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8、第二十九章 惊变（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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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12第二十九章
汤谷的古封神台三木研究基/地，名为阳州基/地。基/地名源自古地名，曾经的古封神台、天霞池乃至于古阳台一带，即古汤谷南端，皆属“阳州”，意为太阳神眷顾之所，是这位古老神帝的眷族东夷国，在汤谷中的统/治枢纽所在。后来新神替旧神，神治变人/治，绝地又天通，东夷国自然也随同其主/宰一同进入了历/史的垃/圾堆，但地名这玩意儿，却也没必要改。更何况，新朝难道就没有太阳神了？只要这世上还有太阳，大家就会继续祭拜太阳神，感恩其代/表的光/明与丰饶，只是换一尊太阳神来拜罢了。时至今日，人类已能以一己之力创造恒星，与众神同享普照众生的荣耀，而“太阳神”在格物、法/理、哲学与道/德的研究中，也早已从区区恒星之主，变作了更加强大深邃的神明。所谓“太阳”，不过是彼时尚且弱小的凡人所能观测到的神灵之相中，最浅显也最直观的一面而已——毕竟它就挂在天上，抬头就能看见。
这世上已有不少炼器师能从空气中抽/出质子、中子和电子自/由组合，空手搓出任何物质，而对于领域合适的法相和所有神魔而言，随手从太空物质中揉/捏、铸造或从别处拖来一颗足以光耀星系的恒星，并以此为核心设计一个宜居星系，也不是什么难事。“太阳神”不过是凡人对他们的称呼，既不准确也不明晰，更非他们的权/柄与威能，但要是凡人非要叫他们“太阳神”，其实他们一般也不会有多少意见。工作时确实该称职务嘛！但也必须提一句，不同的“太阳神”手搓出来的太阳，有时候会不太一样，这主要取决于该神明的擅长领域、手搓技术、心理素质及当下心情。
比如白玉京的太阳，照起来就跟以前主世界人类主要星系的太阳差不多，乃是昊天上帝本尊仿造旧物一比一搓出来的，都没往里加点灵能觉/醒之类的花活儿，就怕人类照着不适应；而某行省的太阳光是蓝色的，这就是该星系太阳神在搓太阳时不慎给搓歪了，以至于其连个吸血鬼都照不死，却是歪打正着，对一些特殊植物很不错，该省也因此成为了罗生天的农业大省。在那之后，诸神便不再强求一比一复刻，而是会依据罗生天上报的需求来搓太阳，以至于在罗生天广袤无垠的疆域之中，大约有一成左右的太阳是特殊高定太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当代破军星君下令开张的盘/古公/司，凡人自己的太阳神，真是为诸神减轻了不少工作量。
总而言之，直到现在，罗生天人对“太阳神”的崇拜都没有过时，甚至在某些网络梗中，“太阳”也约等于神明的代称。比如“蓝太阳”、“黄太阳”、“荧光太阳”就经常被网/民取代那一长串头衔、尊称、因多少有些僭越且有可能被和谐的俗世姓名，用于指代特定神明。根据本宇宙领主文姜同李/明夜套磁闲聊时透露的八卦，荧光太阳值班闲暇时经常上网冲浪，很快听说此事，对这个称呼多少有点意见，她觉得自己应该叫“百彩千色太阳真君”……后来其他太阳管她叫万花筒。于是她只能勉为其难，接受了“荧光太阳”这个称呼。
在没有太阳的汤谷，“阳州”或是“古阳台”都多少有点名不副实了，但毋庸置疑的是——作为一座在神明注视、指导甚至帮助之下修建起来的格物研究基/地，阳州基/地所承载的“阳光”，真是再丰厚不过了。
