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乱世长歌 ...
一、乱世初始
我现在要说的这个故事,发生在建安元年,冬。
那一年,朔风飞雪,满地荒芜。
那一年,董卓遇刺,死在吕布方天画戟之下,我们好不容易松下一口气,却又遇上李淮郭汜之乱,宫殿焚毁,到处是宫娥侍卫的惨叫,那夜,死伤无数。
我和协儿被一群忠心耿耿的老臣们护上天子马车,一路迢迢直奔洛阳。
马车踏踏,却也掩盖不了身后的厮杀声与那样的火光冲天,似如白昼。我拥住协儿,闭上眼睛。
抵达洛阳已是许多天之后的事了,协儿因长期奔波,面露疲惫之色,也亏他小小年纪,竟要受这般苦楚,皇家帝王尚且如此,更何况黎明百姓?洛阳的天空仍是弥漫着一层灰,阴暗的天空看不到尽头,我坐在如废墟一般的宫殿里,轻声喘息。
忽然,满朝文武欢呼雀跃,我蜷缩于角落中,被微微震醒。
“丞相要迎天子去许昌啦!”耳畔传来群臣的声音。
“大汉有救了!”
“天佑我大汉!”
我拍去满身尘土,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我回头去看协儿,见他坐在地上,龙袍上沾染了不少尘泥。我不禁皱皱眉头,却也无可奈何。
“协儿。”我起身走过去唤他。
“永安姐姐。”他见是我,热情的过来拉我的手。“姐姐,从此天下太平了,不是么?”他歪着脑袋,看我,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是吧……”我点点头,看着废墟一般的宫殿外,那一轮初升的朝阳,也有了几分信心。
“丞相到!”内侍一声吆喝,一个高大的身影映入我眼帘,威严,不可侵犯。这是我对他第一眼的印象。如有他的庇护,我大汉已有四百年,再延续四百年也不是问题吧。
“汉丞相曹操,救驾来迟。”
我躲在角落里偷偷看他,洛阳皇宫里四处残垣断壁,满目荒凉。一阵寒风吹来,我不禁打了个哆嗦。而此时,我的耳朵里却听到一个比寒风还要凄冷的消息。
“……天子迁都前往许昌,众大臣随行护驾,剩余闲杂人等,一律留守洛阳。”
留守洛阳?这是变相下了处死的命令。在这种恶劣天气里,这样的一片废墟之中,又断了食物供应,没有人能熬过吧。
我刚刚燃起希望的心猛地下沉,还没来得及让众人反应过来,一群士兵一拥而入,将协儿架在肩上,扛了出去。协儿大哭,然而没有人理会他,刚刚还在欢呼的大臣们此时也都噤若寒蝉。
“永安姐姐!”协儿搜寻着我的目光,大声哭喊。
我想跑过去,却被人潮挤散,宫娥们开始乱嚷,我被堵在人潮中动弹不得,士兵们展开一道人墙防止我们跑出宫殿,而其余的朝臣们都开始慌乱退出这里。
“协儿!”我的声音在皇宫上空渐渐湮没。
二、乱世奇香
三天了,朔朔飞雪,清冷天光。我半倚着一根倒下的庭柱,双眼空洞望着远方。寒风刺骨拍打着我的脸,这里和前几天已大相径庭,兴许……一个活人也没有了罢,周围一片死寂。
“永安公主……”一个声音低低传来。
我用力朝他看去,一个小黄门,双手颤抖的举着半个馒头,朝我递过来。
何必。
我和他同是被抛弃的人,已不再是那个永安公主了。
永安,永安。如今这个封号,却如此讽刺。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我握着半个馒头,侧脸看着那个已经没有呼吸的小黄门,眼泪控制不住流了下来。此时我身上的棉袄已经不足以抵御严寒了,虚弱得只能够仰面躺在地上,缓慢的呼吸,死亡离我越来越近,我闭上眼做好了准备。
“丞相何时走的?”有人在说话,是一个男子的声音,浑厚有力,一阵马蹄作响,远远的朝我这边过来了。
我费力睁开眼,模糊中看见一个男子在我身边下马,他看着这遍地尸体,脸上似乎有不忍之色,接着长长叹了口气。
“三天前就离开洛阳出发去往许昌了,文若还不快些赶路,只怕会错过和丞相回合的时间。”旁边有人轻声提醒。
这个被叫做文若的人往前走了几步,寂静的大地上,只有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他离我越来越近,一阵奇香闯入我鼻内,不是胭脂水粉的普通香气,却是沁人心脾的味道。在这个寒风萧瑟的季节里,让人心生暖意。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隐藏在心底求生的欲望猛烈起来。我费力抬起右手,抓住了他暗色披风的一角。
“救救我……”我低声说,眼里倒映出他吃惊的样子。
“救救我……”我呢喃着重复着这句话,希望他能多看我一眼。
“还有活口?”另一个人讶异的说。
恍惚间一个有力的大手将我打横抱起,那股奇香猛地将我包围。
“文若疯了?”跟在后面的人大喊,“不过一个宫女!”
