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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被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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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亲 60
【被俘】
殷南那天的失态李从嘉无从得知,他怀着必死之心自刎时,心里其实很轻松。
他的身上背负了太多人的性命和期望,他活得太沉重、太累了,能死在战场上,死在殷南手里,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
剑刃割破颈间的皮肉时,他想起了殷南。想起他和殷南在那个月夜里的初见,想起他们在莲隐湖边的拥抱,想起殷南对他的温柔……
真好,看到欺瞒他、背叛他的人死在自己的面前,对他来说,也是一件乐事吧。
他死了,所有人都会如意。
殷南吞并越国没了阻碍,李从善想做太子也没了对手,他的父皇也少了一个忤逆他、给他丢脸的不孝子。
所以当他的意识从混沌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的时候,他竟然觉得疲累。
他为什么没死呢?
是他的剑因为手上有伤割地不够深吗?还是他勉强提起的一口气在最后一刻散了让他没能割破血管?还是有人不想他死?
李从嘉睁眼,看着眼前突兀的一片漆黑,脑中空白了好长一阵,然后有些欣慰地想:幸好他瞎了,这样他就不用看到殷南对他冷淡、痛恨的样子了。他之前也给燕离留了话,让他们不用管他的死活,如此便不会再有人为他而牺牲了。
他在心中安慰了自己一番,便平静地等待着自己的死期。
他此刻必定是在殷军之中,殷国军队对待俘虏向来粗暴,就算此时勉强捡回了一条命,想必也活不了多久。
何况,当他接连失去了味觉、视觉,如今听力也十分衰微之时,他终于明白了自己身中何毒。
在他还年幼,父皇也还只是亲王的时候,越国曾经发生过一件谋逆案。
先皇长子淮南王私自命人炼制越国皇室明令禁止的毒药七杀毒,并用这种毒药谋害了当时的太子。
越国皇室收藏了大量的灵丹妙药,先皇把仅有的一颗七杀毒的解药拿出来让太子服下,却还是没能救下太子的性命。
淮南王奸计暴露,为求自保起兵谋反意图取而代之,最终被先皇镇压。
淮南王谋反之后,淮南王府的人被全部赐死,那些毒药也被销毁。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七杀毒,更没有了七杀毒的解药。
父皇曾经告诉他:七杀之毒,会令人失去五感,进而令人崩溃失去神志,犹如被人夺了魂魄一般。
和他如今所经历的何其相似。
如今他五感已失其二,听力也开始衰退,想必离将死之期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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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南不顾众人的反对,将李从嘉抱回了殷国的军帐。军医忙了一整天,终于从阎罗王那里抢回了一条命来。
他昏迷了五天才醒过来。
李从嘉昏迷的时候,殷南每天都会过来看他。他把所有人都赶到了帐外,一个人坐在李从嘉的床前,看着他浑身上下都裹满了绷带、伤痕累累的样子沉默不语。
可当军医来禀告说人已经醒了的时候,他却只是冷淡地吩咐道:“把他手脚都锁在床上,严格看守。若是让他死了或是逃了,军法处置。”
“是。”
当卫远带着人把他的手脚都戴上镣铐的时候,李从嘉只是短暂地愤怒了一下,就又恢复了那死水般的平静。
卫远有些同情地看着被屈辱地锁在床上的人。
他和李从嘉打了两次都被对方压制,虽然那天他刺中了那一枪,但他心中明白,自己的武功是比不上李从嘉的。
武者慕强,他又听人说了东阳王的事迹,知道他并不是纸上谈兵的绣花枕头,反倒是能和自己的兄长有来有回的强将,在越国更是贤名远播,所以卫远的心中对李从嘉还有些钦佩。
他毕竟年纪不大,看着李从嘉那副凄惨的样子竟然忍不住安慰道:“陛下命军医无论如何都要救你,你如今醒了就好好养伤,不用多想。”
卫远声音清亮,李从嘉听清了。
“多谢小将军。”
“不用谢。”卫远突然想起李从嘉敌国俘虏的身份,连忙避嫌跑了。
李从嘉一个人躺在床上,他如今连起身都困难,就算没有这些链子,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静地过分的帐子里又进来了一个人,他把放着食物的盘子放到床头:“吃饭了。”
送饭的人已经走了。
李从嘉挣扎着坐起来,他稍微一动,身上的伤就疼地他直冒冷汗。这大概是燕离配制的丸药的后遗症吧,他身上的痛感仿佛增加了几倍,即使他心性坚韧,也快要受不住了。
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和间歇性的失聪不同,他似乎是彻底瞎了。
他靠在床头,伸手出去试探地摸了摸。
他摸到了一个碗,用手把它拿起来的时候才发现那碗烫地很,他急忙就要放到盘子里,却意外地听到了碗落地的声音。
刚才那里没有盘子吗?