坐落于汤谷之南、隐蔽于群山之间、受护于权/柄保佑的阳州基/地，乍一看跟任何一个罗生天工业小镇差不多——不论是占地规模，还是人口数量。这里有自己的厂房，准确来说是炼器师工作室，规模很小，设备顶尖，用于满足本宇宙最顶尖炼器系格物学者那些最荒谬和最狂野的妄想。这里有最尖端和最精密的演算中心，其中集成有最高端的、数量庞大的占卜仪和超算仪，它们用当前最先进的算法，一刻不停地演算灵之海与物质世界的每一丝变化于天壑波涛中的每一声回响。它还有许多其它设施，用于满足各种领域的研究，亦有不少生活区域，使得大家在研学之余不至于太过困窘——它有整整五个食堂，甚至有自己的酒吧、公园、健身房和电影院。这里生活有不少人，除了大量机械仆役和部分护卫军/队之外，大部分是格物学者和他们的研究团队。天壑研究是当前宇宙最尖端的研究方向之一，任何一个领域的大师级专/家，都有可能来到这里，怀揣问题，寻求答/案。
基/地最中/央，古封神台巍然矗立。那是一棵宏伟的巨树，其整体由铜铸成，枝繁叶茂的树身就好像新铸造出来一样金光闪耀，没有任何时光侵蚀的痕迹。沿黄铜台阶盘树而上，会路过八十个交错排列的巨大铜盘叶片，大部分叶片上都有烟熏火燎的古老旧痕，那里曾用来放置贡品、举行祭仪。巨树最顶端的叶片离地足有两三百米，至为孤高，也最为宏伟——那是古老年代里数位扶木之神受擢之地，因此至高无上，伟岸荣耀。整棵巨树总共有八十一个叶片平台，是九之极，世间极数。
宏伟骇人的古老封神台周围，错落排布着一些古老建筑，那是一些旧时代的古老神庙。这些神庙最早可追溯到旧神时期，甚至本宇宙上级宇宙真正的鸿蒙初开之时，比古封神台还要古老。这些古老建筑早已空置，成了文物保护单位，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无人关心。值得一提的是，上使仙子在阳州基/地的住处——准确来说是冥想室——正是那些神庙。
是的，仙子有权且有兴趣无障碍地使用阳州基/地的所有设备，也有权且有兴趣使用阳州基/地本身。当仙子分/身于外研院诸多实验室与演算中心，沉迷于格物和演算的世界时，她的分/身或本尊亦有可能突然降临此地，饶有兴致地游荡，聚精会神地思索，或直接跪坐当地，陷入冥想。尊贵的神使并不仅仅关心这个宇宙的当下与未来，她对过去同样在意。她不时会要求罗生天提/供她感兴趣的历/史文献或古物，或是将历/史学家、民俗学者、古法修行者、古老宗/教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招到官邸或神庙中，与她畅谈。非常典型的学者型圣者，她关注这世上已发生与尚未发生的全部奥秘。沈自华在得知此事后，多少有些自惭形秽：他与他老/师研究得如此全力以赴、学习得如此呕心沥血的高深领域，竟不过是她所有学识中的一块碎片罢了……当然，或许是比较大的那一块。
“我曾担任木神，君临天壑，洞彻万界，是世间所有‘存在’的三分之一个象征。即使如此，我也从未过在天壑里开辟洞府。”仙子曾对王延光如此说道。她的目光流露/出赞赏——这位上使欣赏所有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心，和那些因野心而辉煌的成就。“我喜欢你们这个宇宙的凡人，你们做到了神也没有做过的事，这样很好。把神视为一个可以追赶的榜样，而不是只可用来仰望的偶像，这才是‘人’该做的事。”对话发生在九天空间站里。那时仙子驾临汤谷不过两天，王延光、宋重明、严锋及罗生天汤谷政/府领/导班子接驾后第一时间带她参观了外研院、阳州基/地与基/地建在天壑中的九天空间站。时至今日，那个招待团中的不少人，已成为绝/版人物了。
九天空间站位于天壑之中，是阳州基/地最重要的设施之一。天壑不属于灵之海，也不属于物质世界，它两者兼而有之，是模糊，是混沌，是变化，是帷幕本身。它是一个物质世界与另一个物质世界之间的界碑，物质世界的法/理在那里并不全然适用，灵之海的也一样，因此不论是属于物质世界的星舟，还是属于灵之海的传/送法术，都无法使人抵达那里。能够使人抵达那里的，除了强大到足以定义自身法/理的伟力之外，唯有权/柄。