“我荀彧做事凭心,丞相要赶尽杀绝,我却不敢苟同。”他清冷的一句话,将身后那人远远抛下,而我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不是那片荒凉的土地了。温暖的室内,仍留着一股淡淡清香,甚是好闻。
“姑娘醒了?一个小丫鬟走上前来道,“我这就去禀告荀大人。”
“且慢。”我费力坐起身来,环顾四周,问,“这是哪里?我在何处?”
“你在许昌,这里便是我的府邸。”熟悉的声音传来,我抬头看去,正是那个迷糊中将我救起的男子,此时他衣带翩翩跨过玄关走进来,满面英气,下巴蓄着少量的胡须,看上去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
“谢大人救命之恩。”我朝他拜了一拜,又闻到一股香气逼近,像是甘松的味道。
“荀彧荀大人,不愧被称作“留香荀令”呢,如今一见,名不虚传。”我看他,语气里稍有些反逆。
“你知我?”他诧异。
我心下一惊,深觉不妥,只得自圆其说,“奴婢过去是服侍永安公主的人,听公主过去提到过大人。”
“原是如此。我听说永安公主才貌皆惊人,只是如今遗失在战乱中,犹是可惜。你失去了旧主,且安心在这里住下来吧,从今往后,把这里当做你的家。”
我低头半晌未答话,他看了我一眼,又问,“你叫什么?”
“碧瞳。”我轻声应答。
“碧瞳?是否因为你的眼睛……”他道。
“嗯,奴婢母亲是胡人。”我答道,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铜镜里,面型消瘦的女子,有一只眼睛透出一丝淡绿色的微光。
我想起还是深宫中的母亲,那时候春花柳绿,最好的光景里,她也曾万千宠爱在一身,只是后来,父亲渐渐把她忘了,后宫那么多女子,永远都是花无百日红。母亲是胡人,长得俏丽,双眼又是碧色,不同于汉人家的女子,所以才格外得到父皇的宠爱罢,不过,那亦是久远的事了。“碧瞳,碧瞳……”耳边似乎还能听到母亲深宫百无聊赖边为我梳发髻边唤着我的小名,那样的时光,早已一去不返。
“姓什么?”他穷追不舍。
我脸色黯然。
“奴婢没有姓。”我答。
“丞相回朝了,我需去迎接。你休息吧。”他没有再多问,整理了一下衣裳,随即转身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闻着他留在室内的香味,突然有些怔怔出神。如今我该怎么做?处在曹操第一谋臣荀彧的府邸里,光复汉室,也可从这里入手罢。
三、乱世情缘
风雪一夜他未归来。
清晨,丫鬟们在帮我打扮,好几天没有吃好东西的我,已经忘了自己曾经的身份,看着满桌美食,吃得狼吞虎咽。
“姑娘慢点。”身后的丫头们小声笑了起来。
我未搭理她们略带轻视的笑声,自顾自的吃着,看她们个个打扮的鲜艳俏丽,不是荀彧的陪房就是姬妾吧,早听说荀彧风流,只是不知府里的丫头们原来都个个美艳。
“吃得可好?”又是他的声音。
不知道他何时进来的,叽叽喳喳的丫头们瞬间安静了。
“好。”我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不知怎的却都有些脸红。
他看看桌上一片狼藉,又看看我满嘴油光,嘴角轻轻扬起一弯笑弧,伸出衣袖就要帮我擦干净。
“大人。”我后退几步,任由他的手停伫在半空。
他装作若无其事,干笑了一下放下手,又道,“我还有些事,先去忙了,晚些再来看你。”
说罢他再次转身离开,浓郁的香味驻足在空气里,塞满了我的鼻腔,就连脑子里,好像也是满满的清香。
接下来好些天未曾见到他,天上时常还是飘着鹅毛大雪,府邸里的人依旧忙碌的没有时间搭理我,也不让我干活,就这么将养着,着实无聊。
这天实在百无聊赖了,出来走走,却遇上了一个消瘦女人。
“咳咳……”雪地长廊里,她一个人看着雪景,低声咳嗽。荒凉的景色衬着她有些凄哀,我疾步上前,递给她手帕,她抬头看我一眼,感激的笑了笑。
平静了咳嗽之后,她慢慢开口说,“你就是那日相公带回来的女子吧。”
相公?
