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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莫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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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后绝望应该会找个陌生地方自杀,如果是不可能自杀的人,大概是选择回家看亲人。”当我说出口,我立刻意识到盖新田的确可能回了北河。
孟一一嫣然一笑。“还有吗?”
我想到那些在公交车上纵火的人,灵光一闪:“还有杀人,将他的痛苦传递给全世界。”
“很棒。你已经可以将不相关的事情勾连起来思考了。”孟一一头回对我这样盛赞,难得极了。
我心情也跟着肆意飞扬。
“所以,减少绝望的人,这是慈善行业最艰难的课题。当我们面对灾难家庭的链条,需要判断他处在灾难的哪一环。通常,只要不是灾难的源头制造者,通过外界帮助大多是可以挽救的。汪婵娟那样的人,此刻已是四面楚歌,给她一点钱对我毫发无损,对她却是能缓解仇恨。若没有这个缓冲,仇恨会向下或者向外蔓延,没人能预料,一个绝望的人下一秒会干出什么事情。”
她的话让我联想到Devin热情投入的那场辩论赛。她和Devin的论点一样,富人一定要帮助穷人,他们出身迥异,行事殊途同归。
Devin是天生就幸福的人,他信奉他的上帝,心底有着无穷能量。孟一一却不是。
但孟一一一样找到她的神。指引她成功的神,庇护她不败的神,也赐予她笑纳世间万苦的能量。
我深刻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你是强者。我要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强者?”
“当你发自内心感觉到宁静,当你不会责怪自己被生下来,当你理解万事万物时。”
“那要到猴年马月?我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幸福和真理是长在一棵树上的果实,寻找真理不能着急,幸福也一样,都需要寻寻觅觅、去伪存真。你太年轻,还需要走很久。”
她又给我上了重要一课。
我此刻回忆起来,如果时光停在这里多好。我和她相依为命,她用生活里各种实践给我上课,将生命智慧传递给我。
可惜,我没有抓住这份幸福。
因为当时的我,没有感受幸福的能力,心穷,注定要失去守不住的美好。
下午,我们又去了一趟湮灭于拆迁中的孟市一中,孟一一和顾彼爱情的发源地。他们在这相识。只是相识而已,穷人家的学霸是不会早恋的,即使早恋,也只会藏在心里不为人知。
他们少年时也是同桌。
是不是很神奇,开始的早恋大多早早凋零,没有开始的最后却花开不败、锦绣一生。
二十几年前的孟市一中,如今变成一条步行商业街,各种小吃店、写真工作室、宠物店、卡拉OK厅分布在街道两旁。
孟一一眼神空茫地从街头走到结尾,步履缓慢。我明白,她的深情无处安放。这里,连一丝爱情的痕迹都没剩下。
“失望吧,闻不到任何旧日气息?”
“不失望,我来之前就做好心理准备。再说,他留在我心里,不是留在一座学校、一块土地里。”
我觉得她是嘴硬,无聊地撇撇嘴。
“不信是吧?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来这里是复习记忆,关键在于那些记忆真实发生过。即便沧海变桑田,记忆也能凝固成历史的证据。”
是,那时我太年轻了。我如今也和当年的她一样,“悠然天地”作为老建筑早就重新改建了,改成了瀛洲最大的图书馆。每次回国我都要站在图书馆外边发会呆,回忆从前和姑姑住在一起的日子。
记忆就是证据,我被深深爱过的证据。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我从此不会自卑。
五月六号,我们回到瀛洲。她工作,我上学,生活的河流平缓又旖旎。我们之间的关系进入比旅行前更甜蜜的蜜月期。
有了变化的是Devin。
尽管我们很久未见,我也没主动去哲学系找他,但与他有关的各种小道消息仍旧源源不断进入我的耳朵。身为瀛洲大学第一红人的Devin,拥有一票极度热情的女粉丝。各学院教学楼的女厕成为Devin资讯的集散地。
去了几次洗手间,我顺理成章知道,Devin有了哲学系以外的第二专业。
他被心理学专业的博导罗教授钦点为关门弟子,幸运加入罗教授领导的研究团队。罗教授本身就是国内知名心理学家,他带领的十人研究小组主攻精神分裂。这个组的成员一半是国内几家大医院心理科主治医生,拥有丰富临床经验,另一半以实验分析为主。
Devin仅仅是个本科在读的学生,且读的不是心理学。
罗教授年逾六十,在全国甚至国际心理学领域威名赫赫。研究小组的成员不好同罗老撕破脸,只得将矛头对准Devin。Devin先是在辩论赛上让瀛大学子羡慕得红了眼,此时又被推上风口浪尖。几乎整个小组都反对Devin这个黄毛小子的加入。
有的人反对出于私心,但也有人是出于公心。一个从未受过心理学系统教育、不满二十岁的男生,他加入精神分析小组能贡献什么呢?
