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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试阅。 ...


  •   风在呜咽。

      灵堂上白幡猎猎作响,伴着长一声短一声的凄怆哀乐望去,正中黑地彩绘棺材之上是触目的一个“奠”字,两侧梁壁贴着一对白底黑字挽联,县尊大人亲笔写就:“允称端木遗风,陶朱继起;遽作玉楼仙去,商栋忽摧。”

      ——排场相当的大。

      死去这人名叫韩稚川,是个商人。

      韩家虽然几代经商,原先的家境不过勉强称得上是殷实,一直到稚川接手,方振家声,慢慢将生意做到天南地北,行走在外,连官府也肯卖他一个面子。

      日前,听闻稚川未到不惑之年遽然病逝,无论是认识他的,还是未曾结识过他的,闻此噩耗无不同声惋惜,赶来吊唁。

      他的妻子尤红英立在堂前迎来送往。

      她纤瘦的身子给套在那件缟素麻衣里,竟出人意料地很显得匀称。净白张脸,眼和眉俱是哀静的神色,嘴唇抿起些弧度,不失礼节地微笑着,那是相当勉强的笑容。

      作为未亡人,她正听人向她先夫致以沉痛的哀思。

      “韩太太,请节哀。”他们讲了一遍又一遍。

      目视过这些千篇一律的哀戚的脸,红英做着应酬工作,不无麻木与敷衍。但人们会原谅她的,谁叫这是一个刚丧了丈夫的可怜女人,一切情有可原。

      可是,当前这下的失神也太久、太久了,久到红英自己也觉得了。她掩饰地眨了眨干涩的眼,终于往外看去。

      迎面一个年轻男人进来。清隽的脸廓,搭上分外合衬的五官,因透出一点斯文气,扮相再清贵些,便也将他这个人显得光风霁月。

      红英的心沉重地一跳。

      像,太像了。

      不怪他一出现,众人目光都给引去。

      ——这活脱脱就是二十年前的韩稚川嘛!凡是这么多年和他打交道过,稍微一端详,怎会认不出这熟悉的眼眉?

      可是这人是谁?

      人人犯起嘀咕,眼神不由自主往后瞟去。

      红英给看恼了,恨得差点咬碎银牙,然而越是这样的热闹,她越要端起太太的身架,面上尽管笼着一点微笑,并不急于表态。

      她不急,自然有人要急。斜刺里冲个人出来,是稚川的长随,名叫刘昌的,跟他闯南走北多年,最是忠心耿耿不过。

      刘昌到那年轻人跟前,弯了腰,毕恭毕敬的态度。是红英从没见过的殷勤样,她在心底冷冷啐了一口。吃里扒外的狗奴才。

      “大少爷。”他还公然如此称呼。

      众人果然哗然,神色各异,因为向来听说韩稚川只得一子,正是跟堂前这位太太所生,年纪尚幼,顶多四五岁出头,怎地如今会在这灵堂前突然冒出这么大个儿子来?

      红英唇边的笑早也冷了,看刘昌一路引他到灵堂前,到她跟前。

      刘昌到底不敢太得罪她,垂下头去:“太太。”向着他,“大少爷,这是我们太太。”

      红英不闻,把眼光带到他。这么多年,她早知道有这么个人物,据说叫燕鸿,是稚川和他前头那位妻子所生。

      那女人死了许多年,何况,他们之间的纠葛发生在稚川认识她之前,红英并不关心,且犯不着为这个和他去闹。

      燕鸿是给他姨妈养大的,韩家虽然对他不闻不问,可他毕竟是稚川的长子。众人也已在交头接耳中拼出他的身世,炯炯目光,看热闹当然不嫌事大。

      大约这气氛使他感到一点窘迫,燕鸿面对着她,意外于她竟这样的年轻。

      因为外面都说她很厉害,说她,“很拿得住韩老板。”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有模有样,仿佛她这个人是很有手段的。

      可她看上去不比他大多少。

      “太太。”这一声是出自他口,面露犹豫。听在红英耳中,自然当他心不甘情不愿。

      再不情愿,她也是他父亲的遗孀,是长辈。在外面,尤其这许多双眼睛正盯着,红英向来自重她韩太太的身份,和他一个小辈计较,太跌份。

      “总归来了,先到灵前拜祭过老爷吧。”
      红英非但忍气没发作,对他点一点头,还很客气,“霎儿,替燕鸿少爷点支香来。”

      丫鬟霎儿忙去取来,递给燕鸿。他接过拿在手中,被人领到棺材前磕了头。

      刘昌走过来哈腰:“太太,赶明出丧,就叫大少爷给老爷扶棺,再合适不过了。”

      红英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她在一旁冷眼瞥着,心想稚川才死没两日,底下人竟也不安分了。“你们是早有准备。”她真是恨,偏在这关节眼上把她架起来,由不得她不承认燕鸿的身份。

      “这是老爷的主意,太太。”刘昌兀地看她一眼。

      给他这么一激,红英忽然很悲愤,他们怎么敢的,还说是稚川的主意,难道他算到自己今年在劫难逃?

      稚川是破伤风死的。

      当日他和人约定骑马同游,座下马儿突然发狂将他甩落下去,也是他命大,这样还没有事,大夫也说,府上将养几日就好,就是后来不知怎的,他腿上的伤口莫名溃烂了,不到一日情势便急转而下。

      在他死前口噤目斜,吐涎抽搐,恐光、惧声、怕碰——死得太不体面,不知像他这样极自负的人,生前可有预料?

