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8、第二百五十二章，漫长等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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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总是要比北方更温暖一些，所以就算到了十月入冬也还是像秋天。
王红叶不喜欢这种温暖。
阳光照得她感觉头晕。潮湿的海风，伴随着海上的盐味和船上的木头味，让她感觉刺鼻。船只的摇晃让她感觉恶心。这让她回想起自己刚出海时适应的那个过程，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现在怎么还会这样？
大约是因为这趟旅程本身。
她想，倚靠着船舷，望着船的前方，起伏的波浪。四周空空荡荡，只有一片单调的蓝色和浅蓝色，这单调的蓝色也让她感觉刺眼。若非浪花从船边划过，她几乎感觉不到船在往前走，这也是种许久未有的感觉。
大约是因为自己改变了。
自己已经变得跟过去不一样了，并且还在继续变化。
变化总是潜移默化的，不被察觉的。每日的相处，每次的交谈，都在一点点变。等意识到改变的时候——
——已经太迟了。
她现在意识到，自从九月初，离开难波，踏上船的那一刻，这种困扰着自己的不适感就一直存在，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明显。
现在又在怎么变？
王红叶靠着船舷，望着前方，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神色。
“燕三，你过来一下。”
她对身边另一位同样在观察海面的男人，现在乘坐的这艘船的船长，她的下属，说到。
那个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红叶小姐，有何吩咐？”
“你有没有看到过前面那艘船的船帆？”她伸手指向前方，但是现在前方只有波浪。单调的看久了让人眩晕的蓝色波浪。
“看到过。”
燕三回答。
“我也看到过，上次看到是什么时候？”
“大约两个时辰前。”
“你估计我们距离有多远？”
“大约十里。”
“嗯……”
王红叶想了想，手指叩着栏杆，在心里计算。确切地说，是试图计算，她算了算发现自己现在根本没法静下心来算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又是一个令自己讨厌的发现得太迟的变化，“燕三，你做蛇头经常在这条路上来回，你对这里比我熟悉。你觉得我们正在朝哪走？”
“我看应该是南海，如果前面他们的船继续朝这个方向走的话。”
“南海啊……”
这个回答太宽泛了，“……你觉得她们会在哪里登陆？”
“也许是广州。”
“那是我们的地方，嗯。”王红叶手指叩击着栏杆，又在想，“我们有办法提前联系到广州那边的人吗？你的船上有鸽子吗？”
“没有。”
船长燕三犹豫了一下，说。
“……嗯，好吧，没有就算了。”
王红叶感觉不太对劲，燕三的船上通常都会带上联络的信鸽，怎么会这次没有？并且燕三说的不是没带，是没有。
无所谓了，没有就没有。
她现在没心情管这个细节，她现在没心情去管任何事，她只感觉烦躁，无法集中注意力去想事，无法像以前那样。
改变。
“燕三，如果她们确实是去广州的话，你觉得我们能在靠岸之前追上吗？”
她指了指前面的海浪。
“可以，但那不容易。”男人摇了摇头，“我可以在进入射程之后开炮，打破船，那样就没问题了。”
“我们不能那样做。”王红叶摇了摇头，“燕三，最大可能地利用好风向，我们必须要在靠岸之前追上她们。”
“是。”
燕三点了点头，走开去吩咐水手调整船帆了。
王红叶在他走之后，继续注视海面。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海，单调的海。
看久了觉得头晕，觉得不适，觉得……
她又皱起眉头，舌头在嘴里顶了顶腮帮。
她眼角余光看见有人朝自己走近，看见来人是谁，又恢复平静面容，维持着。
泷川俊秀走到了她的身边。
“我刚才看到你在跟船长谈事情。”
俊秀双手扶住船舷，和她一样望着海面，说。
“你看到了？”
王红叶没看他，反问，“我刚才没看到你。”