并非俗世权/柄，而是神灵，至少得是三木神灵的权/柄。当然，天帝权/柄也行。
因罗生天的法/理至高统/治者同时兼任三木之神的缘故，罗生天的三木之都总督所掌有的权/柄，已足以使人在天壑部分较为温和之区域通行。如果说掌罗生天一省的总督已可称为次级神，那三木总督这次级神更是格外的强大，隐隐然有点“神帝直属”的意思……不得不说，这正是前任罗生天总督之所以被救世主降临会盯上，最终腐化堕/落的原因。
正常来讲，假如有人想上九天空间站，是必须得准备申请材料，通/过基/地向汤谷政/府打申请，由总督本人批示许可，如此方能通/过，但王延光并不一样。王延光的多项研究都跟天壑有关，而他本人更是天壑协会及天壑领域研究能顺利审批通/过的重要促成者之一，作为该协会名誉会长、阳州及其它两地天壑基/地的奠基人、天壑研究领域的开创者，他拥有罗生天汤谷政/府而非总督本人签发的永久授权。王延光有，就相当于沈自华有了。
而想要行使这份权/柄，也一点都不难。这就是权/柄的含义，只要在权限之内遵循规则来行/事，不论是何等不可思议之事，都能畅通无阻地达成。
不需要乘坐星舟、兰舟之类的交通工具，也没什么穿戴防护服之类的仪式感。沈自华要做的事非常简单：他需要打开天壑协会的内网软件，写下申请，申请内容不过是“沈自华、生物院胡安及另外五名同伴申请进入九天空间实验站”——不能详细写明人员，否则会触动权/柄的自动事实核查，莱恩几人只伪装了皮相，这种粗糙的伪装不涉及替身法术，很容易被发现——之后登录王延光的账号，审批通/过，便是获得了权/柄的授权，他就可以带人去往“三宵关”了。
三宵关位于基/地最南侧，从外观来看，倒不像是关隘，不过是一栋简单的一层小楼罢了。小楼不大，外观简洁实用，但门很大，没有门槛，以至于看起来像个仓库或货物转运站——实际上也差之不远。无数格物学家和他们的研究组在九天空间站里做各种稀奇古怪的实验，基/地里经常往九天空间站里运输各种稀奇古怪的实验设备，忙碌而频繁的人员与货物流动，使设计师最终决定去除建筑学和设计学中的一些繁文缛节，一切以效率为先。
不过，今日毕竟是除夕，平时忙碌的三宵关，倒是十分安静，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零零散散几名机仆。这些亚人型机械仆役拥有千篇一律的美丽面容、活灵活现的情感表现、谦和礼貌的言辞举止、温驯而又恪守规则的礼仪行为……以及，三米多高的块头，和总共六只手臂。它们的手臂中只有一对是人手，另外两对分别是活/体金属与力场发生器。它们是天壑基/地及外研院特/供型号，在力大无穷的同时，兼具了高智能AI与绝对精密灵巧的动作设计。它们能辅助格物学家进行许多高精度实验，也能在极度恶劣的环境（如诸多站外试验场）中自如活动，还有轻/松殴/打某些失控实验中的生化实验体与异世界妖魔之记录，但一般来说，它们都是被格物学家当叉车、影像分析记录仪和聊天机器人使的。
“沈博士，除夕快乐，您已经有些日子没来了。”一名机仆对沈自华打了声招呼。它那双与真人一般无二的深棕色电子眼在扫过诸人的瞬间，便读取了一行人身上附带的授权，并与自身系统中得到的通知对比完毕。作为权/柄系统的一部分，它便行动起来，转身走向位于墙角的一处立柱状设备，其它两名机仆则去往另外两处。
换做平时，沈自华说不定会跟机仆们聊两句天，但他此刻心中，唯有自己得到上使授权的叛逆之举，以及对叛逆后果的担忧。“有人正在空间站里吗？”他问道。把莱德这个魔头带上去，是否会牵扯到别人？
“除了您以外，没有正在进行中的进站申请，站内唯有机仆维持看/护。今天是除夕，大家想必都在跟家人团聚。”机仆礼貌地回道，没有多说一句。
