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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面圣(二) ...


  •   陈肇喝了口御膳房刚送过来的汤,方才慢条斯理地问:“这是做什么……”

      “臣未经圣命擅回京城,请圣上责罚。”

      “你啊!”陈肇叹了一声, “这是想家了?”他宽宥道:“回来便待些日子吧!”

      黄武丹仍旧跪地不起,只从袖中拿出一折硬笺,正是她与甄殊的离契。

      她双手呈上,一旁候着的大太监隋通海赶紧将东西接过,递给了陈肇。

      陈肇打开看了一眼,嘴角即刻沉了下来。

      “你到是胆子大得很,连朕赐的婚事都敢和离!”陈肇心里十分清楚,再借甄殊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主动和离,此事多半是黄武丹的主意。

      “……怎么,甄殊做了什么错事了?”他问道。

      黄武丹默然不语,甄殊的确做下不少错事,但圣上此言却意不在此,她亦没必要将那桩桩件件再讲上一遍。

      果然,陈肇随即道:“罢了,朕再帮你择一个青年才俊便是,我大承好男儿有的是。”

      他等着黄武丹谢恩,然而对方却仍旧一动不动地跪着。

      陈肇撩起眼皮看了跪地之人一眼,问:“还有其他事?”

      黄武丹直截了当地道:“臣想回三军。”

      陈肇闻言勃然变色,倏地起身对一旁的隋通海道:“朕乏了,回寝宫。”

      “臣愿做个马前卒,只求为国效力,再回三军。”她伏地再道。

      “混账!”陈肇大怒,将手中的硬笺朝她掷了过去。

      黄武丹不躲不闪,额际被那硬笺的锋利边角划破,一缕血线顿时流下。

      “擅自和离,私回京城,现在又提此等荒唐要求,你这是把朕的旨意当做了耳旁风!你真以为朕不敢动你是不是!”

      陈肇怒火中烧,胸口起伏不定,全然不似方才那般宽贷。

      隋通海见此立即上前劝道:“圣上息怒,保重龙体。”

      额角流出的温热有几丝涌入眼中,黄武丹只觉视野里一片赤色,刺痛不已,她用力眨了眨眼,却不曾抬手擦上一擦,依旧直挺挺地跪着,她知道自己触了逆鳞。

      然而此事非做不可,即便要承天子之怒。

      鲜血淅淅沥沥地落在了台阶上,不多时便汇成了一小滩。

      陈肇粗喘了半晌,心里的怒气似是平复了些许,勉为温声道:“你一个女子,成亲十几年连个子嗣都未曾有!整日惦记着打打杀杀,这成何体统!你父亲在战场上积劳成疾,早逝而去,你莫要再一意孤行。”

      听陈肇托父亲之故来回绝自己,黄武丹只觉讽刺之极。

      当年平定宿州之乱后,黄武丹回京却得知黄仁典旧伤复发加之寒热,已然病入膏肓。然而未等她床前尽孝,仅三月之隔,陈肇便命她以宿州为据,北伐大奚,以图克复被前荣割给北溪的下关九阱。

      下关九阱是南下中原的重要关隘,此地北踞穷河之水,南抵峣关,西障万皋山,地势狭长复杂,易守难攻,盛产铁和硝磺,素有“一座孤山九重阱”之称。此地原本是中原领土,但被前朝大荣割让给了当时尚未立国的恪勒部,也就是今日的北奚,大承开国之初几次北伐均不克,长此以往,便成了块心病。

      为将者,重国利,轻私义。黄武丹虽挂心黄仁典,然而克复下关八州乃大承上下多年夙愿。难得圣意笃断,她亦义无反顾。

      近半年鏖战,黄武丹接连收回下关九阱的朔、浥二州。待凯旋回京后,却得知父亲已病逝月余,最后一面竟不得见。

      黄武丹方才发丧,陈肇竟下旨将她许配于新科探花甄殊。

      黄武丹为父守孝之名拒婚,却被陈肇以夺情起复为由驳回。黄家长子黄九安时为翰林院学士,不堪孝期逼婚之辱,上谏《孝则论》一篇,文中大有暗讽圣上枉顾孝义人伦之意。陈肇阅后大怒,不顾太宗立下不因谏诤而罪的规矩,将黄九安贬为庶民。

      承初时局动荡,承太宗设九藩各辖一州拱卫中央,黄家因定鼎从龙之功位列其一。初开二年因三州之乱高宗削齐、遂、泛三藩,后又陆续削淮、颖、庆、光、利五州。至陈肇在位时仅剩定州黄氏。黄仁典一死,黄九安本应继承藩位,此时将其贬为平民,由毫无根基的黄氏小宗继藩无异于削藩。

      这门婚事是一把瓦解黄家权势的利刃,陈肇手握此刀一石二鸟。甄殊虽文采一流,样貌出众,却是个出身贫寒的布衣,一则截断黄家与名门大族联姻的机会。二来黄氏功高震主,圣上早已忌惮多时,黄仁典已逝,拥戴黄家的天星军方才经过北伐恶战,已大有损耗无法成事。与其给黄武丹喘息之机养虎为患,不如趁势逼反后连根拔起。

