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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作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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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能耐你就亲自下来!一个小娘们儿只敢站在台上叽叽歪歪,有什么资格让我们跟着你卖命!你下来!只要你能把我撂倒,我以后就全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就往东,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怎么样?敢不敢?”
众人原以为台上之人必不会理他,然而黄武丹却抬脚缓缓走到了台下众人面前。
她今日身着一身月白劲装,与台下一水儿玄色兵服的众人泾渭分明,走入其中,如同黑棋盘布的棋盘上的唯一一颗落于天元位的白子。
“放开他。”黄武丹道。
两个衙役一直费力压制这男人,此时已是半头汗水,现下一得令,立刻如释重负将人放开,退到了一旁。
那汉子直起身,揉了揉被掰得生疼肩胛,他见黄武丹竟真的依言走了下来,一时间也有些发愣。
“报上名来。”黄武丹道。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哥们侯二。”
“这场上所有器物,你尽可选一样,我与你比试,你若赢了,这乡军以后就听你的。”
侯二一听,嘿嘿直笑:“这可是你说的!那我要是赢了,连你也得‘听我‘的!”
他压根没想过自己输了会如何,一对三角眼冒着贼光,盯着黄武丹全身上下地扫看,话中的猥亵之意不加遮掩。
黄武丹从军多年,对于这种挑衅已是见多不怪,尤其是像侯二这样的小人,若是往常,她多半不会理会。然而这次对方公然拿她是个女子说事,又质疑乡军日常作训,若不杀鸡儆猴,小惩大诫怕是以后难以服众。
侯二走到校场边的军械架边饶了好几圈,最后选了一把三弓\弩。
所谓三弓\弩,顾名思义,分为前弓中弓和后弓,三弓之间以绳轴绞张,他选的这把射程可达二百步,这种弩一般由三人合力方可开弩放箭,但理论上仅一人也可使用,但对臂力有着极强的要求,即便在卧虎藏龙的京城禁军之中,也很少有人能够独自开三弓\弩放箭。
叶容一看便忍不住叫道:“你、你一个大男人,选三弓\弩来比,即便胜了,也是胜……胜之不武!”
“小结巴,你要是不服,想充好汉,可以替她比啊!”侯二看着叶容豆芽菜似的身材不屑道。
“我……我是没这个本事的,”叶容顿时有些气短,但仍旧道:“但你这么赖皮,也不是好汉所为。”
侯二啐了一口,“我怎么赖皮了!是她说可以随便选的,”他斜睨了一眼黄武丹,哼笑道:“如果小娘子怕了,认个输,哥哥我也不会为难你的。”
黄武丹懒得听他废话,不耐道:“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我先来!”侯二蒲扇大的手掌朝自己赤裸的上身“啪啪”拍了几下,然后抬起两臂,弯屈肘部与肩齐高,握紧双拳,拳心向下,双肱肌肉顿时鼓胀成块,瞧着十分粗犷野蛮,看得一旁围观的众人啧啧称奇。
他左右环顾,见众人均被自己这一身腱子肉惊到,十分得意,回头再看一旁黄武丹,对方却连瞧都没瞧他,只是目视前方,眉宇之间尽是不耐。
“哈!哈!哈!”他气鼓丹田,大喝几声后便提起了一旁的弩,当即左肩推右肩,双臂开始叫力。
那弩前弦吃劲儿绞紧又带动了后弦,前弓带动中弓和后弓开始缓缓向上张开,如徐徐吊起的厚重城门一般。
一旁观看的叶容此时小声开口,对旁边的郭梁道:“他打不开这弩。”
郭梁听他语气笃定,不由问:“你怎么知道他打不开?”
“这弩是腰开弩,三人倒还好,若是想单人开弩,便须得整全身合劲儿发于腰才可能完全打开,他仅以双臂发力,就算再有力气,也是弄不开的。”
再看那侯二,他呼哧呼哧地穿着粗气,咬紧牙关汗如雨下,大臂肌肉簌簌颤抖,僵持了半晌,最终气力殆尽,“?”地一声将弩扔在地上就此作罢。
郭梁看了眼叶容,后者歪了歪头,一副“我说的没错吧”的表情。
侯二虽未能全部拉开,但至少也开了一掌宽,这弩紧得如同千斤压顶,他敢肯定轮到对方时,估计会纹丝不动,他自认赢定了。
侯二得意地扬了扬头,“该你啦!”
众人亲眼所见,连这壮硕的侯二费了牛劲才拉开巴掌宽,再看看黄武丹,虽比普通女子高挑精悍,但论气力如何能跟那一身横肉的汉子比?这下怕是输定了!