这是极不寻常的，沈自华心想。
这里必须提一句，似罗生天这种外道水平的宇宙，想要在格物研究上再进一步，其成本的巨大程度，不论从哪个纬度上来看，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在此从沈自华最熟悉的物理领域举例。众所周知，假如纯粹遵循物理规律来观测粒子，想要观测的粒子越微小，则所需要消耗的能量就越巨大，而他想要观测浑洞粒子的运行轨迹，就需要消耗至少两颗太阳所拥有的全部能量来对撞——而这仅仅是能量的损耗，且罗生天的技术水平能保证极高的能量利/用率。如此巨大的成本，再考虑到格物研究巨大的不确定性，哪怕是破军星君都得挠头。烧太阳小事，可要烧几个太阳才够数啊？作为当代最杰出的格物学家，每一任破军星君显然都知道，像这种没有保底的恶/毒抽卡池，真是烧多少太阳都不够数。于是结果很明显了：这种研究，不能在现实物理世界里搞，否则成本太过高昂，标准也太过苛刻，不适合大部分成员都是“不导电的凡人”（有修行天赋之人对凡人的调侃）之格物学家群/体。他们只有去拥有无穷无尽扭曲现实之魔幻法则的灵之海里，但灵之海本身亦是极度危险的。
当人可以用一道微不足道的符文，就轻而易举地撬动一颗太阳的能量时，这也就注定了这颗太阳同样容易被其它风吹草动所撬动。在灵之海空间站中，那些暴/烈难驯的灵能与扭曲莫测的法则，很容易使得平日里在物理世界中驾轻就熟的实验过程，出现一些不可理喻亦不可思议的偏差。毫无疑问，这玩意儿要人命，而且并不仅仅是要人命——罗生天格物体/系人员的职工医保中，意外死亡复活和异变畸形恢复的保额向来很高，即使是劳务派遣也不例外。
最近数十年，格物学家们又多了一个选择，那就是天壑。三大天壑基/地有权/柄看/护，安全性远超灵之海，其空间站占地面积极广，实验室种类众多，各方面条件完善，实在是尖端研究的不二选择。
就比如空间站的能源供应系统。空间站的能源采用了最新技术，乃是直接从天壑中，即所谓“世界源”中抽取那些随时间经过而未能成真的梦幻泡影，再转化为可利/用能量，这真是绿色环保、无穷无尽，同时还要多猛有多猛。这种无限且理论上无上限的能源供应和输出工程一经应用，罗生天的命理演算与数据处理水平，当场就直接就上了一个大台阶，堪称是左脚踩右脚螺旋上天了！而这不过是天壑空间站应用后所受影响的诸多领域之一罢了。总之，这儿可是全宇宙所有格物学者的大热门，多少大格物师都在系统里排着队，领着上天壑的号码牌。这要是能排上，还管他过不过年？
其他格物领域姑且不论，根据沈自华的印象，自梦华仙子抵达汤谷之后，九天空间站就一直是爆满状态，光是物理领域的格物研究组，就足以把空间站挤爆了。这里有个缘故：上使仙子带来的新理论实在是太多了，而他们不可能去混沌海中验证这些理论，因此环境最接近混沌海的天壑空间站便成为了退而求其次的那个选择。他们这组人忙着学理论，这些活儿肯定都是自己学习研究设计一通，然后外包给其他大格物师（不乏矩子）去干的，而按照他们最近的工作量，他是觉得大家应该都在天壑里加班才对……
唉，除了我之外，她还真是一点饵都不肯下，沈自华心想。不过这也是个好事。戏台已经搭好，猎场即将合拢，狗也走投无路，急得快要跳墙，除了他之外，不会有任何无辜者承担风险。就这样让事情结束吧……希望空间站里的留守机仆打得过这个通缉犯。
之后的一切，沈自华见过无数次。三名机仆分别操纵三个立柱状法/器，法/器发出光华，光华勾勒符文，符文连接成阵，无数密集盘错、首尾相连的符文阵集结成一道光之门。踏入光之门，当即走进天壑里，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只是在沈自华进入光之门时，习惯性地往远处法/器上望了一眼……