我惊奇的看了她一眼,她却笑笑说,“原以为是什么样的女子,让他见之不忘。原来真真俏丽动人。”
平静的话语,我没有听出丝毫讽刺之意。
正在思忖着怎么回答她,她忽然又低下头猛烈的咳嗽起来。
“夫人。”我轻拍她的背,想让她舒缓一些,可是咳嗽依旧停不下来。
“我送夫人回去。”我搀起她,“为何夫人出来都不带婢女?”
“习惯了……不愿意老被人伺候着。”她对我笑了笑,宽和的神色让人觉得暖心。
我搀扶着她,一路走在雪路小道里,她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像是已经病了很久的样子。
“真是不好意思,头一次见面就让你……”她抱歉的说。
“没事,夫人身子要紧。”我回答。
“是个懂事的孩子,难怪相公喜欢你。”她对我说着,我心底一颤。
“他都与我说了,说你的眼睛很美,说你敢直视他,不怕他……”她继续说着。
“夫人……”我有一瞬间的慌乱,荀彧真的和她是夫妻吗?为何夫妻之间也会互相说这样的话么……
正想着,突然夫人脚下一滑,往后跌下去。
“小心!”我惊声叫道。
来不及多想,我抱住她,二人双双倒下,我护住夫人,先倒在雪地里,继而夫人倒在我身上。
“娘!”一声稚嫩的叫唤,一个孩子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群丫鬟奴才。
“还愣着干什么?快些把娘亲扶起来!”孩子用稚气的话语命令他们,一群人急急忙忙涌过来七手八脚把夫人扶起,我拍拍沾染在身上的雪,自己站了起来。
“是不是你欺负我娘亲了?”孩子的语气里充满了刚毅,看上去却不过八九岁的模样,恍然间,我想起了协儿,都是如此天真烂漫的年纪,一个在这里无忧无虑,一个却还在曹操手里受尽折磨。我看着他,脸色微微一变,碧色的眸中发出冷冷清光。
“恽儿不得无礼。”夫人见状,急忙呵斥孩子,一边回过头来朝我解释道,“这是我儿荀恽,字长倩,他还年幼,希望你不要和他计较。”
我的思绪被夫人的言语拉了回来,脸上缓和了许多。我没有说话,只对着孩子笑笑,心里却无比牵挂那道深墙里的协儿。
“快和这位姐姐道歉,是她救了娘亲。”夫人走上前去,牵起荀恽的手。
小荀恽歪着头想了想,走过来对我说,“恽儿错了,请姐姐原谅。”
模样乖巧,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说,“姐姐不怪恽儿,恽儿刚刚很勇敢呢。”
恽儿的脸一红,低头嬉笑着钻进了他母亲的怀里。
正当说着,有人过来报信,说是荀彧处理完公务回来了,现在正赶过来看夫人和儿子。
我听完默默站开,心想着这便是一家人的天伦之乐了。荀彧有妻子,膝下也有儿子,又深受曹操信任,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了吧。
“夫人。”荀彧的声音传来,我低下头想走开,已然来不及。
“夫人如何站在门口?”他走上来见夫人站在冰雪中,急忙解下披风披在她身上,我亲眼见到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五味杂陈。
“你也在这里?”他见我站在一旁,也柔声问。
“是。陪夫人赏雪。”我回答。
“多亏了碧瞳姑娘,”夫人对荀彧说,“刚刚不小心跌了一跤,幸亏有碧瞳姑娘替我挡着,不然我这把身子骨……”她停顿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哦?”他回头看我一眼,深邃的眼里突然多出了些许柔情。
我安静的立在旁边,没有答话。
“如今我也没什么大碍了,留恽儿在这陪我,相公你且陪着碧瞳说说话罢,这么多天想必她也闷坏了。”夫人笑着说,向荀彧行礼,牵着荀恽悄然离开。
刚刚还热闹的雪地里忽的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谢谢你。”他对我说。
“谢什么?这是我该做的,况且夫人她……是个很好的人。”我小声回答。
“是啊……”荀彧脸色微微变化,自顾自的说,“沁柔是个很好的女子,本不该嫁我,反而误了她一生……”说罢他脸色沉沉,像勾起了什么伤心事。
我再一次认真的审视起眼前的这个男人,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也会有惆怅满满的时候。
“她之前是许过人家的。”他抬起头,眼里多了些亮晶晶的东西,“只因时局无奈,她父亲想投靠丞相,所以巴结于我,将她婚配与我……”
他轻声说着,我的心底忽然释怀了些什么,脸上却依旧不在意的说,“你们夫妻间的事,与我说作甚?”
