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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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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先前开棺时听到的那三言两语,辰池已经隐约想清楚了现在的情况。
今天,本是她想亲眼见过索玛,不想索玛趁机挟持了燕争帝,想送她逃出城主府。她逃出去之后,发现城主府外仍有燕桥暗卫,只得退回去,威胁燕争帝不能杀索玛。然后起渊阁收到陆争微和燕九的消息,引开暗卫的注意,她本人被陆争微与燕九救走,护送到起渊阁手上。起渊阁的董逢文带着她出逃,却在城门附近被得了张鹤提醒的孙破拦住。孙破击败了他们,却不曾直接将他们带走,而是让梁衡玉发现了她。梁衡玉将她带回城主府,其间被张鹤做了手脚,使得她在燕争帝面前“死去”,被带到城外下葬——她本以为自己要被活埋,孙破就按照张鹤的计划,挖开了棺材,将她带走。
全都是事发突然,紧急的主意。而她像个……货物,几经易手,在原主燕争帝的手底下,被人偷运给了孙破。
张鹤实在心思灵活,出乎辰池意料之外。梁衡玉亦然,辰池原本以为,凭借他对张鹤的情谊,至少会帮自己一把的。否则燕争帝一旦在沣州放开手脚,祭刀的岂不就是张鹤的血!
她却不知道,她猜中了梁衡玉的想法,却将他想得太聪明了些。
不过,沣州如何,已经不是她所能影响的了。孙破带走她,虽然没有杀她,却总不可能是要保护她,更不可能是要帮她——俘虏了辰池,这个事实可以意味着很多事。
她一时想不到脱逃的法子,又畏惧近在咫尺的孙破,方寸大乱,呼吸又急又长。孙破仿佛没听见似的,走到远处,与众人一起到了栓马的地方,两手抱着辰池,却只一蹬一跨,依然干脆利落地上了马。然后他腾出一只手,拉住了缰绳。
“你们先回去吧,我去找周五服。”
众人大惊失色,道:“周郎中身染不治之疾,那病已害了数人,将军你!”
“我知道,我有数。别多话了。”孙破一挑眉,笑道:“出来挖个辰池,你们还长本事了,谁的事都敢管?”
众人又都不敢说话了。
孙破道:“跟军师说一声。告诉他辰池娇娇弱弱,离死不远了。我去找周五服给她看看,尽快把她带回去。”
“是。”
“是。”
众人于是不情愿地告辞了。孙破则独自带着辰池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没有多远,就见到一个小土屋,屋里透出一点温暖的光,孤零零地立在平坦的土地上。
孙破纵马上前,拍了拍门。门很快就开了,一双温柔的眼睛正对上辰池的视线。
来人温和地笑了:“孙将军又要救人了么?”
孙破不置可否,道:“你看看能不能救再说。”
他说着跳下马,把辰池拉下来,分出一条胳膊支着她站着。周五服上前劝道:“你态度好一点,好歹是个姑娘家。我都不愿意看你那张臭脸的。”
孙破:“……”
辰池:“……”
辰池很少见到能这样和孙破说话的人,好奇地打量着他。他模样不错,只是有些太瘦了,眼圈发黑,脸色也泛青,像个好看的病死鬼。周五服看她站立的姿态,就猜出她是左膝盖受了伤,不便走动,便道:“孙破,把她抱进来我看看。”
孙破就地翻了个白眼,却听话地抱起了辰池往屋里走。周五服随意问道:“姑娘怎么称呼?”
辰池道:“我叫辰池。请问阁下?”
“周温。”周五服回头看了她一眼,“姑娘就是辰台的那个辰池吗?”
“是。”辰池道,“就是……辰台的那个。”
孙破嗤笑道:“是‘以前辰台’的那个辰池。现在哪还有辰台!”
辰池怒道:“我还未死!”
孙破道:“离死不远了——”
周温圆场道:“好了好了……孙廿九你少说两句。三殿下,你躺在这里吧。”
辰池又向后一缩,警觉道:“干什么?”
周温道:“你膝盖受了伤,不便多动,干脆躺着好好休息吧。我给你搭把脉,看看膝盖,让孙廿九去城里抓药。”
孙破把辰池扔到床上,道:“我们俩都不好你这一口,三殿下大可放心。”
辰池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周温看过之后,问了一句:“三殿下,你不爱吃苦的,对不对?”
同样一个三殿下,孙破说出来就像是挖苦,而周温说出来就像是慰抚。于是辰池问道:“你怎么知道?”
“你们这年纪的小姑娘都这样……”周温笑了一声,在方子上又改了改,才递给孙破:“五服。再按我先前的方子,抓两服回来。”
“五服?”孙破皱了皱眉,凑近他说道,“你还不明白吗,不用治好她。只是让她撑一段时间,别一上刑就死了,免得丁点用都没有!”