——这东西的资产名叫“破障者”，根据沈自华的印象，是第三代。它是很先进的机器，与此同时，它也是个很先进的法/器，这意味着它兼具了机器与法/器的所有特征。简单来讲，它有个显示屏，但它的显示内容是符文，虽然并非高级先天符文，却也是罗生天现存所有符文中非常古老也非常深奥的那一类，其由来可追溯至远古时期的三木信/仰，约等于当时的祭文，沈自华搞学术研究时学过一些。没办法，当法术是物质世界中的一部分时，一个格物学家，也必须学习和研究它。
——因此他一眼就辨认出了符文内容。
——这种古老符文内涵丰富，若是用现代语言翻译，要么得写出一篇论文，要么会损失大量信息。但若是不太计较那些准确而又精密的细节描述，则可以简单译成这样一句话：
——“获准通/过者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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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紧迫，带我去离这里最近的站外试验场。”这是莱德在进入九天空间站之后，对沈自华说的第一句话。
看得出来，莱德的时间确实很紧迫——他甚至没有在第一时间注意到，空间站大厅的大屏上，除了轰轰烈烈红红火火的新春横/幅之外，还有一张巨大的电子导览图。那确实是一张巨大的3D电子导览图，因为这个空间站占地面积极广，光是站内使用面积，就跟一所大学城差不多大。
作为血族大宗师，莱德必是在降临那一刻起，就“看到”了周围的一切，但可悲的是，莱德并非战士，而敏锐的感知，也并不足以完全代替一个长期浸泡在勾/心/斗/角与养尊处优之中的脑子……总之，他就像以往一样，对那张根据罗生天建筑安全规范、必然会出现在所有罗生天建筑主要出入口附近最醒目处的平面图视而不见，直接开口命令和等待其他人带路。反倒是他的血仆们，下意识便望向那张导览图，于是莱德终于注意到它。他打量那个屏幕，满意地轻舒一口气：“真是贴心。”他先是夸赞了一句，随即对血仆下令，“接下来，这里恐怕要变得十分危险，为安全起见，把我们的朋友请到715会/议室去吧。等把人送到后，你们也不必出来，把门关上，保护好他们。”
那是位于空间站最末端的会/议室，附近区域基本属于张矩子领衔挂/帅的派系，该派系最近负责基于彩虹桥之术法术模型下浑洞粒子引力演算模型架构的一些实验性工作。沈自华下意识想道。也不知道陈博士那个组最近几个实验的进度怎么样了，怀远师/兄正等着他们的数据，节后就要向上使交差……
下一秒，他强行令自己的思维转到当下局面上，猜测自己被“保护”，大约是手上复活石戒指的原因。空间站已到，留下他们毫无价值，只会碍事，更甚至于，鉴于他对这个空间站的熟稔，他十分轻易就能坏事，但因为有这个法术锚点在，莱德却又不敢杀他，只能将他关起来派人看住了。
胡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因此他张张嘴，却也没有开口说话——他可没有复活石戒指，面对莱德毫无捍卫自己物理生命与灵魂安全的手段，于他而言，跟紧沈自华，并寄望于一切如莱德之前许诺般进行，就是他从此事中全身而退的唯一可能。沈自华打量胡安惶恐苍白的面庞，又想起彼时食堂中，他坐到自己对面时意气风发的神采……于无尽的鄙夷与压抑的愤怒之中，他不禁油然生出一丝同情。
你也是一张网，沈自华心想，而我亦然。他知道对方沦落至此，多是咎由自取，但在命运的岔道上，此时远在白玉京的那双纤纤玉手，又涂抹过多少次路标，摆/弄过多少次红绿灯呢？
传/送带速度很快，而沈自华对路很熟。他一路默不作声，猜测着上使接下来的安排，以及自己在那些安排中的位置。这些渔网汇聚一处，最终由谁来动手捞鱼？他下意识摩挲手上的戒指。这一小动作迅速吸引了血仆们警惕的注视，其中一人闪身过来，将他手指掰/开。他没有抵/抗，只是把目光落在一名血仆手中的、属于自己的灵镜上，并发现那名血仆同样立即警惕了起来。他在血仆们作出反应之前及时收回了视线。
