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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第一回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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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很无聊。”
亚美在我的床上打滚,粉色的脚趾和膝盖圆润可爱。这是非常不淑女的做法,如果被安德赛夫人看到,一定会训斥亚美。好在安德赛夫人并不在此地,我也只是睁一只闭一只眼地容许她这样的小小放纵。
毕竟她是我最爱的妹妹。
“哥哥……”亚美滚到书桌边,握住了我的手腕。她虽未曾用力,但伤处仍旧新鲜,痛感也清晰可感。我没忍住地嘶了一声,殷红的血迹渗出白色的袖子,马上就被敏锐的亚美发现了。
“你为什么受伤了?”她着急地爬起来,想要解开我的袖扣,又害怕触碰到伤口,手放上来就蓦然收了回去。我目睹了她的手脚无措,慢慢垂下眼睛:“不小心割伤了。”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相信我的解释,但她得明白,她能够得到的解释只有这个,从我这儿。亚美嘴角下撇,我知道这是她即将开始哭泣的前兆。
我最害怕眼泪,我伸出手——
“哥哥,你从开始就没说真话。”亚美的泪水毫无征兆地跳出眼眶,大颗大颗如同散落的透明宝石,“你又割腕了吗,哥哥,为什么你没能为我考虑?你还有我。我需要你。”
我沉默了。不是因为我生气或者是愤怒,也不是因为被揭开伤疤的恼羞成怒,当然也不是因为被人误解而觉得委屈。我只是愕然而恍惚,再加上一些淡淡的内疚。我内疚不是因为让亚美担心了,难过了,但说实话的确跟这些有一定联系。我内疚的事情是,我的伤口居然被亚美发现了。
我没有藏好。
在父母双双意外过世的那段灰暗的日子里,我没有藏好我的伤口。现在,为了验证自己确实活在正确的世界里的留下的证据——疼痛、血液、真实——虽然让我感到满意与暂时的放松,但对于亚美而言,可能是一场新的苦痛。
所以我感到内疚。
但我不知道自己应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解释,所以我只有沉默。
我知道亚美需要我,她爱我,就像我爱她一样。
我们在世界上相依为命,孤单存活。
我还有她,她需要我。
“亚美,相信我。”我觉得自己仍然有必要解释这伤口并不是亚美想的那样,“这只是一个意外。”
“我很好。”
我定定地注视她的眼睛,她带着泪水看我。
我不知道我灰蓝色的眼睛有没有令人信服的力量,但目前的我没有任何可以让她确认“我很好”的证明。我只能看着她的眼睛,希望她明白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关于“我很好”的说明。
“哥哥……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就能相信你。”她握住我的手,仍然不敢使力,“我很害怕。”
谁不害怕呢。
谁面对未知的、不正常的事情,不会感到害怕呢。
但我是她的哥哥,我有责任让她觉得一切正常、平稳。她会一直幸福快乐下去。
我对她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红船支架上的大钟表。
即将十五点三十分。
现在的我们不在马斯格雷的花园球场外拿着票券等着入场,我们在家里,在我的卧室里。亚美握着我的手,我坐在怀抱椅上看《不要再指责维奇的堕落》。
我们不在马斯格雷花园球场。
这是唯一让我感到庆幸的事情。
十六点整是这场球赛开始的时间。巨大的看台上面坐满了人群,叫卖着热狗和啤酒的中年男人们带着食物和汗水的气息,大家兴致勃勃,为这野蛮的举动而兴奋不已——我确实不是篮球的迷,这一点我必须得承认。或者换句话说,我讨厌一切沾染汗水的活动。
亚美在这一点和我没有任何相同点。
亚美热爱运动,她热爱篮球,我觉得她是喜欢汗水的。
但我不喜欢。
所以她很收敛。
但其实我不愿意接受这样的迁就。我希望她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所以在莱茵特家的小儿子哈恩提出邀请我们共同看这场在马斯格雷花园球场举办的大型篮球比赛的时候,我接受了他的提议。
亚美会非常开心的。
但我不知道这是一切噩梦的起源。
所以,在经历了115次之后,我回到了原点,回到了准备去看球赛之前的三个小时。那时的我正在后花园和亚美共赏下午茶。
这一次,我不可能再去那该死的,魔鬼一般的马斯格雷球场了。
我不能接受自己再一次失去亚美。
我重新捧起了书桌上的那本《不要再指责维奇的堕落》,我正看到第七十四面,维奇和他的朋友走在路上。
“他们的脚边是荆棘丛,以及浓密的灰色蓟草,灰黑色的山鸟停栖在指头,压弯了一截树枝,维奇觉得自己的前路一片茫然。前方高大的芦苇遮住色调暗淡的天,就像遮住了他的双眼……”
亚美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语调平缓,发音华丽。她靠在我身后读着一小段内容,这部分我已经看过了,但随着她的声音,我又转回头去跟着她的声音阅读起这些我已经读过的内容,在她读完之前绝不翻页。
“门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响,跨出几步之后,维奇傻呆呆地站在风中,吹起口哨来——感谢创造他地上帝,他是如此幸运可以遇见她,虽然有些……”
亚美接着读着,读到了尽头,我顺势翻了页,她一点停顿也没有地继续念下去:
“……晚,而且有些出乎预料,但有些事来得吃一点也无妨,总好过不来……”
我的卧室非常安静,只有白色的窗帘被微风微微吹动的响声,以及亚美甜蜜清脆的童音。她真像个小天使,而我在这一刻确实感到了幸福。
维奇在《不要再指责维奇的堕落》里面,第一次遇到了生命里的意外,这也是他堕落的开始,但此时的维奇却并不知道——但书名预示了一切。
所有的一切都有征兆和预示。
读了一会儿,亚美有些累了。她完全伏趴在我的肩背上,嗓子微微有些沙哑。我示意她停下,去楼下喝些安德赛夫人放在冰箱里的甜汤,她扬起一个笑容,点点头,并且问了我想不想也喝一点。
我其实不太渴,但实在无法拒绝那样小心翼翼的提议。我知道,亚美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元气,仍然开心愉快,但我手腕上的那道伤疤仍旧叫她耿耿于怀。
她是个温柔而敏感的好孩子。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亚美高兴地笑弯了眼睛,一跳一跳地向门口走去。
似乎有什么事情被我遗忘了,我也微笑着,眼角扫过一旁的大钟表。
十五点五十九分。
“亚美……你等”
等一等再去。
我是想这样说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非常非常忌讳这个时间点。
我希望这个时间能够平稳度过。
——因为它是我115次噩梦的起源。
亚美的背影在门框处,在我还没来得及说完之前,闪动了几下,消失在空气中。
如此熟悉的消失感。
仿佛游戏里面一个由于BUG的存在穿模闪动消失的Non-Player-Controlled Character,但她的确是活生生的人类。
她闪动消失在空气中,就像115次的红色的血液,断裂的肢体,疯狂的人群闪动消失在空气中。
我瞪大了眼睛,想要尖叫,但是发不出声音。
因为我也正在消失。
我……即将被重置。
而这种重置下新的安置点,我不知道会是在他妈的魔鬼的马斯格雷的花园球场,还是在后花园的秋千,又或者是在其他的地方。
但我确信的事情是,不管我重新出现在什么地方,重复六十次后,亚美都会在我眼前毫不犹豫地结束自己地生命。
那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
那会逼疯我。
可能现在,我已经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