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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五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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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池缓缓摇了摇头。
辰甫安道:“几个月前,你刚刚答应我,要‘保全自身为上’。”
辰池道:“我做到了。可现在我知道我必死了,已经没有必要了。”
辰甫安道:“可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呢?”
辰池道:“我自己的身子……何况,他没必要骗我。”
辰甫安叹了口气,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
“二哥。”辰池也叹了口气,“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保全自身为上’?”
辰甫安咬着牙,不说话。辰池看着他脸颊突出两块小小的肌肉,忽然笑了一下。
“二哥……二哥……我不想愧疚,哪怕你为此愧疚。我就是这样任性,二哥。”她眨着眼睛,壮着胆子跟辰甫安撒娇,“二哥你看,你有索玛,有吴晓,有起渊阁……”
“——你有辰台!”
辰池又眨了眨眼,忽而转过头去。辰甫安一见就知道她又要哭,只得不说话了。辰池很快转过来劝他:“二哥,为我一个死人,不值得。”
辰甫安道:“就算死,你也不应当这样死……我宠你宠到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死的时候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什么地方——”
“——我不会的!二哥,我不会那么可怜。我不会为此感到孤独……”辰池摇着头,“我有我要做的事情。”
她不会为“孤零零地死”而感到孤独,因为她已经永远摆脱不了孤独了。孤独是刻在人骨子里的东西,一旦涌出,就不会再收敛了。
但是她不想对辰甫安说。燕争帝说得对——辰甫安这样一个无论文武,都惊才艳艳的人,为什么要为她而死、为她而蹉跎呢?
她不相信自己救得了辰台了,但要求自己务必保全辰甫安。
辰甫安歪头看着她,忽然问道:“你最近还做噩梦吗?”
辰池措手不及,僵在那里。
“我不放心你。”辰甫安道,“我见过你这样的人。在一个噩梦里活到死,永远没有原谅自己。”
辰池垂着眼睛,道:“二哥,你不走,我只会做更多的噩梦。”
辰甫安一怔。
辰池知道他拿这招没办法,继续卖惨:“我做过这样的噩梦……梦见你死了,像子琮一样为了保护我,死在宫里,浑身都是血……”
辰甫安无话可说。眼见着辰池又要哭,忙上前捂住她的嘴,再不让她说了,自己一股脑安慰道:“那是梦,梦大多是反的,二哥不会死的……”
辰池带着泪光,再三问道:“你真的不会死么?”
辰甫安哪敢摇头,不住应声。
辰池这才笑了,道:“二哥,你得活下去。你活下去了,才有人记得我。”
辰甫安迭声答应了。辰池便又提条件:“二哥,燕争帝的求聘,我也要答应他。”
辰甫安大惊,问她缘由。辰池并不说,只是垂泪。他便以为是燕争帝对她说过什么,怒发冲冠,脸色铁青,出门就要去和他讲讲道理,谁知忽然听辰池阻拦道:“我……我想过了,将我压在行宫里的人,只能是穆从言。他比我还精通人心的弱点,手段诡谲……与他比起来,燕争帝实在是个温柔的人。”
辰池道:“燕争帝对我,并不狠辣。同意他和我一同留守辰欢,或许我……我还能动摇他,给辰欢留下些什么。而二哥你,你若是一并留下,难保不因为……与他冲突。”
辰甫安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终垂了下去。
“你别让自己吃太多委屈。辰台在战场上虽然不及燕桥,但要杀光燕桥皇室,二哥是可以做到的。”
“来不及。”辰池苦笑道,“二哥,燕桥皇宫遥远,而大皇子已能成气候了。何况刺杀皇室,也杀不尽辰台外敌,哪怕是你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二哥,燕争帝有意于我,我的死绝对会有价值。而你若是死了,我岂不是连死都找不到意义,死后也找不到寄托了么?”