“你觉得她能不能拉开?”郭梁低声问叶容。
论行军打仗,一百个侯二捆在一起也及不上黄武丹的一根小指头,可现在比的是力气。叶容有些迟疑,他想了想,只道:“若她以内力催弓,应该能赢。”
“她不会用内力的。”一旁抱胸而立的绍冲突然开口道。
“你怎么知道?”郭梁瞧他语气笃定,一副未卜先知的模样。
绍冲并不回答,只是嘴角含笑,望着场中人。
黄武丹走了过去,弯腰拾起弩,单手颠了颠。
她内力深厚,虽小产伤了根脉后已及不上少年时那般丰沛,但仍可算是当世一流的高手,如果今日以内力开弓必定是易如反掌,不过绍冲没说错,她并不打算这么做。
一介女子军中摸爬滚打至今,只有做到最强,方才有资格与他人并肩。
今日要赢,更要服众。
黄武丹没有摆出侯二那般夸张的架势,仅仅双脚开立与肩同宽,其后双膝微微内收,随着双臂开阖,众人肉眼可见她腰腹霎时绷紧。今日黄武丹着一身月白短打,中系同色罗带,蜂腰一但发力纤毫毕现,人顿如同扥直的一根韧鞭。
她全程未发一音,只是不断加力,那紧紧闭合的弓开始动了起来。
众人见此屏息观看。
然而也不过盏茶,那弓口越张越大,最后便如同被人捏住七寸不得不大张利嘴的困蛇,三弓向后平仰几近水平。
围观之众霎时哗然,这弓只要向上开到仰角便可顺利上箭,平日哪里见过被拉到完全平直的三弓\弩。
黄武丹缓缓合上弓,将弩放回架上,面色如常,呼吸不乱。
侯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没想到一个如此瘦削的女子竟能一己之力拉开三弓弩,拉开后还能游刃有余地缓缓将弩合上。然而众目睽睽,却不由得他不信。
“她……她没用内力吧。”叶容嘴巴长着,一脸的不可置信。
绍冲面上未有丝毫意外,点头道:“力从地起,其根在脚,发于腿,合于腰,形于臂。她合了全身整劲儿来开弓,自然手到擒来。”
叶容咋舌:“就算她发力精准,整合了全身力气,但她一个女子,能把这三弓\弩完全拉平也忒吓人了吧?”
“那你可知她战场上用的那杆枪有多重?”
叶容想了想,他虽十分敬仰黄武丹,仔细钻研过她诸多事迹,但也未曾细致到知晓她的兵刃有多重,于是摇了摇头。
绍冲道:“那枪是精钢玄铁所铸,所费之力比开这弓也没差到哪去。”
郭梁一旁闻言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绍冲笑了笑,又不回答,反而转身高声道:“侯二!愿赌服输!”
侯二一张面皮涨成了猪肝色,支吾了半天竟说不出话来。
黄武丹拿手帕擦了擦手,方道:“不服军令,顶撞长官,这二十军棍,你逃不了。”
那两个衙役刚才也是看得发懵,此刻闻言赶紧上来压住侯二。
不知是因为他方才耗费了太多气力,此刻没劲儿挣扎,还是输得羞愧难当,这次侯二倒是乖乖地受了这二十军棍。
这二十军棍不仅打在了侯二的身上,更是直接打到了众人的心里。他们终于有些明白,这位新来乡兵都使,虽是个女子,却不是一个任人轻侮的主儿。泼皮如侯二,也不得不心服口服地吃了她二十军棍。
已是盛夏,黄武丹奔波一日,浑身不免汗涔涔。
回到府后,藏戈早已准备好了浴桶。
她知黄武丹素来喜洁,若是行军打仗的确讲究不了那许多,可平日里少不得每天沐浴更衣。
黄武丹之所以留藏戈在身边,除了相伴多年感情深厚外,也是因为藏戈人非常机灵,能将自己的生活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条。
“小姐,用晚饭吧。”藏戈见黄武丹已沐浴完毕,提醒道。
藏戈这一说,黄武丹顿觉腹中空空。
二人落座还没等开膳,阿旺便匆匆进来道:“小姐,副都使大人正在外面侯着,想见您一面。”
黄武丹一听,立即放下筷子走到了前厅。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正等在那儿,正是乡兵副都使雷万声。
雷万声看见黄武丹,起身道:“都使大人,军营出事了。”
她之前嘱咐过雷万声,军中不论大小事都要及时告知自己,这个时间找来想必也是急事,“劳烦雷都使跑一趟,发生什么事了?”
“出人命了。”
“怎么回事?”
雷万声道:“白日里闹事的那个侯二,死了!”
黄武丹闻言诧道:“怎么死的?”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听同一个军营的人说,是被人打死的。”
军营里满是粗犷豪放的汉子,偶尔私相殴斗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一般按军规处置便可,然而要是闹出人命,可就不是打几十军棍的事情了。
她问:“侯二是被谁打死的?”
雷万声道:“是那个串子。”
黄武丹闻言眉头霎时蹙起:“赫罗绍冲?”
雷万声点点头,面色有些犹疑,欲言又止。
黄武丹见状道:“雷都使有话但说无妨。”
雷万声闻言,只得道:“侯二的表嫂是知州王闳的宠妾,这事儿恐怕有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