      他倒是曾经开过玩笑,说遇见她,在他预料之中。那都已经是八九年前的事了,但红英犹记得,红盖头下她仰起脸,问他为什么会娶自己。

      在此之前,他们不过见了一面。他被她父亲奉为座上宾。

      “你没听说过吗?我嫁过人。”她很纳罕。

      望着新婚妻子青稚动人的脸腮,稚川笑了起来:“我也娶过妻。”意思是他并不在意。

      可那不一样,红英在心底说。

      她出身当地的书香门第,家里自幼就给她定下姻亲,夫家也是一方乡绅,门当户对。原先讲好待她及笄就要拜堂成亲的,后来因为严清笳要远赴太学读书,为他能够专心前程,两家便将婚事推迟了。

      到他考秀才、中举人,红英也到了双十的年纪,尤家再等不得,修书给严家,要把婚事先办下来。

      严家自无不允,婚事办得格外盛大,红英欢天喜地嫁了过去,直到洞房之夜方知清笳并不情愿。是他母亲装病,把他从长安诓回来的。

      婚后清笳对她不理不睬,红英是过了好久才明白过来,他恨她,恨与她的婚姻困住了他,恨她和严家为虎作伥。

      彼时,太学生正群情激愤地伏阙请愿,要令奸相去位,以清君侧,因他是主心骨,严家上下怕会大祸临头,忙召回他不说,甚至于还将他锁在祠堂里,不准他再往长安去。

      朝野大事红英当然不会懂得,可当他痛斥奸佞当道的时候,她站在严家人里,无法不失神地想起很久以前,尤家虽称诗书传家,但向来主张的是女子无才,是定亲后,有日他突然说,凭什么女子不能读书?

      是多亏了他,红英得以和她的弟弟们一样入私塾求学。除此之外,他还有许多的奇思妙想,譬如男女平等、婚姻自由……这些红英根本无法想象的。

      他愤怒的神气竟和那时一模一样。

      最后是红英偷了钥匙,放他离开。

      他走了,婚姻名存实亡,尤家骂她傻,严家也怨她自作主张,那一两年红英处处受尽冷落,很不好受。没多久,她从严家搬出来,回到尤家侍奉病中的母亲。

      外人不知实情,七嘴八舌都说她是为夫所弃,起初红英听到还要强辩两句,说:“是我放他走的。”

      说了再多遍也没人肯信,久而久之,红英也心生疑惑,仿佛那些话真是一个弃妇的疯言疯语,是她不甘的臆想。她被视作笑话,连累母亲在病中还为她落泪,太不孝。

      直到稚川上门,向她提亲。

      后来他说:“你不会明白,我第一次见你,就笃定你是我的妻子。”

      第一次见她在尤府的后花园,几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围着她,笑她是没人要的疯女人。尤父感到很丢面子,忙向稚川赔礼,一边催促下人把少爷、小姐各自送回屋中。

      今日有客人在,怎能放她出来走动?尤父又是发怒,又是回头讪笑。

      话音未落,为首作恶的尤家小少爷突然放声大哭,额上一团红印,肿将起来。是她拿茶杯砸的。趁乱,她向尤父看来,视线在稚川身上蜻蜓点水似的掠过。

      一位年轻小姐的脸上竟会有那样倔犟的神采,他觉得很有趣,事后一直念念不忘。

      红英现在当然知道,这样一句好话完全出于那种特定的情境,可她当时年轻,实在很难招架。

      稚川大她许多岁。不同于清笳的少年意气,在他身上既有成熟男人的稳重,又兼具着商贾处事的圆滑,他既包容她的不懂事,又肯耐心迁就、悉心照顾,一掷千金只为讨她欢心。

      这么多年,红英穿的是紫貂银裘,戴的是金钗玉钏,吃的是红脍黄橙,用的是朱瓯碧盏,出则有宝马雕车,入则唤苍头小婢,她那锦帐罗帷的卧房里每日陈设着的不是法书名画,就是晋帖唐琴,不是哥窑倭漆,就是厂盒宣炉——尽管她对此一窍不通。

      红英也并不需要懂,她是他养在画阁朱楼里的金丝雀。

      对外,是养尊处优的韩太太,褪下这层光艳的壳儿,她也还有她年轻而鲜活的身体,给他撮尖了嘴调教,在手掌心里把玩。

      有一向,他爱看她撑坐在他胸膛上,小声哼唧的情态。她眼里闪着泪花,几乎要整个的仰过去了,最后当然没有,她撑着他,手底下触摸到他的温热而紧致的皮肉。稚川一贯保养得好。

      眼角还有余泪,但红英伏在他身上,突然梦似的恍惚起来。

      不对,不对。

      没有呼吸起伏,毫无弹性的青、绿、灰紫色的皮肤,她身下分明是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他紧闭着眼,无法给她回应。

      是了,稚川已经死了。

      红英木木地记起来,今日原是出殡的日子,算好的良辰吉日,凡是相干的人全都到了,燕鸿作为长子抬棺,她,稚川的未亡人,则手牵着幼子,走在送行的宾客里。

      鞭炮开路,一行人浩浩荡荡上了山。

      临了马上合棺下葬,红英本来极力自持,一瞥见稚川的遗容,突然从前他对她的好,就跟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飞快地转过。

      她一下悲从中来,失礼地扑到稚川的身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这一变故众人都没意料,连忙七八双手把她劝回。燕鸿离得最近,忽觉手背一凉,像被什么溅到。

      哪来的水?是下雨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晴空万里,哪有一点变天的迹象。

      燕鸿忽而身子一僵,手背上像被香灰烫出一个疤,慌慌张张,就往身后藏去。倘若给人看见一定是会感到莫名其妙的,他却犹不察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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