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上巳 “且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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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潜与小舟俱都是三月初三的生辰，当年永穆公主便是依着这个巧合，说二人有缘。然则，整整十年间，王潜对此一无所知，也并不喜铺张设席为庆，不过到了日子受其父母所赏，大略一过。小舟倒也是一样心态，受赏谢过，全无张扬之意。
今岁到了这日，荀娘按公主吩咐备妥两份贺礼，按例领着小仆数人，乘一驾牛车送往宣阳坊府邸。到时，王潜上职并不在府，便由阿峘暂接安置，荀娘一时只往小舟那处去。
“荀娘姐倒不差一时的，今年是什么好东西？”荀娘仔细行路，不防亭轩之间吴娘闲坐，见了她，只取笑着走过去，形态扭捏，眼角藏奸。“那丫头只怕还睡着，你等等再去。”
荀娘久同吴娘相与，事不关紧，承她的情，愿意稍歇一时，便将一直捧在胸前的盒子暂放路旁石上，笑道：“如今她两个小孩子大了，你也享福起来，不比我们，上了年纪还要走动。”
吴娘陪笑无话，目光只盯着那盒子，红底金漆，盝顶壶门脚，一圈还镶嵌着豆粒大的小珠，既华丽又珍贵，竟比往年稀奇得多。“不过盛物所用就这般，里头的东西还得了？公主倒越发宠那丫头了！”
吴娘既是仇怨小舟，自是看不得她好，可这数月来，挖空心思也没搞出什么大动静，不过撺掇着细儿做些缺斤少两的勾当，也未引起小舟一丝察觉。如今见着这般，岂有不恼恨的？
荀娘这一二年陪着公主修道，早是一派慈心，更想不到吴娘的心思，只以为她是惊讶，连连点头道：“她自小就是有福气的，哪家府里能把个妾当女儿似的养？去岁公主叫她去了几回，她也长进了，听说服侍大郎甚好，大郎渐似转性，公主因而厚赏她的。”
吴娘一听这内情，心里琢磨，她虽不知小舟到底如何侍奉王潜，但男女间的事，她有年纪的妇人也是懂的，每夜都见着小舟回房安睡，梳妆打扮略无改变，却还是处子模样，怎就叫侍奉甚好呢？
“哎哟，这倒是该赏的！”吴娘不好明着挑拨，眼色一转另有他言，“凭她的标致模样，读书又好，人又伶俐，怎么不懂笼络阿郎？我也成日看着她同阿郎两个如胶似漆，阿郎不仅转了性，只怕后头更要专宠，旁人也入不得眼了！”
这话明里是捧，暗里却是藏着利刃。世家子弟，娶妻纳妾以求广继子嗣，光扬家业，若有妻无妾还自犹可，但若宠妾无妻则是大过，非但为人耻笑，更于礼法不容。荀娘虽听不出吴娘的恶意，但这简单的道理却很懂得，不觉深思，脸色发沉。
“你莫说这话，阿郎如今也二十六了，既转了性，哪有不去正配，只由他行事的道理？”荀娘不敢多口揣测，记在心里，只谨慎提点吴娘，“我看不过年下，主母就要进门的。”
吴娘知道荀娘是上了勾，满心窃喜，又去打听：“公主择长媳是早就想着的事，可看中谁家了？”
荀娘瞥了眼，只道：“公主的心事，不到最后也不会明言，左右不出那几个大姓甲族，倒还有小娘子的事，她也十五了。且看着，今岁一娶一嫁，总少不了的。”
吴娘只为打听与小舟相关之事，不曾想有意外收获。她与典娘也是有些仇怨的，早年便说过等着看她将来怎样，如今竟已事在眼前，更无不调谐两句的理。
“小娘子的心高，她生母早去，一心只觉就是公主嫡女，那选婿的门第也不肯过低的。”
荀娘是有节制的人，说到此处便有些嫌了，又素知吴娘的破落性子，少不得浇一盆冷水要她清醒着些。
“我早说过，她们的终身轮不到你来操心，你奶大的孩子来日得了好，你也沾光，说这些闲话做什么？到底还是关心关心自家侄女吧！阿杏得罪了阿郎被遣出去也有大半年了，又非是放免，还在奴籍，不得自嫁，才十几岁的丫头，一辈子怎么好？”
吴娘再是脸皮厚，也知道什么是丑，闻言果是羞怒不已，咬牙攥拳：“哼！阿杏的事也轮不到你来操心！”
吴娘丢下这话便负气离去，荀娘白了一眼，并不放在心上，反正从前也有挫她志气的时候，这老货哪有记性！不过，吴娘也当真不是气荀娘，她是被无意戳到了痛处，所嫉恨的还是源头之人——小舟。