或许只能天天在开会时疯狂做笔记,邯郸学步罢了。
就连我去话剧社看排练,社员们也在兴致勃勃讨论此事。我再也不能忍耐下去,精神分裂,Devin是为了我才想加入罗教授的分析小组吧。
他知道我所有秘密,知道我的家族藏着疯狂基因,知道我那些悲催的亲人。
在他眼里,我近乎赤.裸。
于是,两个月没见的我们,黄昏时分在哲学系夕阳普照的长走廊上重逢。他金色的头发在夕阳底下竟然像是黑色,粗眉圆眼,神情依旧童真。
“好久不见。”我们异口同声,完了相视而笑。
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我忍不住挎住他的胳膊,“吃饭。”
他笑着依从,就像两个多月当中我们从没分开过。
或许正如他所言,我们是最契合的灵魂伴侣,一旦相逢就永不分离,甚至死亡都不行。毕竟,他就算死了,我也会无比想念他。
至于我死了他会不会想我,那我根本不关心。多少会想一点吧。
我们进食堂吃饭,瞩目的眼神永远那么多。一切都是老样子,他先闭眼对着看不见的上帝默默祷告片刻,然后细嚼慢咽用餐,完了照旧充满仪式感地收拾天天背在包里的餐具。
那个包包是用了很多年的黑色尼龙双肩包,不管他换成烟灰色、亚麻色或卡其色衣服,永远百搭。
永远是那三个颜色,衬衫扣子总是掩住半个脖子,仿佛主人意图将喉结藏起来。
他可真是个陈旧的人。好在,今天他穿的灰色T恤,脖子彻底露了出来。可是,看上去为什么那么像秋衣呢?
“这么大热的天还穿长袖,你不怕捂出痱子?”我歪着脑袋戏谑看他,“莫非是担心被□□?”
他温柔凝视我,就只是凝视着,什么都不说。
“是担心那些女粉丝,还是担心我啊?”我趁机在他脸上摸了一把,感受什么叫肤若凝脂。
他仍旧无奈瞧着我。就因为他每次都这么配合地任由我无理取闹,导致我最后总是只能点到即止。我收回挑逗的手。
“以后你是两个专业的课都得上吗?”
“嗯,罗教授规定我必须去心理系旁听。”
“那研究小组呢?不用去了?”
“不去了。只做教授的关门弟子,反正我只是想学习,能得到老师的指点已是莫大幸运。”
这个结果在我意料之中。罗教授总不能为了Devin一个人枉顾整个小组的利益。这样我就放心了,我不希望Devin为了我陷入对精神分裂的研究,且还要得罪一大票既得利益者。
那些所谓的心理学专家,还有几个人能记得自己的初心呢?他们一开始都是偷窥人性的巧妙者。
之后,我们也没有讨论白竹的事,反正就稀里糊涂和好了。
到了新一轮周三,孟一一替我约好体检的日子到了。
头部CT、心电图、X光等各项器官检测,外加全身核磁共振,结果如我所料,我身体很健康。说起来,孟家人身体都很好,几代老人里都没得过三高、心脏病、糖尿病等常见老人病。但是,我们每个人精神状况都不好。上天真是公平的。
最后一项检查是耳朵。
医生从我耳道取出耳镜:“很正常,没有病变迹象。”
“谢谢医生。”孟一一笑着同他告别。
出了耳科,我们一前一后,沉默走在第一医院散发着凉意的瓷砖上。
“再去看看心理医生吧。”孟一一扭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