“呵呵,”他笑了两声,走到我面前,“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你就想解释此事……”
我听着有些心神不宁,转头就要走,不想这次轮到我脚下一滑,一个趔趄,身子前倾,他伸出右手有力的挽住我拉向他的怀里。
“你真大胆。”他看着我玩味的说,“你一不叫我大人,二离开的时候也不行礼,真是怀疑你以前是怎么服侍永安公主的?半点礼数都不懂。”
我在他怀里挣扎了几下,心想着过去都是别人为我行礼,何曾有我对别人行礼的时候?无奈他力气着实大得很,一股浓浓的香味扑来,让人倾心相醉。他的发丝垂下蹭着我的脸,现在已经红的不像话了。
“你竟也会脸红?”他又露出讶异的神色。
“荀彧!”我再也顾不了那么多,竟然直直喊出了他的名字。
他却毫不在乎,猛地一个拦腰横抱,把我控制在他怀里。
“雪天路滑,以防你又摔伤自己,还是让我抱你回去吧。”他笑着,完全不顾我龇牙咧嘴的表情。
“放我下来,这样让你那群姬妾见到还不杀了我?”我吼道。
“姬妾?”他愣了一下。
“你养在府里的那些丫头们,不就是供你玩弄的吗?”我气急败坏,完全不管嘴里吐出来的是什么话了。
他神色一变,眼里死死盯着我,“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
我被他的眼神震慑住,又怕他扔我下来,只好咬紧嘴唇不敢答话。
“我告诉你,她们都是我在乱世中收留的女子,一个个都干净的很。”他斩钉截铁的告诉我。
“……”
我一阵沉默,不敢抬头看他。
“不过……”他语气一转,“现在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收一个……不需舍近求远,现下眼前就有……”
我听他如此说,心里猛地紧张起来,他停滞的脚步又开始走动起来,却发现方向与我的住处完全不一致。
“你要去哪?”我惊呼。
他不再回答,只是搂紧我一步步朝他的寝殿走去。
四、乱世定情
室内室外两个天地。
这里到处充是暖人心脾的香气,和窗外的天寒地冻完全不一样。
我坐在床沿上,怔怔看着他的寝室,四处充满了精致典雅。
“怎的,你很喜欢看男子寝室?”他低下头来问我。
室内烛火明明,浓烈的暧昧。
“我没有……”我忽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突然蹲下身来,轻轻脱下我的鞋袜。我讶异,想抽开脚,他却不让。
一阵屈辱从心底涌上来,再怎么说也曾是大汉公主,如今却这样被欺凌。我的脸上划过一道泪痕。
“果然伤到了这里。”他细细看着我的脚腕,认真的说。
我愣住了。只是……看伤?