“我看你在谈事就先回避。”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刚才看到我那么我刚才也应该能看到你。”王红叶望着单调的一片蓝色和浅蓝，“我的眼睛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好使了。”
“……”
“你有什么想说的？”
语气平直，音调没有一点起伏变化。但这反而显得有点刻意了。
只是维持表象。
“我……”泷川俊秀顿了顿，“……我知道现在说也没什么用。”
“但你还是要说。”
“……是的。”
“我在听。”王红叶望着海，回答。
“……我真的不觉得你应该和我们一起。”泷川俊秀说，站在她身边，低着头没有看她，“你应该留在平户才对。”
“船队里不需要我，我知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死了很多人，碰上了很多麻烦。但是他们不需要我。”
王红叶语气平直地回答，“康答女士知道该做什么，常帮办也答应了会继续帮手一段时间。即便未来的确还会有一段震荡时期，我觉得康答女士能带大家度过这道难关。我觉得她能做个比我更好的领导。因为她是个比我更冷静，更理智，更不会意气用事的人。”
“……”
泷川俊秀沉默了一会，细想她的话，“听起来，似乎你不打算再管理船队的事务。”
“我已经结婚了，结婚之后会很忙——不，结婚之后没机会再忙啦。”
王红叶抬了抬眉毛，叹了口气。
她察觉到自己又在用那种嘲讽的语调，这让她自己感到不快。何必要如此呢？这很下流。
“……听起来，似乎你也不打算回去了。”
泷川俊秀又沉默了一会，说。
“我们还是要回去的。”
王红叶重新恢复面无表情，语气平直，严肃地说，“这些麻烦必须要结束。因为我的家人和你的家人现在都处于被牵连的困境。”
“……是的。”
“所以我现在在这里，所以的确，你现在才说也没什么用，我已经不能下船了，字面意义上的不能下船了。”王红叶的手指叩击栏杆，海风吹拂她的头发，吹到她的脸颊上，发丝拂动的感觉也让她不舒服，“我们还是来谈谈未来的事吧。”
“未来？”
泷川俊秀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在平户，为了向康答女士交接清楚事务，耽搁了两天。”王红叶手指向前方，那片波浪，“我们现在乘坐的船更小，更轻。而她……她们乘坐的是装满货的货船。所以我们的速度更快，我们正在缩短距离。”
“从航线上看，我想她们的目的地会是广州一带。按现在这个速度行驶，如果天气稳定的话，我们有可能在海上拦住她们，但这样做不容易，必须死死咬住才行。”王红叶继续说，“如果她们先于我们登陆的话，我们就不得不在陆地上继续搜索，在明国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命令燕三尽全力做到在海上拦截。”王红叶看向身边人，“问题是，到了那时候你打算怎么做？”
“……我们不能攻击她。”
“当然了，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她说，此时她感觉心安些，像刚才那样分析局势让她感觉自己思路清明起来，好像找回了一点过去，虽然只是一点，“那么，不能攻击，不能用炮，也不能强行劫船，你打算怎么做？”
“我可以……我可以划小艇过去，或者用绳索荡过去，然后，等到了那艘船上……我会尝试继续和她谈。”
“首先，只是你不想攻击人家而已，不代表人家不想攻击你。那艘货船，按平户那边的消息，装备的火力很充足，船上有炮。打起来我们不占便宜。”王红叶摇摇头，“我会发信号请求和平交谈，让你过去。但对方是否同意，我不知道。”
“尝试吧。”
泷川俊秀低着头，回答。
“如果不同意，你觉得我应该和她们拼了吗？”王红叶望向前方，波浪，“就像汤原大人说的那样，把船打沉，让那封信沉到海里，直接了当解决。”
“不……不能那样做，你怎么能——”
“——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吗？”王红叶打断他的话，瞥了他一眼。
“都不能。”
泷川俊秀双手攥着栏杆，低着头，望着海，眼神阴沉，咬着牙把字吐出来。
王红叶叩击着栏杆，重新看向海。
“你谈不了的。”她开口，“你之前就没谈成功，现在更不可能成功。到了那个时候，你打算怎么做呢？”
“……”
泷川俊秀攥着栏杆，双眼定定地望着船边掀起的浪花，许久，才说，“……我尽力吧。”