……
这三月初三原也是上巳节，素有祓禊登高，浴水踏青的风俗，一如诗云，“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便是连皇帝也会在曲江赐宴群臣，同行祓禊之礼。
驸马王繇病故之前，每逢此日，公主都会带着小舟与典娘出游，但自王繇离世，公主出家，儿女守孝，其后迁居，这一二年间便不提了。因而，小舟只在府上花园池边与典娘设席赏春，聊作娱乐。
就算不出门，典娘也是盛装打扮，簪花满头，手里握着条柳枝不停戏弄池水，忽回头向小舟道：“今天也是你的生辰，你有何愿要许？”
“就……还是早日见到我娘，嗯，就这个。”小舟有些支吾，耳后发热，眼波随一池春水荡漾，心底里还藏着个不便言说的愿望，今年到底不同了。
“年年如此！”典娘觉得小舟实在固执，看不惯这般假清高，“赵家那样的人既能瞒着你母亲送你到我家来，便是狠绝心肠的，是你求两句就有用的？这些年还看不清！我大哥纵是铁石性子，也比他们好相与，听我的话，就去坐实了名分岂不两全？”
小舟觉得典娘其实并未说错，身许王潜反而多有好处，只是这样想来，那一片“情爱”之中是否就掺杂了不干净的东西？人心可真奇怪，从前无意时觉得都无所谓，如今就什么都有限了。小舟到底重情，也是越发在乎王潜的。
“我不会过分迁就赵家的。”小舟淡淡说道。
典娘只觉小舟可笑，白白生了一副好相貌，却是个最无情趣的呆子，而方想再假意说些什么，侍婢飞红却忽然唤了一声，道是那院里，荀娘来送小舟的生辰贺礼了。
典娘自不会像吴娘那般巴望饶舌，看不上，只笑着让小舟先去，及小舟身影远了，飞红倒又附耳过来，与典娘禀告了一句私话，是细儿求见。
这细儿原系吴娘收买之人，专为做些见不得人的事，而典娘思虑深远，数月前也拉拢了她过来，亦专为传递吴娘的动静。细儿心中有些掂掇，打量着吴娘终是不如典娘这个正主，来日万一事发，还是依靠典娘更好，因便早与吴娘离了心，一腔热忱地供奉典娘。不过，这些计较飞红并不清楚，还只以为典娘都是为小舟好。
一时屏退左右，池畔小席上只剩了典娘与细儿两人。细儿通知内情，又比飞红灵巧，原来说得就是方才吴娘与荀娘说话的事，还新鲜得冒热气呢。
吴娘那里受了荀娘的揶揄，回房便叫了细儿来商量计策，要对付小舟，因便有一句没一句地提了自己诬告小舟媚惑王潜之事，还有王潜年下就要娶妻的事。
“那老鬼的话可信得？”典娘听罢自是幸灾乐祸，趁兴还随手赏了细儿一块席间摆的馃子。
“她气得那样，必是真的。”细儿双手捧着赏赐，约莫要将脸贴到典娘脚上谢恩，极尽阿谀之态，“若荀娘将这话在公主耳边吹上一阵，卢娘子恐要吃大亏！这老货虽受了气，倒真做了件好事！”
典娘忍不住笑出声来，拍了下细儿，掩饰道：“瞧你，说破这些做什么？我可是什么都不懂的。”
细儿更则一味陪笑，道：“是是是，小娘子只管看着吧，谁懂她们有什么仇怨，落水的自己淹死了还能怪岸上看的人不救？”
典娘畅快地提了口气，仿佛眼前春光皆为她所盛，而得意之余，心里又逐渐起了条落井下石之计。她并不能光看着，她要到公主面前走一走，帮着吴娘落实小舟的“罪名”。
凭荀娘一人传话，公主若信也只会信三成，而典娘素与小舟情同姐妹，她引公主去信，则便有十成把握，小舟之祸会来得更快些。
那一头，小舟接了荀娘带来的礼物，知道公主嘉许自己侍奉王潜用心，只是高兴着，浑然不知自己已在他人构陷之中。
她回房打开盒盖看时，里头齐齐整整是一套金玉首饰，原来，公主是为她添妆的。这意思倒极明显了，只有新妇子才得如此。小舟不觉心道：恐怕公主以为我早已身许阿郎了……
公主是这样认为，典娘也这样劝她，那妗氏更不知有多乐意，可纵然小舟也不愿再“假意侍奉，空担名分”，那王潜呢？那人的心意尚难摸透，仅仅凭着几次善意的关怀就去“投怀送抱”，既轻贱了彼此，也轻贱了“情爱”。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上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