辰甫安一辈子从未有过如此为难的时候。他少年就认清了辰台的结局,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让自己和辰池独善其身;辰池一提出复国,他就知道自己恐怕不能善终,却还是义无反顾地答应帮她。
一次要舍弃家与国,一次要舍弃自己的性命和恩仇快意的生活。这一次他明明只需要离开他将死的妹妹。
辰甫安道:“辰台并不重要。你越痛快,我心里才越放心。你……不必委屈自己活着。我一贯不在意后世名声,你若是想一走了之,可以把责任推给我,并不需有什么负担。”
辰池笑了笑,被体温烧干的嘴唇裂出一道口子。谢云令的血玉安然挂在她的脖子上。
“我想让你活着,我不在乎你有多难过。”她轻轻说,“二哥,我对辰台已经没有执念了。我会按照我自己的意愿,好好活着,好好死。”
辰甫安看着她,沉默了。
这个时候,燕争帝的帐子里也是一阵沉默。
燕争帝刚刚给唐广解释了他先前去见辰甫安的道理:“穆从言的手段,我很了解。他喜欢先将人捆在一个无声无光的地方放上几天,将人逼到近乎疯狂,再通过各种手段给他暗示。辰池身上那些伤,我看也是穆从言叫别人弄出来的——多半是些心中怨恨辰池的辰台臣子,让她觉得辰台人莫不怨恨于她。那天她刚醒,我自然要趁着她心理脆弱,再给她一点暗示,好让她作出决定,将辰甫安也推开。”
唐广此刻正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对于这些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厮杀的人来说,这些阴谋诡计实在太匪夷所思,细细想来,能惊出人一身冷汗。
左右胜负的,从来不只是武力。
燕争帝见他惊骇,露出一个淡漠至极的微笑。
“两国交战,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唐广,你与白子卿不同,我对你寄予厚望。你若不堪此厚望,我也不介意换个人来做。”
唐广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了看他。燕争帝面色如常,瞳色深沉。唐广便觉得,这话并不只是个玩笑罢了。
他不由得退了两步,不舒服似的伸手,松了松衣领。
他道:“陛下厚望,微臣自然不敢辜负。”
“是么。”燕争帝低笑了一声,“你不是对辰池有敬仰之心吗?”
唐广道:“微臣一人之敬仰,自然不敢与陛下之厚望相提并论。”
燕争帝听了,端详着他的表情,挥了挥手。唐广退下之后,他忽然垂下头,光这才照到他,也只是照亮了一小块头发,并没有照亮他的脸。
五天了,他眼前依然是辰池滴着血,被辰甫安抱着离开的场景。他不能说自己完全了解穆从言,但好歹曾看着他成长,知道他最隐秘的秘密,是他唯一的同盟。他知道穆从言手段狠辣,辰池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却没想到,他真能把辰池毁了。
从内里彻彻底底地毁了。
辰池的眼神,已经不同往日了。她曾为自己下属的葬礼出现在敌人的眼前,曾能在忠诚未定之人的地盘上月夜折花,曾能饮尽千杯,睁着清亮的眼睛,笑着说“你该敬月光”。
她养尊处优,毫无顾忌,几乎像是不谙世事,直奔南墙。她洞察人心,很少绝望,哪怕被逼到绝境、无奈低头,也暗中蓄着反击的力量。她坚韧倔强,决意复国,就为此从不呼痛,从不回头,从不退避。
她只是还没能长成足以建功立业的伟人,还没好好学会放弃什么。
她像朵要燃起火灾的烛火,刚燎到纱帐,正要炽烈,就被穆从言一脚踩灭了。燕争帝痛苦地想,可纱帐是他一刀斩断的,火势是他困住的,穆从言踩下那一脚,是他创造了条件,是他默许的。
毁了辰池的,最终还是他。他喜欢她,爱她,想得到她;却忌惮她,打压她,折辱她。她时而恐慌的眼神,仿佛一直盯着他,一错不敢错。只要他一走近,她就要埋头尖叫起来。
他毁了辰池。他内心痛苦,想提醒所有人,是他毁了辰池。他知道这样不理智,因此压抑了数日,终于压抑不住,故意告诉了唐广:害辰池的人是我,我还要继续害她,用各种手段害她。
他果然没选错人,唐广虽然害怕,却不敢动摇,更不敢外传。而唐广的反应,也让他清醒了些,起码不会再去找第二个唐广了。
辰池有今天,全是他害的。他真的别无选择吗?如果他想,他不能带着辰池走吗——能,可是辰池不会答应他。辰池心里的人不叫燕河奉,叫谢云令。
帐子里没有旁人,燕争帝的膝头忽然出现两块湿润的圆斑。他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分明以后的事都已经安排妥帖,就在他脑海里放着,他竟还为辰池落泪。
更多的圆斑出现了,纷纷叠起。两个膝头势均力敌,左边和右边的圆斑竟然同样多。
难得的是此时没人来打搅他。燕争帝便将脑子放空,出神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在沣州的时候做过一个梦。他梦见自己陪着辰池坐在一棵只开了几朵花的花树下喝酒。他已经老了,辰池却还是他见惯的模样。辰池微醺,忽然探手折了两支花,在鼻端嗅了嗅,一支别在自己鬓边,一支做了他的发簪。
白璧般的手掠过他眼前,几乎能看见清淡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