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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京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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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竹影掩映的别院里,秋风已有几分料峭,吹过檐角,带起些许落叶的窸窣。
陈驰躺在老梨木摇椅里,半眯着眼,身上搭着条薄毯。这位辅佐先帝与今上两朝,功成身退的恩师,如今面上已寻不见昔日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凌厉,倒真像个寻常的富家老太爷。
面前石桌上,红泥小炉正咕嘟咕嘟煮着茶,水汽在微寒空气里袅袅升腾。炉边堆满明黄绫缎裹着的礼盒,搁在这素净院中,格外扎眼。
“把这些都拿回去。”
陈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浑厚沉实。他眼皮都没抬,“我都多大岁数了?土埋脖子的人了,让我清静静静养个老,在家观鱼赏花,不成吗?”
当今天子白渡,此刻正站在摇椅后面,手法熟练的为老人捏着肩,闻言转到前面,撩起衣摆,在石凳上坐了。他拎起茶壶,斟了一杯清茶,双手奉至陈驰面前。这位曾是他文武师父、后又任丞相兼元帅直至其子接替方功成身退的老人,是他此生为数不多能全然卸下心防的对象。
“陈叔,瞧您这话,”白渡笑道,眼角细纹舒展开,带着些难得的、不属于朝堂的松快,“您哪里老了?身子骨硬朗得很,我看再活八十载也不成问题。”此话并非全为奉承,陈驰早年是祖父立白渡父亲为太子那年的文武双状元,随后特准入宫为太子伴读,后又助白渡父亲征战平乱,练就一身铁骨,虽年近八旬,看着却如六十许人,精神矍铄。
陈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推开白渡的手:“是,不老,我今年七十八了!”他将“七十八”三字咬得极重,斜睨着眼前这位九五至尊,眼里没有半分朝臣的恭谨,倒满是长辈对自家小辈的嫌弃与了然——毕竟,这位皇帝,可是他从小看着、教着长大的。
白渡讪讪地将茶杯放回桌上,敛了笑意:“陈叔,”他声低了些,带着恳切,“算阿渡求您。出山,教教璃儿。”
“璃儿?”
陈驰半眯的眼蓦然睁大了些,缓缓从摇椅上坐起身,“白月璃?”他嗓音里压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那个……被你送去尘禾的……忻悦丫头的小儿子?”
白渡郑重点头。
陈驰的手指微微发颤,指向白渡,声音里压着激动:“好你个白阿渡!小璃儿回来了,你不早说!”
自十年前致仕归隐,陈驰便不再过问朝堂之事,只在这京郊别院种花养鱼,颐养天年。白渡倒是常来,却只叙旧情,绝口不提政事。陈驰那两个在朝为官、早已接替其位的儿子,也恪守父命,从不将前朝风云带回这方清净天地。因此,他对白月璃归京一事毫不知情。
白渡面露苦笑,语气里掺进一丝委屈:“陈叔,我除了这小儿子亟待寻师教导,哪里还有别的儿子?靖泫早已长大成人,独当一面了。”
陈驰站起身,背着手,绕石桌踱了半步,侧头睨他:“呵,听你这意思,难不成你膝下就这两个孩子?”
白渡面色微微一僵。
见他这般,陈驰心头那点薄怒也散去了,化为一声轻叹。他走到白渡身边,伸手拍了拍皇帝如今已十分宽厚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阿渡啊,”他语气软和下来,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你做得……已经够好了。”
他明白。白渡心中自始至终,只装着林忻悦一人。帝王家事,牵扯太多,身不由己。即便如此,眼前这孩子,也从未亏待过其他子女,只是那份属于父亲的心,终究是偏的,且偏得理直气壮,又小心翼翼。当年他陪白渡在民间游历时与林忻悦相遇,他视二人如亲生,后来白渡不便常去琉月阁,也多是他代为探望。
陈驰背着手,目光投向院中那棵叶子已掉得差不多的老树,眼神不自觉地变得温柔,嘴角也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琉月阁里,那个粉雕玉琢、像雪团儿似的小娃娃,咿咿呀呀地伸着藕节般的小胳膊,最爱拽他的胡子,劲儿还不小,拽得他龇牙咧嘴,心里却软成一滩水。那是忻悦的孩子,是他看着出生,抱着哄过,心里疼得跟亲孙儿一般的孩子。
“走吧,”陈驰忽然开口,打断了白渡的怔忡,也打断了满院略显沉闷的寂静。
“那孩子,得十三四岁了吧?”他问。
白渡也跟着站起来,忙答:“十四了,前些日子刚办过生辰宴。”
陈驰猛地转过头,瞪着他——生辰宴竟也没告诉他!
白渡眼神飘忽了一下,摸了摸鼻子,试图甩脱这“罪名”:“我以为……枫弟和松弟总会跟您提一句的。”
陈驰瞪了他片刻,倒也没真计较。他抱起双臂,下巴微扬,那姿态依稀可见当年执掌千军万马时的傲然与笃定,只是眼里藏着只有至亲才看得出的促狭。
“我教人的手段,你是最清楚的。”他慢悠悠道,每个字都像在掂量,“严得很,苦得很。你可真想清楚了,真要把小璃儿交到我手里?到时候他若哭鼻子喊累,跑来跟你诉苦,你可别心疼,更别来跟我讨饶。”
白渡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放松:“陈叔您尽管教,璃儿若是不听话,您该教训就教训,我绝无二话。”他心里其实并未当真,陈驰是林忻悦义父,因膝下无女,对那唯一的干女儿简直疼到了心尖上。白月璃出生后,老头儿更是有空就往琉月阁跑,看干女儿,抱干孙儿,那份喜爱,怕是比对他自家的亲孙子还要浓上几分。白渡才不信,陈驰真舍得对那孩子下狠手。当年他们小两口闹别扭,陈驰可从来都是揪着他的耳朵去给忻悦赔不是的。
陈驰看着白渡那显然没当回事的笑容,也不点破,只从鼻子里又哼出一声,甩了甩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