓了满满一把,因此刘适择必须伸出双手,才能接过她手里的奶糖。
他起初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怯生生地说了谢谢。女警朝他温柔地微笑着,走开去做自己的事。刘适择望着手里的奶糖,红色绿色蓝色紫色,它们的包装各种各样,里面都是一块方方正正的奶白色。解开每一个不同的问题,答案都是一样沉重僵硬。他又想,妈妈不在,他不能随便吃奶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