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长卷之四·池鱼》将小明

72、第六十五章

　　“不知所踪？”辰池问道。
　　她床前跪了一地的人，其中一个奉上一个盒子，道：“是。我们在一堆骨灰里发现了这个。”
　　辰池叫飞雨打开盒子，挣起上半身，看了一眼。里面是几颗舍利子。玲珑剔透。
　　她疲惫地躺了回去。
　　“再去找找。城西偶有僧人布道，是他们死于三更，化出舍利，也尚未可知。”
　　她说话间还发着细细的汗，气若游丝。
　　跪着的人都不言。宫中如今并不缺出身贫寒之人，大多都在城西有些亲朋好友。先前辰池为控制疫情，将染病之人尽数关在城西，并不很得民心。慧空此去，令不少人感恩戴德，他们自然都已经细细找过了。
　　这些舍利子就是慧空的。旁边是一串没烧尽的佛珠，就是他的。
　　不过他们并没有跟辰池说。
　　“那么这些舍利子……”
　　“送到佛堂去。”辰池轻轻说。
　　“是。”
　　“解药有效，是周温与蒙晦海等人有功。凡参与此事的，都官升一级。承恩寺本是国寺，只是如今薪火断绝，去好好修葺一番，请些高僧入寺吧。”
　　“是。”
　　“若无事，便下去吧。”
　　“还有一事。如今民间百姓，因三更之事，多将周温奉为神明，甚至有人为他立了神牌参拜。周温虽然医术高绝，但毕竟……”
　　这人说到一半，便不再说了。辰池深夜亲访周温故居，寻得《医论》初稿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何况辰池百忙之中，还为周温《医论》作了序。周温虽得辰池赏识，却终究是异国人，最终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是个不知所踪的结局，难保不会出现什么祸患。
　　辰池听出了他的意思，叹了口气。她是笃信周温已然死了的。
　　“民间事，堵不如疏。任他们去吧，宫中民间也都有名医，日子久了，自然也会有声望与周温抗衡。”
　　“是。”
　　屋子里的人明白她的意思，只好都退了出去。辰池虚闭着眼养神。飞云纠结了好一阵，又为她斟了一小杯酒。真的只是一小杯，还没有满，只够一口罢了。
　　辰池不想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用眼神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折腾了一宿，三殿下尽快睡吧。喝一点酒，好助眠。”
　　“你不是刚才还劝我少喝么。”辰池虚弱地开了口。
　　飞云脸色复杂，却不说缘由。辰池又打量了她一眼，还是张开口，把酒喝了。
　　“你也与刚入宫的时候不同了。”她含混地叹了一句。
　　飞云强忍着泪意，为辰池放下帐子，退了出去。
　　她第一次尝到喜欢人的滋味，没想到却是这样痛苦。饮酒伤身，可辰池似乎只有饮酒，才能片刻睡得安稳。无论怎样，最终都是她不舍。
　　她甚至想好了，等辰池死的那一天，就去为她殉葬。阴间有那样多的名医，总有一个可以治好辰池。到了那时，她就可以一直追随着辰池，看着她过开心的生活了。
　　那夜她拉着飞雨说了好多的话，并没有说自己殉葬的想法，只是聊了许久的心事。飞雨却并不是她那样的粗神经，一听就有了预感，打算第二天去告诉辰池。
　　结果辰池第二天没能起身。