李从嘉一动不动地靠在床头,看着自己眼前无边无际的黑,终于慢慢地摸索着枕头的位置,重新躺了下去。
过了两天,负责给李从嘉送饭的士兵再次看到了放在床头丝毫没有被动过的饭菜,他没有办法让李从嘉肯吃饭,又怕人真的饿出个好歹来,急忙就禀告给了卫远。
卫远把李从嘉绝食的消息报告给殷南的时候,殷南正收到了燕离带着那二十几万人投奔了运城守将的消息。
他对燕离可真是考虑地周全啊。
但凡他对我也能这么用心……殷南不敢再往下想,要是李从嘉对他也有真心,他要如何呢?
卫远却没注意到他的分神,他问道:“陛下可有什么好办法能让他愿意吃东西?要是一直让他绝食,恐怕不行啊。”
殷南心中恼恨,还有些他不愿意承认的嫉妒和担心,他的语气并不好:“朕去看看。”
一进到他住的军帐里,殷南就不由得皱了眉,这里面也太冷了。
已经到了冬天,李从嘉的身上还是只有一床薄被,他阖着眼,唇上已经因为缺水而起了皮,他的脖子上还缠着绷带,浑身上下一丝精气神都没有。
若不是知道他还活着,说他已经咽了气殷南都可能会相信。
“听说你在绝食?”
李从嘉每天都昏昏沉沉地一个人躺在军帐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睡是醒,不知道今夕何夕,好像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和他说话,可他听地不太分明。
深陷在灰白色的枕头里的脑袋动了动,殷南又道:“我已经攻下了上庸郡,你绝食一日,我就屠杀一县……”
“不要!”
李从嘉听清了,是殷南的声音,他的嗓子嘶哑,每说一个字嗓子都如同含了一块烙铁似的:“把饭拿来,我吃。”
他原本也没想绝食,只是他根本找不到碗放在那里,也拿不稳那一碗东西。
士兵很快就端了一碗粥来,他伸了双手来接,士兵把一碗热粥放在他手里就退到了门口。
还是很烫,像监狱里的酷刑一样,他的右手因为肩上的旧伤一直疼地厉害,即使他努力忍着,那捧着碗的双手还是抖地不行。
突然而至的眩晕令他瞬间失了力,盛着满满一碗热粥的碗砸在了地上,李从嘉趴在床沿上咳个不停,胸腔因为咳嗽而剧痛,他一边咳一边努力撑起身子:“我会吃的,你不要……”
殷南实在忍不住过去扶住了他,让他靠在床头上。
他狠狠地瞪了门口那个士兵一眼:“再去盛一碗粥来,别弄那么多。”
殷南怎么会还不明白,并不是李从嘉想绝食,是他如今根本就端不起那么一碗粥。
士兵又送了一碗粥来,殷南亲自接了过去,他舀了半勺,又吹了吹,才送到李从嘉嘴边。
可他却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半点反应也没有。
“张嘴。”
殷南带着怒气的声音响起,李从嘉才张开了嘴。
粥的温度很烫,他吃地很慢。李从嘉忽然想起以前,他生病的时候殷南也会喂他吃东西,那时候殷南总是会替他吹凉的。
那些事早就过去了,他在心中告诫自己。
殷南再次把吹凉的粥递到他嘴边的时候,他还是什么反应也没有。殷南不由地也有些火了,他如今难道还指望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哄着他吗?!
“快吃。”
李从嘉抓紧了手里的被子,他张嘴把滚烫的粥囫囵着吞了下去,便自觉地张着嘴,等着殷南再喂给他。
他们有很久没见过了,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的时光更是遥远。殷南望着面前他苍白消瘦的模样,没办法再像进来时一样冷着一张脸。他张着嘴的样子又有些可怜,殷南竟然难以抑制地又对他产生了怜惜。
他心神微动,看向李从嘉。
面前人的眼睛却一丝余光都没有落在他身上,他平静而冷淡地坐在那里,好像面前的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方才升起的那一缕温情立刻就消散了。
殷南在心中冷笑:李从嘉当真是对他一点真心都没有。
他刚才本来还想留下来和李从嘉说一会儿话,这时却等他吃完了那一碗粥就放下碗走了。
到了帐外,卫远还在外面等着。他手下的士兵太过粗心,差点让李从嘉饿死了,他这个做将军的也有责任:“陛下,以后我会亲自盯着的,绝不会再出这样的疏漏。”
殷南转身又看了那个孤零零的军帐一眼:“别让他死了就行。”
不过就是一个俘虏,亏他刚才还担心里面太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