应该不是由我来收网，他心想。也不知那多出的一人是谁，此时又在何处，是否需要他的配合。他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能想出干掉这四个血仆的方法——找准时机对道旁的机仆下令即可——但他并不认为自己能凭机仆干掉莱德。更何况，他完全不知道上使究竟想从莱德身上得到什么东西……罢了，上使想必自有安排，他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了。
会/议室很快抵达。应血仆的要求，沈自华将门锁上，来到会/议桌旁落座，将自己置于血仆们的看/守之下。那名与他有过几句交谈的血仆见状，似乎犹豫了一下，从旁边小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放到他手边，他礼貌地道谢。血仆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下，才小声对他说：“莱德先生会说话算数的。”他似乎想安慰他。
沈自华抬头看了血仆一眼，对他笑了笑，没有接话。
“其实……”血仆的话刚起了个头，突然顿住了。他目光诧异，低头望向自己的腹部，脸上露/出迷茫与呆滞的神色。其他血仆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出异样，他们的注意力都在沈自华身上，当然，即使他们有所察觉，应该也反应不及……
——因为，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一股赤红从血仆体/内破腹而出，顷刻间分作数股，好像血红龙卷那样扑向其他血仆，而他们毫无还手之力，就这样融化般一扫而空，徒留衣服杂物掉落一地。血龙卷瞬间又汇聚一处，凝结成一具苍白赤/裸的躯体。那是一名青年男性，个头不高，体格精瘦，肌肉线条分明。他抬手一招，几件衣物便从地上跃入他手中，然后他便迅速穿了起来……大约只三四秒之后，这一切便全部完成了，快得令人措手不及。沈自华握着瓶装水，几乎目瞪口呆。他连瓶盖都还没拧开。
陌生男人有一张颇为英俊的混血儿面容，五官柔和，轮廓深刻，面容削瘦，神态间有种对万/事/万/物漠不关心的冷峻之色，漠然竟至于孤独。他杀了四个人，身上还穿着死者的衣物，眉宇间却没有任何触动之意，那场狂风骤雨般稍纵即逝的杀/戮仿佛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就好像，他带来的并非杀/戮，仅是纯粹的“死亡”一样。
死亡是无情的，一如时间的不仁，无分好坏，不论善恶。作为“死亡”的施与者，生命此物，在救世主降临会的前死亡神使眼中，只有“杀”、“不杀”和“减速带”的区别，因此当然不会有任何动容。他只是把目光落在沈自华手上，“戒指给我。”他说道。他还很有礼貌，没有第一时间就自己动手拿。
沈自华“啊”了一声，下意识抬起手，忽然面前一暗，人已经过来了。他刚想说这戒指摘不下来，陌生人已将复活石戒指摘了下来，轻/松一如摘下/任何一枚普通寻常的饰品戒指一样。他见状只得闭嘴，无意识地收回手，拧开矿泉水瓶盖灌了自己一口，平复心中的震/惊……说句老实话，他现在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辛德将戒指置于地上，迅速以戒指为中心，开始绘制法阵。他手头没有任何魔法材料，使用的唯有自身力量——也就是他的血。他的血渗出指尖皮肤，被他涂抹在地上。随着法阵符文的迅速完善，这些血迹变得炽/热，变得炽红与焦黑，变得热气升腾，并喷薄出硝烟、鲜血、硫磺、铁器与岩浆的气味。