“这真是个好办法。”
王红叶轻轻摇头，又嘲讽了起来。
她又开始感觉到那种不适。
她察觉到船的方向发生了变化，知道燕三已经调整了船帆让船能顺风行得更快。她抬其头看向前方，前方的波浪起伏，依然不见希望看见的。
现在已经是最大程度地顺着风向和海流方向的路径了。
但即便如此，要想追上也不容易。
已经没有更多可以做的事情了，尽力，现在确实只剩下这一个选择办法。
现在只能等待。
王红叶讨厌等待，讨厌每次出海，在抵达目的地之前，海上单调的等待的无事可做无能为力的那段时光。
她感觉到一阵更加强烈的不适。她抿起嘴唇，将这种感觉压了下去，现在泷川俊秀还站在自己的身边。
“红叶，说到未来……”
泷川俊秀低着头，似乎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如果这件事真的能平安解决的话，未来你有什么打算？”
“你有什么打算？”她反问。
“我没有。”
泷川俊秀摇了摇头，“你知道我对她，对汤原相模，对长门说过的话，知道我让长门向将军转达的保证。我已经没有未来了。”
“……”
王红叶抿着嘴，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什么。她讨厌这种沉默。
“你呢？”
泷川俊秀看向她，对她轻轻微笑，一个很勉强的，眼睛中依然流露悲伤的微笑，一个让王红叶讨厌的微笑，“在解决了这些麻烦，小枝夫人平安之后，你会去哪里呢？你会带小枝夫人回平户去吗？回到船队去，继续过之前的生活吗？”
“……”
王红叶倚靠在船舷边，看着他，面色平静，没说话。
“还是说，你会——”
“——别说出来。”
王红叶再次打断他的话，对他抬起手，指着他。王红叶的脸上是严肃的表情，王红叶望着他，眼神冰冷，“你知道什么，我不是没想过。你想说什么，我也不是不知道。但是别说出来，因为现在说也没什么用，说什么都没用了。”
“……”
泷川俊秀重新低下头，沉默，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让我一个人待会。”
她命令。
泷川俊秀再次轻微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王红叶没有看他。
她站在原地，倚靠着船舷，手指轻轻叩击栏杆。顺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她耳边发丝凌乱。
她望着远处的波浪，眉头紧锁，抿着嘴唇，压抑着内心的不适。
船摇晃着，随着波浪上下起伏。船前进着，顺风顺流追赶着看不见的目标。
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只有等待。
等待……
“哼——”
王红叶发出低低的一声，终于再也无法抑制，无法伪装那愈来愈强烈的眩晕和不适，无法再忍耐那种烦躁沉闷的感觉，她探出身子，低头，向海里吐了一口。
“……呵。”
她看着从自己嘴里吐出的东西落到浪花里消失不见，轻轻发出一声。
她并没有感觉轻松些许。
她重新抬头，看向前方的海面，起伏的波浪。
远处，单调得让自己恶心的那一片浅蓝和深蓝色中，那颜色的交界处，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黑点。
王红叶嘴角抽动，似乎是想做出笑的表情。
但她终究是笑不出来。
黑暗的某处。
“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对我来说一个月，对你来说也是一个月。”
某个听起来苍老沙哑的声音说。
“你还记得我，还记得这个家啊。”
自言自语一般。
“这一个月你过得很充实嘛，你都去写了什么啊你写得很开心嘛。你觉得我在这等了一个月我开心吗？”
“我已经等了不止一个月了，我一直等到现在，从对我来说的四个月前对你来说的四个年前就一直在等，什么都没做一直在等。我吃了四年的垃圾了一直都在等。”
“哦哦，别误会，我可不是觉得你不该把我丢这里，跑去写那些诗。我知道你想写，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对你也好，你现在精神状态看起来好多了。”
“事实上，我还挺喜欢你在现在这个时间段写的最新一章，那真的很好看。对你来说如此对我来说也如此。”