周温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摇了摇头,叹道:“医者仁心,你们这些人怎么会明白……”
反对归反对,最后孙破还是全按周温的要求抓了药回来。而后他拆出单独的两服,自给自足地拖出一个小药锅,开始煎药。
这时候辰池已经被周温哄睡着了。周温倚着卧房的门框远远看着孙破煮药,忽然问道:“你对辰池……怎么那么好?”
孙破矢口否认:“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周温道:“左眼看见一次,右眼看见一次,还有好几次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孙破撇了撇嘴,道:“我前两年,奉命去过施恩城,你还记得吧?”
“岂止,还开了一朵桃花。”周温揶揄道。
“……我被关在施恩城地牢的时候,辰池曾经去看过我一次。她专门带了新做的热腾腾的饭,还有一壶上好的酒。虽然她是有事找我,但谈崩之后,也没有光火,反而之后我每天的待遇,也与那天一样。她对我有这样一点恩情,我要还的。”
周温道:“几顿饭就把你收买了?”
孙破道:“你是没吃过牢饭。而且,本也不在于几顿饭上。”
周温:“啧啧啧。”
孙破颇为无奈,白了他一眼。
说话间药已经好了,孙破将药倒成两碗,凉了凉,自己喝了一碗,又端着另一碗走到辰池床边,拍了拍她的胳膊。
辰池先前又惊又累,不知道周温怎么哄的,此时竟然睡迷糊了,半睡半醒的,谁也不认得,眼睛都睁不开,只摇了摇头,慵懒地将他一拍。
“走开……走开,我好久没睡好……刚……”
后面便是辨不清的字了。
“看看,锦衣玉食的小公主!”孙破摇头嗤笑一声,直接把手使劲按在了辰池膝盖上。辰池一声痛叫扑腾起来,见了孙破,顿时咬住了嘴,却马上又觉得这做派太幼稚,不由得就有些恼,便松开嘴,皱起了眉,冷冷问道:“什么事?”
孙破道:“喝药。”
辰池看了周温一眼,面无表情地接过碗,一口喝尽了。
孙破笑道:“哟,生气了。”
辰池闭着眼睛道:“谁生气了?”
周温信口道:“孙廿九生气了。”
孙破:“……”
辰池本想问这药是什么药,却终究没有,只是又躺下了。周温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掩了掩被子,轻声道:“我生了重病,不能传染给你们。刚刚喝的药就是预防的方子;今夜恰好热,你们再裹厚被子安心睡一夜,发了汗,就无虞了。”
辰池点了点头,乖乖闭上眼。周温便又去找了一套被褥,翻出所有衣服,把被褥扔给孙破,道:“盖着吧。”又用衣服摆了个地铺,作势要睡。孙破道:“你睡在这里做什么?何苦让辰池占了你的床?”
辰池听了个正着,又听周温道:“医者仁心嘛。再说,我也是要死了的人了,她多半就是我最后一个病人,我要有种仪式感嘛。”
辰池心里便觉得难过:“怎么这么好的人,最后也是要死的呢?”
孙破道:“可她也活不了。”
周温道:“那我也不能袖手旁观。你们的事情就算了,她的病,我还是要尽力治的。”
孙破沉默了一会,问他:“选好地方了吗?”
“什么地方?”
“坟地。”
周温轻轻笑了。
“我没空选。”
孙破道:“你真的要写完你那本什么《周氏医论》吗?说实在的,我觉得没必要。”
周温道:“怎么会没必要呢?我的想法留下来,虽然我医术低劣,可万一就有人学到它,用来救了一个人呢?”
孙破道:“它机缘巧合,或许能救到一个人。可是这个人,多半还是烂命一条。命不是个贵重的东西,太平盛世里,平民的命远不及王孙的命;要是生逢乱世,就更可怜,一场战争动辄成千上万的伤亡,若再有屠城、断粮之类的把戏……或有饥荒、瘟疫……你救了他,他还是会死。有什么用呢?再说,我们这样出身的人,不可能留有什么东西传世,你拼了命,又救得到谁?”
周温道:“照你的意思,我现在倒该好好歇着,什么都不做。”
孙破道:“当然。”
周温道:“可是我就算歇着,终究也是个死。不如让我把书写完,这样我想想死后或许还能救人,心里也高兴。”
孙破让步道:“那你便写吧。这几天我帮你选一处地方,等你死了,把你埋了。”
周温笑道:“其实自从当年程十七把你带回来,我一直担心你以后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现在看来也还不错,还有点好东西。”
孙破哼了一声,抬手灭了烛台。
“不想和你说话。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