荀彧抬头见我脸上有泪痕,也呆住了。
“怎的哭了?”他问。
“没,没什么。”我转过脸去,不让他看到,他却立起身来走到我旁边,轻轻用衣袖帮我擦干眼泪。
“上回你拒绝我,弄得我在丫鬟面前失了脸面,这回可不能再任性了。”他温柔的说着,对于这种久违的温暖,我却再也没有抵抗力,想起那天遍地尸体,想起自己被众人抛弃差点成为尸骨,泪水终于爆发出来。
这夜,他紧紧抱着我,像是想用全部的体温来温暖我早已冰凉的心,我把身体埋进他宽厚的身躯里,不断啜泣,终于在压抑释放后的疲惫中沉沉睡去。
清晨初光微,我醒来的时候,他还未醒。
断断续续下了一夜的雪,终于是停了。
我侧头看向他,昨晚睡得太迷糊,还是他哄我入睡,想到这里突然有些脸红心跳。他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高高的鼻梁,麦色的皮肤,已过而立之年的他脸上逐渐显露出岁月的沧桑,我心底感叹着,不觉伸手轻轻抚着他的脸,他皱皱眉头,慢慢睁开眼睛,我手一停,急忙收回去。他却一把握住我的手,又放回在他脸上。
“别动,就这样……”他说着,转而又闭上眼睛,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心底笑了笑,将身子靠近些他,闻着淡淡的清香,冬阳遥遥透过窗户照在寝室地面上,懒懒散散。
五、乱世无情
“丞相已听从我的建议,我要先去汝阳勘察地形,准备攻打袁绍。你在府邸里等我回来,知道吗?”荀府大门口,他说着,边整理衣裳。
此时已然春暖花开,我换下厚重的棉衣,穿上一身墨绿的曲裾,为他送行。
我帮他扶正玉冠,整好参差的发丝。抬头报以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轻抚我的脸,继续说,“等到回来时候,希望你不比现在瘦。”
“大人。”夫人唐氏走了过来,见我与文若并肩在一起,笑意盈盈。
“夫人来了,”文若看着唐氏,有些歉意,“现在三月风大,夫人怎么不去将养着?”
“大人要远行,妾本该来送啊。”她羸弱的身子经不住这样的大风,又猛烈的咳嗽起来。
文若担心的看着唐氏,又看看我。
“大人放心出征,这里有我照顾夫人,请宽心。”我对上文若的眼睛,认真的说。
他望着我,点点头,飞身上马。
“保重。”他说。
“保重。”我回答。
这一声保重,沉甸甸落在心里,如果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我想我当时一定会极力劝阻他的离开。
我扶夫人回房内时,已是正午了。对于她的咳疾,许昌城里的名医却都束手无策。
“别白费气力了。我的病我知道。”夫人仰头躺在床上微微喘息着说。
“我答应大人要照顾好您,就一定要做到……”我坚定对她说。
“要不请宫里的御医来看看?听说来了个新太医名叫吉本,妙手回春之术高的很呢。”丫鬟中有个声音传来,是唐氏的贴身丫头小紫。
“御医是给皇上瞧病的,夫人怎么能……”有丫鬟在底下议论。
“夫人好歹也是大人的妻子啊,大人为丞相出谋划策,立过多少汗马功劳,请个宫里的御医来看看病都不行吗?”小紫嘟喃着,一脸不悦。
“不必了,命数在于天,强求无益。”唐氏说着。
皇宫……皇帝……这些话再次惊动了我心底的那根弦,是的,我从未忘记过自己背负着怎样的国仇家恨,那片故土,曾经的记忆,怎么能被抹去。
“我来想办法。”我看了一眼夫人,静静的说。
第二天天未亮,我已穿着好出行。月色未去,朝阳未起。我驾马哒哒前行,看着清冷月光,心里无比的想念文若,他也是在这样的夜里赶路吗?风餐露宿的日子他又过了多少?我能够邂逅他,是不是有朝一日也要离开他……
这样想着,悲从中来。
我和他,终究不是一路人吧。
许昌皇宫不比过去的长安,小而简陋。
我想起弟弟还在里面受着无尽苦楚,心底不禁发酸。
“你是何人?皇宫内院岂可容你乱闯?”侍卫拦下我。
我掏出一枚玉佩,一叠银票,默默塞给侍卫。
“麻烦大人将这枚玉佩交与阳公公。钱算给各位的一点薄礼了……”
小阳子是协儿的贴身太监,这枚玉佩是我册封公主时父皇给的赏赐之物。小阳子一定认得。
果然不久之后,我被通传。
“皇上说要即刻见你,进去吧。”侍卫道。
我不知道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路跌跌撞撞走进皇帝寝殿。