“不过，虽然不应该这样作比较，这样比较对谁都不尊重。但是我还是想说，我在这里可以做得更好，我即将要做的会更好。我的描写会更加细致，过程会更长，字会更多，效果会更好。”
“还可以更好，还可以更好，还可以更好呐。”
“哈哈。”
“现在言归正传，回到我的事情上。我们来讨论一下接下来要写什么。就像你会在每一章之前自己写的思路提纲那样。我们一起来想。”
“现在我在这艘船上，这艘船曾经出场过一次，夏玉雪和曲秋茗来的时候坐过，你决定就省点事再拿出来再利用。现在，这艘船上的人有：”
“船长燕三。”
“王红叶。”
“泷川俊秀。”
“汤原相模。”
“这是已有的角色，接下来我来想点船上应该有的新角色。你想编名字吗？不想？那好吧，那就不编名字了。我知道你刚才尝试编了几个发现怪怪的所以你觉得还是不编了吧。一次性垃圾反正是。”
“这艘船上有六个水手。其中有四个人没什么特别之处。”
“另外一个水手酗酒。”
“还有一个水手是赌徒。”
“有一个厨师。哦哦，这个我喜欢。”
“一个木匠。”
“木匠还带了一个年轻的学徒——不能是未成年人？好好，我会在正文里说明的。”
“一个管事记账的文书。”
“The butcher,the baker,the candlestick-maker……开玩笑的。”
“一个船医。”
“再加一个现在患病的……副官。”
“对你来说人够多了？对我来说还不够多。再加……啊啊，加个偷偷溜上船想偷渡的逃犯。”
“就这么多吧，再想我也想不到了你也想不到了。”
“这些人都干过坏事，都能死，都能吃——汤原相模是个好人我知道。我会留他的命，我知道你留他有用。我也知道你会让我把王红叶和泷川俊秀留下来，可以可以可以，行吧，没问题。”
“那剩下的人就交给我吧。”
“你的确可以再让我多吃点垃圾。但是不用我提醒你，你自己也知道：我没满足，你知道我怎样才会满足。”
“……”
“船上应该还要有一些动物。”
“嗯？动物是无辜的是不能用人类标准评判道德？但我也不是为了这个才吃它们，我只是饿了而已。就像人饿了会吃动物，动物饿了也会吃动物那样。我已经吃了那些鸽子，我还可以吃点别的。”
“船上养了三只抓老鼠的猫，它们还生了一窝小猫。”
（……有点过分了孩子）
“那好吧，不要小猫，小猫刚生下来就全死了——不是死了，是被那个船医丢到水里了。这也是个罪。”
（……）
“成年的猫能留给我吧？我是说，你不能让我吃鸽子不让我吃猫吧？那可说不上公平。”
（不准吃动物……不对，不准让我写你吃动物！我已经把鸽子那段给改了。你没吃过鸽子你也不会吃猫！）
“扫兴。”
（你把笔记放过去）
“已经放好啦。”
王红叶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走到自己的房间。她还是感觉晕眩，感觉不适，她知道为什么。但是别说出来。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太迟了。
“……”
她坐到自己装的吊床上，身体随着吊床，随着船，随着海浪晃动。她的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按着额头，手掌覆盖双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现在真想来杯酒。”
她坐在那，弯着腰，头发垂落遮在脸的四周，头发覆盖在手臂上，这感觉让她不适。
她双手一伸，掌心摊开。
王红叶抬起头，双眼无神地空空望着黑暗的室内。
一切都在眼前摇晃。
她的目光注意到眼前的地板上，一本书册。
她不记得自己的房间里有书。
王红叶弯腰，将那本册子拾了起来，注意到它破破烂烂的表面，数个焦黑的洞，仿佛这本册子被火烧过不止一次。当然这是不可能的，这就是纸，纸被烧一次就应该成灰了。
她阅读封面上写的字。
“冈田片折的东西？”王红叶眉毛抬了抬，“治病的笔记？为什么会在这？”
也许是哪次见面的时候不小心错拿了回来，然后一直不知情地带着，一直带到这里，丢到了这里被自己发现。
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解释。
“……”
王红叶想了想，将那本笔记放到了一边。
如果下次再见到记得还给冈田片折。至于里面的内容，别人写的东西她最好别擅自窥探。
她想。
如果还有下次再见，如果还能回去，如果还有未来……
作者有话说
第258章 第二百五十二章，漫长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