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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二:雪夜梦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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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大多数时间,阮青都待在长新。
这个小县城越发冷清了,老一辈渐渐地都离世了,阮青这一代人很少有留下来的。就连过节的时候也不再热闹。
她不再年轻,也不再懵懂。
与试验所合作研究出的简易版催眠音频,最大的作用是安神,当然不可能跟休眠仓有一样的功效。
对于一般的焦虑症状有缓和效果是一回事,作为新型治疗的辅助是另一回事。
阮青摘下耳机,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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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小年,长新各处此起彼伏响起烟花爆竹声。
傍晚,阮青停笔,起身上楼梯到了楼顶。
阮青六岁以前这里养的鸽子早就没有了,柑橘树也成了枯枝。
幼儿园的时候,阮青被奶奶带来捡鸽子蛋,回去头上就开始长虱子,妈妈拿篦梳给她梳头发,虱子像是除不尽。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完全好。
阮青拢了拢大衣,靠在椅背上,看漆黑的夜里人造光源一次一次升空下落。
时间还早,阮青犯困了。
在天台睡过去免不了感冒生病,阮青回到二楼,洗漱完坐在床上,又没有了睡意。
被自己的身体愚弄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阮青拿了笔记本来完善手稿。
这位德高望重的物理学家久违地天真起来,对自己晚年的研究格外执着。
阮青很难不记得,十八岁的许恒仗着自己长着年轻的阮青最眷恋的脸,跑到她的病房来质问她是不是把他忘记了。
成熟稳重的学者无动于衷的态度把这位大少爷伤透了心,阮青好以整暇,与他遥遥相望。
他的眼里,下倾盆大雨。
彼时阮青刚醒,记忆都还是新鲜的,怎么会不记得。
只是她也知道,跟一个小孩子太计较不太体面。这位大少爷最不缺的就是时间,等现实记忆覆盖了梦里十年,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可是这都十四年了。
虽然阮青还远远没有到退休的年纪,但要是这时候许恒再来问她是不是不记得了,她也有底气说是。
阮青从来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当然也不会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天气预报说今年会下雪。
记得士安少有下雪的时候,但是阮青大二那年,真的下了一场大雪。
人迹被白色淹没,过了好多天才彻底融化。可惜许恒没有亲眼看见。
下雪对许恒来说不是稀罕事,兆津的冬天常有风雪难行的天气。比起兆津,士安的大雪简直是小打小闹。
阮青给许恒打了视频电话,远在异国他乡的少年笑眯眯看她,听她新奇的语调:“雪真是一片片的,会被风吹得飘着落到地上。不是跟盐一样一粒粒的。”
未若柳絮因风起。
虽然阮青没见过柳絮飘飞,也觉得谢道韫确实抓住了大雪的灵魂。
许恒问:“青青,你想堆雪人吗?”
阮青眼神亮晶晶的,摇头。
她的生命里只有过一个雪人,是小学时候妈妈陪着她堆的。
阮青合上笔记本,躺在熟悉的卧室里,恍惚间有种落叶归根的错觉。
窗外已经开始飘雪。
四十六岁的学者慢慢阖上眼,安详宁静。
雪夜梦回。
我要给他一个,只属于他的happy en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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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青贴了对联,回到一楼前厅里看着供桌上的黑白照片。
老人的面容总是严肃,还带着行军时候的不苟言笑。
阮青从抽屉里取出一对红烛摆上,正要拿打火机,却听见传来敲门的声音。
前几年大姑妈还住在这里,后来实在年纪大了,被女儿接过去照顾。
现在这栋老宅,就只有阮青一个人,和几条传了几代的土狗。
狗一窝生八九个崽子,往往卖了大半,留下几只养着。每一回出生的崽子花色都差不多,名字也懒得再取,就这么一直沿用。
土狗是守家的,知道有生人来,当即吠叫着从狗窝里出来凑到大门前。
一时热闹得让人不习惯。
风雪早就停了,只是屋檐和荒废很久的小草地还被严严实实覆盖着。
即使这样,庭院的路还是湿滑。
阮青小心翼翼走到大门前,问:“是谁?”
犬吠不停。
门外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是我,许恒。”
“啪嗒”一声,门锁开了。
不再年轻的声线,不再年轻的容貌。
在阮青平静审视的目光中,许恒递过来一袋烟花棒。
“下雪了,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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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物理学家阮青的遗物中,对后世影响最大的,是她关于脑机研究的手稿。
据说这位学者曾罹患情感障碍类疾病,饱受并发症折磨,自愿参与新型治疗试验。痊愈后,她与试验所合作研究,为精神疾病治疗做出了巨大贡献。
在最早的手稿里,笔记本的扉页上字迹轻灵,像是截取自一篇腹中成稿的随笔——
等一场烟花,救我一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