阔别许久,我终于再次见到了协儿,此时他的眸子少了许多亮色,暗淡的眼神因为我的出现似乎增添了一些光彩。他从龙榻上一跃而下,几乎是半跪着走到我面前,我的泪珠断线般流了下来。
“永安姐姐!”他扑上来抱住我,嚎啕大哭。
“协儿。”我抽噎着看他,这段日子长高了不少,没有再颠沛流离,也算吃得好穿的好了。
“我以为你死了……”协儿哭着说。
“姐姐,协儿好害怕,丞相迟早会杀了我们……”他望着我,有些绝望,这些话语,都在狠狠刺激着我的心。
堂堂天子,竟被威胁到这个地步,皇家尊严早已荡然无存。
“协儿不哭。”我为他擦干眼泪,“你已经十四岁了,应该活得像男子汉了。”
“嗯。”他抬头看我,坚定地答应下来。
“姐姐会想办法杀了曹操……”我压低声音说,“你好好活着,千万不要违逆他……”
“我都听姐姐的,都听姐姐的。”他抽噎的说。
“还有,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你见过我,你认识我……”我严肃的交代他,他懵懂的点着头。
“皇宫里是不是有个太医叫吉本?”我问。
“的确是有,姐姐要找他吗?”协儿问。
“嗯,我有一个病人需要救治,想请他看看。”我说。
“那我宣旨就是,只是姐姐,你不要在离开我了,协儿一个人好怕,这里的每一晚都好煎熬,我不敢睡觉,我怕梦到他,他会杀了我们……”协儿絮絮叨叨的说着,我又忍不住流下泪来。
协儿,你记住,这世上能依靠的只有我们姐弟俩了,你一定要振作,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吉本到达荀府时已是傍晚时分了。
一个已过不惑之年的中年男子,衣袂飘飘,颇有些仙风道骨。
他为夫人把过脉之后,无奈的摇摇头,退了出来。
“怎么样?夫人。”我拉他到偏僻处,问道。
“病疾太久,回天乏术。”他这样简短回答我。
我怔住。
“老身现在只能开些补药为夫人吊着气,以夫人的身体,只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他又继续道。
我半晌无言。
“既然如此,还请太医用心照看。”我百感交集,只得这样回复吉本,心想着若是文若知道这个消息,又是作何感想,荀恽还那样小那样可爱……我不忍再想下去。
“不过——”太医顿了顿,“有些病拖久了不可医治,有些却可以快刀斩乱麻。”
我没能明白他的意思,疑惑的看着他。
“公主难道不愿天下王权再次回归到刘姓手中吗?”他忽的凑在我耳边,悄声说出这句话。
“你是谁?”我惊愕。
“太医吉本,永远忠于刘姓陛下。”他回答。
我仔细凝视他,“你如何知道我?”
“陛下已经全部与我说了,狗急尚且跳墙,何况是真龙天子?陛下将刺曹一事与我细细相商,我一定会助陛下重得天下。”他说的振振有词,不容人再质疑。
“公主还不相信吗?”吉本看着我,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正是我上午交给侍卫的那枚。
“这样名贵的玉佩,现在吉某完璧奉还。公主小心别再遗失了。”
我默然接过玉佩。
“据我的探子来报,荀彧如今该不在府上吧。”吉本道。
“不要将文若牵扯进来,这是我刘家的事。”我道。
“文若?”吉本轻笑,“公主和荀大人交情似乎还不浅呢。”
“公主放心,只要公主按老夫的安排走,一定不会为难荀大人。不然,只怕荀大人也在劫难逃。”
“你这是何意?”我皱眉。
“荀彧出征在外,随时可以有危险,不要忘了,四周都是我的人。”他淡淡说。
“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抬起头,望着吉本,只希望不要牵扯到文若,复汉之事,本事我分内要做的。
“哈哈,痛快,看来公主是真心在意荀大人,杀了曹贼,不怕他记恨你吗?”吉本道。
我心一沉,他的话直戳我痛处。
是啊,荀彧,会恨我的吧……那是他的主公,是他一生追随的信仰……
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吉本与我在偏室内倾谈许久,吉本走后,我一夜未眠,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想着也许此生,我再也不能遇见他了。
文若,愿你安好。
六、乱世悲歌
荀府内的清早,少了一名女子。众人虽感疑惑,却是谁都不知她去了哪里。