沈自华凑到旁边看了看，发现自己并不认识这些魔法符文，只能看出来与本宇宙某些小众符文隐约有点相似之处。“这是什么符文？”他下意识问道。
辛德没有理会年轻的学者。他勾勒出最后一笔，整个法阵轰然贯通，化作血红与漆黑的镜面。室内温度陡然上升，虚幻的异象骤然出现——那是似真似幻的魔鬼与恶/魔幻影。它们手持兵刃，脚踩岩石与岩浆，头顶血红苍穹，咆哮着互相砍杀。
就在罗生天九天空间站的会/议室里，一场异宇宙的永恒战争就这样降临了。沈自华眼看着一只小魔鬼尖啸着飞扑向他，还未及闪避，就见对方从自己心口穿了出去。这是幻象？他惊魂未定，转过头去，就看见那只小魔鬼被一只畸形狰狞的恶/魔像拍苍蝇般拍落在地，一脚踩成肉泥。小魔鬼与恶/魔都没有看他哪怕一眼，但被小魔鬼穿透之处却传来灼/热的痛苦。痛楚并不强烈，却无疑是真/实。
“不要当真，它就不会伤到你。”辛德说道。他盯住法阵中的漆黑镜面，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忽然间，漆黑变作血红，血红旋转扭曲，最终变作一片血海。血海汹涌，无数人与非/人、怪物与凶兽的头颅在其中载沉载浮。而血海正中/央，一张由千百各式兵刃构成的漆黑钢铁王座傲然矗立，王座之上空无一人，斜插着一面刀刃形状的血色旌旗。旌旗上绘有一只苍白巨狼，旗帜迎风招摇，猎猎鼓卷，边缘有焦痕与血迹。
见此情景，辛德立即单膝跪下，“尊敬的炽红之刃领主，裁决与复仇的王子，血之决斗场的永恒冠军……”他恭敬地说道，“卑微的异界之人辛德向您寻求帮助，请赐予我向远比我强大的仇人复仇的力量。”
“我知道你。”一个声音从遥远彼岸传来，浑厚而富有磁性，只是声音里夹杂着某些……非/人力量的共振，令人震耳欲聋，就好像滚滚雷鸣。随着地狱领主开口，所有幻象都消失不见了，就好像那些穷/凶/极/恶彼此征伐的魔鬼和恶/魔，都畏惧于领主滔天的力量与权/势一样。
地狱的领主继续说道：“根据地狱的法/律，向我请求帮助，缔结交易契约，需要付出灵魂的代价。但你的灵魂已经属于他人了。”
“……确是如此。”
地狱领主沉默了一刻，忽然哈哈大笑：“他/妈/的！难怪他让你来找我。我就知道这混/蛋找我准没好事，这明摆着让我用法条帮你顶控灵法咒，顺便向地狱打个白条呢！”或许是语气的缘故，他声音中的非/人感减轻了不少……很显然，这位地狱领主同那位“混/蛋”的关系很不错。
“那您……”
“这桩交易，我同意了，给你算成借贷。”地狱领主笑道。随着他的话语，法阵再次发生变化。血海激起波涛，无数头颅好像惊醒般睁开双眼，发出惊恐欲绝的惨叫。“力量，我借给你，灵魂，不用你出。用我借你的力量，把你的仇人杀了，用他的血肉与灵魂来支付本金和利息吧！他可比你强多了。如此一来，地狱那贪婪的胃口就能得到满足，你也能活着完成你的复仇。不过，要是你太过废物……”他似乎思考了一下，“唔，无所谓，我手头有挺多灵魂硬币，也够罚款。”
辛德松了一口气，低头郑重允诺：“我绝不会让二位失望。”
领主再度大笑起来。伴随着领主的笑声，整个法阵陡然凭空跃起，化作一张羊皮纸卷，而纸卷上用燃/烧的岩浆与浓/稠的鲜血，书写着密密麻麻的、来自异宇宙的符文条款。这羊皮纸卷化作一道炽红流光，投入辛德的心口之中，瞬间消失不见了。
辛德浑身颤/抖了一下，长长呼出一口气。不由自主的，他抬起手，用奇异的目光仔细端详打量自己的手掌。也不知他从自己手上看到了什么……反正在沈自华这个凡人看来，他这双手跟之前没什么区别。
下一刻，一切异象就此消失，会/议室里空空荡荡，清冷寂寞，安静整洁，超乎寻常的高温亦消失无踪。唯有一丝硫磺味残留于此，昭示着这桩与异世魔鬼的交易残留。
复活石戒指静静躺在地上。作为李/明夜的锚点，它已完成了自己在这次行动中的第一项使命：作为法术中继和流转枢纽，使辛德与远在异界的地狱领主文森特沟通，并立下灵魂契约。紧接着，是它的第二项使命了。
