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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半个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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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白月璃将写满字的纸张整理齐整,微起身递给对面的陈驰。待老人接过,他才坐回椅中,左手握着右手腕轻轻转动,又仰头闭目,松了松僵硬的脖颈——连续书写,此刻腕间与颈后都泛着酸疼。
陈驰一页页看去,眼底渐渐浮起赞许。这孩子总对自己太过严苛,字迹分明工整干净,笔锋虽还稚嫩,却已初见风骨,行文间透着难得的清秀利落。他不由含笑颔首:“小璃儿的字,写得很是漂亮。”
白月璃耳尖一动,立刻抓住这话头:“既然爷爷说月璃的字好,那每日练字……”
“不行。”陈驰慢悠悠打断,眼皮都没抬,“一个时辰,一日不可少。”
白月璃肩膀一垮,整个人瘫进椅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玉佩,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嘟起。
陈驰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软了几分,面上却仍板着:“嗯……小璃儿,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爷爷记得,是某个小家伙先说自己字不好看,老夫才定了这条规矩的。”
白月璃别过脸,低低“哼”了一声。
陈驰神色一正,声音沉下几分:“小、殿、下,请坐端正。”
听出语气里的变化,白月璃立刻收敛神色,挺直脊背坐好,目光安静地迎向陈驰。
老人双手交叠置于桌上,缓缓道:“小璃儿,你应当也注意到了,我并未给你安排任何诵读经史的课业。知你不爱枯坐读书,那每日练字这一个时辰,你便用来抄写陛下与太子殿下往日批阅过的奏章。我会在一旁看着,其间有任何不解之处,随时可问。这一项,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将那叠纸重新推回白月璃面前:“其余诸项,若有不满,现在便可提出。否则——”他微侧身,目光扫向书架高处那只乌木长盒,“爷爷便要按规矩行事了。”
白月璃倒吸一口凉气,身子骤然坐直,眼睛瞪得圆圆的,目光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不是说舍不得打我吗?这才过去半日!
陈驰面不改色,徐徐道:“是不舍得打你。但若有错该罚,仍须教训。总要让你心服口服,所以此刻,仍是在与你商量。”
白月璃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蔫地“哦”了一声。
平心而论,陈驰为他拟的这份课业并无苛责之处。不喜读书,便让他以抄写奏章代之,既能练字,又可窥见治国理政之方;每半月还可休沐五日。更难得的是,陈驰的教学重在“亲历”——陈驰不会时时跟随,却会为他打点好一切,派人从旁指点,而他则静守在此,随时解惑。
白月璃抿了抿唇,老实道:“月璃并无不满。爷爷的安排,月璃接受。”
陈驰点了点头,忽然起身,从书架高处取下那只长盒,拿出里头漆黑的戒尺。
他走回桌前,左手平伸至白月璃面前:“手伸出来。”
白月璃怔住了——他何错之有?
他将手悄悄背到身后,声音低如蚊蚋:“月璃……不知错在何处,请爷爷明示。”
陈驰面色平静:“未曾犯错。只是让你先试试这戒尺的分量,往后心中也好有个分寸。”
白月璃:“……”
他将手藏得更紧。
陈驰伸出的手微微晃了晃,带着无声的催促:“快些。再耽搁下去,误了武学的时辰,你那位师父怕是要动怒了。”
白月璃只得慢慢伸出左手,掌心朝上,轻轻搁在陈驰宽厚的掌中。
指尖刚触到对方温热的皮肤,陈驰便骤然收拢五指,将他的手指牢牢攥住。下一瞬,戒尺挟着风声重重砸下!
“啊——!”
白月璃疼得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涌出。那一下又狠又重,仿佛要将掌骨击碎。他本能地想抽手,手指却被死死箍住,只能弓起身子,用右手死死握住左腕,仿佛这样便能截断那汹涌的痛楚。
“爷爷……疼、疼……”他哽咽着求饶,声音碎得不成调。
陈驰却只沉默地看着那只小手在他掌中渐渐肿起,肤色由淡红转为深红,继而泛出青紫,皮下沁出细密的血点。
直到整只手掌肿得发亮,他才松了力道,转身将戒尺收回盒中。
白月璃已疼得腿软,滑跪在地,身子蜷成一团,右手托着左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陈驰静立片刻,终是俯身将他扶起,从边桌抽屉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罐,用指尖挖了块莹白的药膏,轻轻涂在那肿得骇人的掌心上。
药膏沁凉,甫一触及皮肤,灼痛便奇异般地消退了大半。陈驰手法熟稔地将药膏揉开,指腹带着适中的力道按摩肿处,声音低沉而平稳:
“今日只是让你略知规矩。自明日起,该收心了。玩耍的时日已给足你半月,足够了。往后作息须有度,散学后你愿玩什么,无人拘你。但若耽误了白日的正课——”
他的指尖在那片青紫上轻轻一点。
“这便是下场。”
白月璃咬着唇,点点头。
陈驰见他眼圈通红、满腹委屈的模样,收好药罐,取帕子替他拭泪:“怎么,生爷爷的气了?”
白月璃摇头。他并非气恼,只是……觉得像是被人时时盯着,毫无遮蔽。
陈驰用拇指抚过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叹道:“黑眼圈都重成这样了,还想瞒过谁去?”
白月璃脑子尚有些昏沉,顺着话便问:“哪有?”说罢竟真起身走到边桌前,拿起那面不知何时出现的手持铜镜照了起来——如今他已对这书房里出现任何物件都不觉惊奇,便是在此摆个梳妆台,他大抵也会觉得与这满室书卷兵器相得益彰。
他对着镜子左瞧右瞧,却未见什么黑眼圈的踪影。
身后传来陈驰含笑的嗓音:“行了,老头子不过诈你一诈,你倒自己招了。”
白月璃动作僵住。
所以……这是中了计?
他回身,哀怨地望向陈驰,眼里满是无声的控诉。
陈驰笑着上前,扳过他的肩膀朝门外轻推:“快去吧,再迟些,看你武学师父揍不揍你屁股。”
白月璃就这么被一路推出琉月阁门外。陈驰像赶小鸡似的朝他挥挥手,便自顾转身阖上了门。
站在廊下,白月璃稍定心神。皇宫内苑虽不得施展轻功,但从琉月阁至练武场,全力奔跑也不过一刻钟的路程,断不会误了时辰。
他习惯性地握拳提气,正欲起步,左手却传来异样——疼痛竟已消去大半。摊开手掌,方才骇人的红肿已消退,只余一道紫黑色的淤痕,摸着有些木木的,却已不妨碍活动。
陈驰那一戒尺,比他兄长在赌坊逮住他时打得还要狠厉。可那药膏……见效竟如此之快?
白月璃回头望了望紧闭的殿门,心头蓦地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戒尺,这药——往后怕是少不了要常打交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