就连夫人也只收到她留下的一封信,内容大抵是感谢夫人收留之恩,劝她安心静养,不必操心其他事宜。
落款只有“永安”二字。
夫人猛然好像明白了什么,匆匆唤来侍卫让他们带上信件去通知荀彧。
另一边,通往丞相府的路上,一顶精致的轿子内,四个轿夫扛着轿子缓慢前行。
轿内的女子精心打扮,显得曼妙窈窕,她右眼透出的碧色的寒光,让人望而生畏。
“这样的美女,丞相一定喜欢吧。”随从们走在后面议论纷纷,而女子的脸上一直没有任何表情。
荀彧。
从此陌路。
她在心底默默念着他的名字,怀里的匕首沉沉的,仿佛有千斤重。
“落轿!”一声吆喝,轿子稳稳落在丞相府门前。
她盈盈下地,拖着长长的衣摆,慢慢走了进去。
而另一面,有人驾马从许昌至汝阳的半路上折了回来,他在山林中奔驰,神色紧张。
她一曲舞毕,心底想着那日吉本走前对她说的话。
“……到时我们将你献给曹操,你且为他歌舞助兴,一曲罢后,献上酒肆,再趁机拔刀……”
她想着想着,突然笑了,众人不知所以,却都为她的一笑而倾了心底的城。
“请丞相饮酒。”她对着曹操莞尔一笑,曹操眯眼看她,不仅开怀大笑。
她盈盈上前,步步生莲。
她端着酒肆,走进曹操的坐席。
“孤外有文若相助,内有美人相伴,何其有幸啊!”曹操哈哈大笑,接过酒杯就打算豪饮。
她听到这熟悉的名字,猛地一怔。
酒肆之后寒光毕现,已然收不住。
曹操猛地站起后退几步,她却不依不饶继续上前,那句话让她一分心,匕首只将曹操的左臂划出一道血痕。众人惊慌失措,曹操却一个反手夺过匕首,抵住她。
“说,谁派你来行刺本相?”曹操厉声问。
她看了一眼曹操,轻笑一声,直直朝匕首上撞去。刹那间血花绽开,妖娆艳丽。
“碧瞳!”忽的门外传来一声悲怆高喊,一个男子奔入室内。
曹操惊讶,松开双手,匕首直直插在女子的胸膛上,她笑着转身,跌落在大厅内。
“碧瞳……”
“永安……”
他轻声唤着她,托起她的头不顾周遭人审视的目光,将她拥入怀里。
“对……对不起……瞒了你那样久……”她虚弱的说,嘴里的鲜血抑制不住的流了出来。
“我不管你是谁,我只知道我爱的是你,是你……”他颤抖着双手,眼里有泪光闪现。
“文若只知道我的封号是永安,小名叫碧瞳,还不知我的真名吧……”她艰难的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正是吉本还给她的那枚,她把它轻轻塞进他手掌心里,荀彧低头一看,上面一正一反,赫然刻着“姝玉”二字。
荀彧举着玉佩,早已泣不成声。
“文若那时问我姓什么,我没有告诉文若,其实我有姓,我姓刘,我生是刘姓皇族的人,死也必定只能是刘家的鬼……”她眼里也泛起了泪光,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荀彧的脸,“就这样……别动……等我睡着再走罢……”
她的眼睛缓缓闭起,那样清澈冷傲的碧色眸子,从此再无人见过。
寂静凄清的大厅里,只留下他的啜泣声。
完。
续
建安二年春,荀府夫人病逝,荀府主人荀彧怅然失落,护送夫人灵柩亲自安葬。
唐氏墓边,还伫立着一块冰凉的墓碑。
“姝玉,我一直未告诉你,我早已站在刘姓这边,从未动摇过恢复汉室之心。如此,你若泉下有知,是否也会安心了?”他看着远方天际,春色妖娆,却如何也不能再倾动他。
他的心,早已随着那个十七岁,有着碧色眸子的少女,一起长埋地下。
建安十八年,汉丞相曹操欲僭位封魏王,尚书令荀彧极力劝阻,望丞相还权于汉帝刘协,遭曹操贬斥,荀彧遂拔剑自刎,以明其志。
终年,五十岁。
完结
2013.10、31
后记
历史总是让人捉摸不透。
荀彧前期与曹操一直站在统一战线上,南征北战,立过许多汗马功劳。后期却突然转移阵营支持汉帝刘协,维护汉室权威。至于其中缘由,却成了千古谜题。如是这样,将汉室的某些重要人物和他牵在一起,或许能够从中找到答案。史料上记载汉灵帝的确有一个女儿,封号万年公主。生卒年月不详。小说虽是虚构,但我仍希望笔下的他们,真的有那么一段故事 。
几番散尽半生华,却又为谁覆了天下,炽血葬誓言,执念付汉家?
只怕只有荀彧自己知道了。
纵此生玉碎,一盏饮殇魂。
长叹息。
非常早之前的一篇,那时候文笔还很稚嫩。(虽然现在仍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乱世长歌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