不需要辛德进行任何操作。只刹那之间，七彩虹光拔地而起，穿透会/议室的穹顶、穿透波涛汹涌的天壑，甚至穿透混沌海……然而，一声啼哭凭空响起。那啼哭似婴儿，其中蕴含有某种深刻的恐惧与本能的愤怒，顷刻间打碎了七彩虹光铸造的虚幻桥梁。光华消散，戒指没有再尝试，只静静躺在地上。
辛德附身拾起它，想了想，将其递给沈自华。“这个戒指，你继续戴着。”他说道，“接下来不论发生何事，老板娘都会保你平安。”
沈自华接过戒指，重新戴回手上，他还有心尝试摘下……果不其然跟之前一样，再也摘不下来了。“控灵法咒是怎么回事？”他开口问道。鉴于对方的出场方式，以及这“控灵法咒”……他的心中，隐隐然已猜到了答/案。
辛德想了想，“确实该向你解释一下。”他用尽可能简明扼要的语言，向沈自华陈述道：“当你向徐文章告知你母亲遭遇意外时，徐文章通知了我，我就替代了她。她现在很安全，跟徐文章在一起，而你所见到的你母亲的尸体、之后的复活，以及莱德的咒术，都是我。我将自己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血，进入血仆体/内来到这里，另一部分作为尸体被莱德复活，留在地面上。得益于老板的帮助，莱德下咒时不知道我是谁，只把我当做你母亲，但中咒的仍然是我，这个咒术使我无法对抗他。”他顿了顿，又道：“现在不一样了。”
——直接来自于异界地狱领主的、源自异界高级法则的“灵魂契约交易”，以白塔通行万界的权威与绝高的优先度，成功冲抵了本宇宙区区一名土著吸血鬼大宗师的咒术，以抵/押/贷/款，或者说“白条”的形式，将辛德的灵魂在法/理名义上抵押给了文森特，使得莱德的咒术虽然存在，却在执行层面因两界和法/理冲/突而无法落实。当然，这也意味着倘若交易失败，辛德没能献上莱德，文森特将无法根据契约收割辛德的灵魂，获得这桩交易的保底收益，不过这对他而言问题不大。他在地狱征战数月，攒下大把灵魂硬币没处花，有的是钱支付罚金。
——综上所述不难看出，像这种风险极大，且包含类似“债券融资”操作的交易，即使预期收益丰厚如“血族大宗师及神眷者的血肉和灵魂”，敢于做这种交易的魔鬼领主，恐怕也不会太多。毫无疑问，这又是李/明夜的鬼点子，使辛德能借来文森特的力量，同时避免控灵法咒对其的影响，真可谓是两全其美，双喜临门。在这桩交易里唯一付出代价的，是莫名其妙就变成“预期收益”的莱德，以及……可能遭受损失但文森特本人并不太在乎的、炽红之刃领主的地狱钱包。她称其为金融操作，而靳一梦和唐正都认为这就是空手套白狼。
辛德的解释倒是解/开了沈自华的疑惑。“难怪我没能复活你。”他恍然道。他想起自己心碎而又徒劳的一遍遍尝试，想起一路上的绝望、努力和挣扎，甚至想起自己对血仆的许诺。那也是个可怜人，他递给自己的水还没喝完，人却已彻底死去，消失无踪……而上使远在白玉京。她高高在上，漠不关心，蛮不在乎。他的心情复杂得一言难尽，最终只是苦笑了一下：“所以，你是最大的那张网。”他顿了顿，又困惑道：“仙子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想要网住什么？”
“救世主降临会的圣婴，初生的扶木神灵。”辛德说道。他略一停顿，望向沈自华与胡安，开口宣布道：“因为圣婴干扰的缘故，反邪/教局的援兵无法立刻抵达，不过他们对此有专项预案，会采用其他方法。在此之前，老板娘的锚点必须跟我在一处。很抱歉，你们只能跟我一起行动了。”
作者有话说
第388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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