      然而黄武丹并未选择起兵反叛,她不愿卫国之师因一己私利耗于内战,更不愿中原再起兵燹为祸百姓,只得委曲求全。

      陈肇趁机推行更戍之法,褫夺黄氏兵权,黄家自此一落千丈。

      自古无情最是帝王家,黄氏一门为国尽忠,公而忘私,却最终落得个兔死狗烹的境地。

      黄仁典给她取字承考,便是要她承继乃父之志,以身报国,死而后已。

      她心中恨意上涌,强行压下,垂眼只道:“臣唯此一求,请圣上成全。”

      “哼!”陈肇冷笑一声,似是不愿再说,当即拂袖而去。

      —————

      黄武丹已在文德殿外跪了三日。

      昨日夜里那场大雪将视野中的一切都化为苍皑。

      天未大亮,宫人便开始除雪以防圣撵不便,负责打扫的大多是刚入宫的新人,他们并不认得跪在这里的女人是谁,亦不知她跪在这里要做什么。

      她一动也不动,身上被层薄雪覆盖,活像尊雕像。

      偶尔有好心的小宫女想过去给她添一件衣服,却被嬷嬷呵斥,这宫中人各有苦,多事便意味着麻烦。

      来往朝臣偶有认得她的,也不过是侧目以视,快步而过。

      谁都没有胆量在圣驾前替她求上一句,众人皆明黄家之覆,操刀之人正是安坐金銮殿那人。

      朝会结束后,几位大人上前与魏东寰主动攀谈,他此时风头正盛,自然不缺锦上添花的附势之徒。

      魏东寰速来骄矜,并不屑与这些碌碌之辈多耗,寥寥数语便托故离去。

      文德殿外的奉天台空旷肃穆,足足五十丈见方,其上无一草一木。

      魏东寰站在丹陛之上远远看着跪在御路上的黄武丹,渺若蝼蚁。

      他走过去,驻步于前,开口道:“你记不记得你上一次走在这条路上是何等情形?”

      黄武丹微微抬眼看去,虽三日未尽食水,冻饿交困,却依旧星目炯炯。

      魏东寰见她无动于衷,便自顾自答道:“你当时剑履上殿,目若无人。”

      那时魏东寰不过是堂上末流,他远远地站在众人之中,看着黄武丹一身戎装,风仪严峻,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阔步而入,御前听封。

      雪亮的银甲,明黄的銮殿,峭刻的眉峰……即便今时今日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满怀嫉妒与憧憬的无名之辈,但那副画面始终让他难以忘怀。

      “十几年前的旧事,我自己都忘了,你倒记得清楚。”她一开口声音嘶哑。

      被说中心事的魏东寰面上浮现一丝羞恼,冷道:“我说了,你不应该回来!如今的京城,已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你只能“跪”在这儿!”

      黄武丹并不恼怒:“京城有无黄某立足之地,与阁下又有何关系?”

      “看在同窗一场,我好言相劝,莫要不识好歹!”

      高宗于京城设立武学以广纳武备贤才。依大承律制,黄武丹乃定国公之女,可补荫而入,黄仁典欲送其入武学求学,却因女子之身被拒。时年九岁的黄武丹不甘,竟混入布衣一同受试,武艺一科位列第七,而诸家兵法、历代战例两科拔得头筹,综合考入三甲,成为大承开国至今第一位入武学的女子,亦破了考入武学的最小年纪。

      魏东寰虽与黄武丹一同入学,却是靠奏荫方才有机会。

      所谓文有太学,武有武学。大承虽然重文轻武,但对于武学门生的考教亦是十分严格,武学依门生资质被分为上中下三监,黄武丹方入学时,因其女子之身被分入了下监,然而仅一年时间,她便因春秋考核优等而进入上监。二年后的武举,黄武丹以上监门生的身份分别在枢密院试策义、右使衙试武艺,通过后参加由圣上亲试的殿试。

      单论黄武丹殿试之绩必然位列鼎甲,然而因为她并非男子,不可逾越祖制,便被圣上划为了二甲。

      魏东寰每每想起这些旧事,都觉黄武丹乃是她见过的最最固执之人,她似乎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放弃,他看着此刻明明跪着却仍旧一副从容之态的人,嘴上不由讽刺道:“众人皆称‘赤踏将军’百折难渝,我看应该是嘴硬才对!”

      黄武丹淡道:“魏公子朝后不回府,却冒寒在这里与我计较,我看嘴硬的人未必是我。”

      拳头出得再狠,却悉数打在了棉花上。魏东寰最讨厌她这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仿佛于她而言,他不过是个无足轻重之人。

      “那你便跪个够吧!”魏东寰冷笑一声,甩袖离去。

      “替我向长公主问安。”她扬声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面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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