　　夜里又发作了寸心，辰池却如常的死死不肯出声，连嘴唇都咬烂了，也没让床边守着的宫女察觉半点。不知是不是与月事有关，这一次的寸心格外猛烈，飞云飞雨看蒙诲海蒙追泽两人忙了一早上，辰池也没有要醒的意思。
　　早朝已要到了，辰凌青已在门外等着了。蒙诲海满头大汗，道：“不成。”
　　飞云急道：“什么不成？！”
　　“今日的早朝是不成了。你们叫人去通知群臣，将早朝取消了吧。”
　　飞云跑了出去。她是一刻也不想待在那里了。满屋子都是血味……是辰池身上的血味。她不断呕出血块，没愈合的伤又全都开裂一次，她光是看着，就觉得疼。
　　而后又过了两天，还是没有醒。早朝就一直歇着。幸而有个方清平，还镇得住文武百官。蒙诲海说是她虽然天癸水至，有些虚弱，也早该醒了。迟迟不醒，只怕是她并不想醒来。
　　可国不可一日无君。辰池不能不醒过来。方清平虽然位极人臣，也不过是个臣，不可能永远地把持朝政。因此宫中太医用尽了办法，终于在第三天早朝前唤醒了辰池。
　　已经八月廿九了。辰池醒过来后，并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微微动了动手腕。确认了手腕并没有被人绑起来，还能活动自如以后，她才睁开眼。
　　床前七八位太医齐齐舒了口气，有人看样子是要当场扔了东西回去歇息。辰池身体虚，几乎说不出话来，抬手叫飞云扶自己起来了。
　　“三殿下，还有半个时辰，就该上朝了。”蒙诲海道。
　　辰池垂着头，看上去只像是没睡醒。她坐了一会儿，侧头咳了两声，口里又飞出血沫来。
　　“罢了，”她冷漠地想，“我该是死在明政殿的。只怕死在那里，也还有人不满意，干脆让他们每天上十本折子，将我累死算了。”
　　而后又警觉地想到：莫非……这也是穆从言的诡谋？使她对朝政起厌弃之心吗？
　　她强压下这些思绪，挥退太医们，对飞云飞雨道：“去请吴晓和索玛过来——再把沣州城梁衡玉城主给我的兵调来一半到明德宫。”
　　飞雨迟疑了一下，但没有多问，拉着飞云照办了。飞云临走，看辰池嘴唇干裂，命小宫女给辰池倒一杯温水。
　　吴晓很快来了。辰池正拉着她说话，索玛也过来了。索玛一来，就往门框上一靠，又要睡起来。
　　辰池失手打翻了一个杯子。索玛吓得一乍，吴晓俯身将杯子捡起来，却只觉辰池将自己的手顺势一扣，扣到一个柜子上，结果那柜子瞬间就变了脸，蹦出来一个机关死死锁住她一条手臂。
　　吴晓：“！”
　　她和索玛异口同声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辰池没有回答。索玛和她讲了一堆道理，见她无动于衷，干脆动手去帮吴晓解开机关。可惜外面的人听见杯子打翻，马上去叫了那队兵，他们很快一拥而入，将索玛吴晓两人都扣下了。
　　“将他们送到前线，不可有丝毫懈怠，一定交到二殿下辰甫安的手上。”
　　“是！”
　　索玛瞪大眼睛：“你要干什么？！辰甫安又用不到我们！”
　　吴晓则皱眉道：“你……”
　　“我也用不到你们。”辰池冷冷道：“在沣州的时候，你就在我身边，我不还是落在了燕争帝手里？若不是在沣州处于下风，我又怎会落到今日田地？”
　　这是索玛平生一件恨事。他打了个寒战，却反常地沉默了，只是不可置信地看着辰池。
　　吴晓却与他多年至交，看不得他受气，也不假思索地冷冷反问道：“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去沣州，本就是以身涉险，带上索玛，反连累他吃了很多苦。你现在倒来怨他？”
　　辰池无力多言，只是摆了摆手，示意那些沣州人把人带走。索玛受了打击，并不再珍重辰池了，也知道辰甫安那边反比辰池这里安全，因而并不反抗。而吴晓有心逃脱，却苦于只有轻功见长，破不开机关，只好被牢牢困住。
　　“出去吧。重山，你留下。”
　　吴晓索玛被一并押了出去。辰池这才对沣州这位统领道：“他们武功高强，尤其女子，轻功可数当世第一，你可要万万小心，若无变故，不能伤了他们，也不能让他们跑了，一定要将他们送到前线去，你亲自送到二殿下面前。知道么？”
　　重山点了点头。
　　辰池叹道：“我知道你们沣州人大多对我和不满，但我也是走投无路了。此事若办成了，我便免去沣州三年赋税，让你们划地自治，一切与张鹤城主在时无异。如何？”
　　重山单膝跪下，道：“不敢。”
　　辰池叫飞雨将他扶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恳切道：“当时，的确是形式所迫，我必须让孙破在沣州勒马。否则沣州背后大片平原，都将落入异国人手，更有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死于非命。并不只有沣州一城的百姓是人命……张鹤城主虽然因此而死，沣州也几经易主，人心惶惶自然难免，可到底也还是没有战乱。我知道你们爱戴张鹤城主，他的死也的确因我而起。我如今实在是抽不开身，等局势平稳了，我自然会亲自谢罪……重山，梁衡玉作为张鹤城主的伴侣，也选择了我。那么你呢？沣州呢？”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脸色苍白，嘴唇开裂，随时像要一口气上不来，就此离世一样。加上她言辞恳切，重山听的大受触动，又听她屡屡提及张鹤，先前还有怒意，结果听她说要“亲自谢罪”，便虎目含泪，虽不应承，却也做了回答。
　　辰池见了，便知他不会做出报张鹤之仇而加害索玛吴晓二人的行径来，才放下了心。她垂下目光，轻声道：“我便先谢过重统领了。”
　　重山又向她军礼跪下，却抬头问道：“只是，臣还是不懂，为何要将此二人送往前线？”
　　看来这是他对辰池彻底放下戒备和成见前的最后一个问题，辰池不敢不谨慎回答。她担心唐广作乱、二哥难保性命的实情自然不敢说，便半真半假道：“是我……命不久矣。而他们本就是我二哥的挚友，平日里待我如亲妹妹一般。而我死后，新帝登基，宫中势力定然要有变动。他们又是江湖人，说话做事只凭喜好的。我担心二哥鞭长莫及，顾不到他们，白白令他们断送了性命。”
　　重山低头想了想，的确合情合理，这才信了，自此才对辰池忠心耿耿。
　　辰池目送他出去，任凭飞云飞雨过来为她换上朝服，将她抱上轮椅。往常抱她上轮椅的都是索玛，如今换了两个女孩子，蹩手蹩脚的，并不很得力。她忽然鼻子一酸，到底有些舍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