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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第二百五十章,与你相关 。 ...
九月二十一日,星期四。
中午,深秋时的海,天空总是阴暗的,灰蒙蒙的云像一块肮脏的抹布搭在穹顶上,让你觉得马上就要下雨了,若真落一场大雨也好,但没有雨,云只是那样挂着而已。海水也是灰蒙蒙的浑浊一片,海风冷冷地吹拂,带着咸味,又潮湿又腥苦。
夏玉雪站在码头边,白衣随风飘动,她将蒙白纱的斗笠拿在手中,背着包裹起来的琴还有自己的随身包袱。她望着远方,远方浑浊的海面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在靠近。
离别的时候到了。
这次没有延误,也没有意外,至少在她这里没有,船在她预期的时刻到来,而她也将如自己预期的那般离开。
夏玉雪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她知道从身后来的人是谁,她没有回头,等那个人走到自己身边。
是玛尼伽·康答。
夏玉雪微微偏转目光看向停在身旁的女人。玛尼伽·康答也在远眺海面,半睁着眼睛,面色沉重并且疲惫,眼角的皱纹在这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很显眼,手上有一个油纸包的长方形的包裹,里面像是一些纸张册本之类的东西。
玛尼伽·康答没有说话,于是她开口。
“最近怎么样?”
她问,常用的第一句打招呼的话。
“还好。”
玛尼伽·康答的第一句是敷衍回答,望着海面,又说,“不是很好,很多事。”
“什么事?”
她知道什么事,只是按惯例问,否则对话就没法进行了,两个其实关系非常生分的人一句话都不说就这么站在这很尴尬。
“船队的事,要接手竹村凉山的工作,以及暂代常福光的活,还要和船长那边联系。”玛尼伽·康答重重地叹了一声气,“现在都压到我这里了。”
“就剩你一个了。”
她说。
“差不多是这样的。”玛尼伽·康答说,“并且还要应付官府,关于那个刺客造成的麻烦,他们要一个至少说得过去的解释。”
“你去过我说的那个米面铺了吗?”
她问。
“去了,早就已经空了。官府在查人,但我想他们是查不到的。”玛尼伽·康答摇了摇头,耳边的发丝被风吹得乱飘,黏在脸上,“就这样了,没法解释,我也没法解释。现在队里已经有人怀疑是我找人动手上位了,因为,就剩我一个。”
“我也没法告诉你更多的情报。”她说,“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
“我想是的。”
玛尼伽·康答没有看她,依然盯着海面上那个靠近的黑点,那是一艘船,“我今天来这里也不是为了这个。”
“那是为了什么?”
她知道为什么,但还是要问,惯例。
“只是觉得应该来吧。”
玛尼伽·康答抬了抬手上的油纸包,“应该有个需要见到的人。”
夏玉雪没回答。
“我觉得你明白我的意思,我觉得我们现在在等的是同一艘船。”身边的人又说。
夏玉雪望着朝港口驶来的船。
“等船来了之后,你也就要走了吧,夏女士。”
“是的。”她说。
“希望我们不会再见了。”
“当然,希望如此。”
她平静地说,船正在一点点靠近,现在已经能看清船上的白帆,在灰蒙蒙的天和海中看起来很显眼,惨淡淡的白色,“因为我这人很会招惹麻烦呢,不是我自己想找麻烦,但是麻烦总会找到我,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出事。”
“我的意思是说,希望你不会在明国再次见到我。”玛尼伽·康答无奈地笑了笑,笑容看起来同样疲惫,“我倒是很欢迎你再来这里做客。”
“哦。”
她点点头。
继续说话似乎比沉默更尴尬。所以夏玉雪没再开口问什么,身边的人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码头上,望着靠近的船。
那艘名叫北海的船驶入港口,侧停下,从船边伸出一块宽木板搭上码头。夏玉雪的身边又多了一个码头上负责登记的官员,第一个从船上走下来的人是个齐肩卷发散乱的女人,是萨柳。
萨柳先和迎上来的官员简单说了几句话,在官员上船去清点货物之后来到夏玉雪面前。
“夏玉雪女士。”萨柳还记得她的相貌——至少还记得她的衣服,对她打了个招呼,注意到站在边上的另一个人,“玛尼伽·康答,你在这做什么?”
都认识嘛。
毕竟如果认识卡罗尔·威斯克斯,那也很有可能认识和威斯克斯做生意的人。
“我想找你们船上的一位乘客。”玛尼伽·康答语气平静地说,伸手指了指船,“一位叫唐青鸾的小姐,她在船上吧。”
“你找这位小姐有什么事呢?”萨柳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对方。
“我有东西要交付给她。”
玛尼伽·康答又一次抬了抬手上的油纸包,“我的领导以前吩咐过我做这件事。”
萨柳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她想问对方怎么知道唐青鸾在船上的,但是看到自己站在边上觉得应该是自己说的所以就不再问了,虽然我实际上并没有说。
夏玉雪这样想。
“我的船上的确有一位唐小姐。”萨柳也指了指身后的船,“你自己上船去找吧,她应该还在客舱待着。”
玛尼伽·康答对萨柳还有她点了点头,踏上木板朝船上走去。
“您的货物现在都在船上,您如果愿意的话可以现在去清点一番。”萨柳走到夏玉雪面前,“我们要在这里补充水和食物。接下来要在海上航行一个月才能到明国,中间不再停靠。”
“好的。”她说。
“您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吗?三个时辰之后我们就要离开。”萨柳对她又打量了一番。
“好了。”
她说,目光望向正在往船上走的玛尼伽·康答。一位穿着白衫和茶色背心的少女也同时出现在甲板上,从船上往下走,与玛尼伽·康答擦肩而过。
夏玉雪面无表情。
“我建议您现在登船,夏女士。”萨柳又对她说,装作漫不经心地看向远方海面,“我不知道您在这里做什么,也不知道您和玛尼伽·康答为什么认识。但现在的情况是有一艘船跟在我们后面,看样式是红叶帮的船,曲秋茗小姐不希望它追上我们,我已经把它甩开了,但我想它和我们之间只差一到两天的路程。所以我们最好不要在这过久停留。”
“我在这没有别的事要做了。”
她说。
“那很好,三个时辰之后,今天晚潮的时候启航。”
她点头,萨柳没有更多要和她说的话,沿着码头离开去做补充物资的工作。
曲秋茗走到她面前。
先看了看她。
然后开口。
“这段时间怎么样?”
常用的打招呼的第一句话。
“遇到了一点麻烦。”夏玉雪回答,手指向背后的包袱,“但是我拿到了证据,文龙私藏的信件和单据。”
“文龙呢?”少女问她。
“死了。”她回答,面无表情,“还有当时在场的打手,他们都死了。”
“哦,好吧。”
曲秋茗转了转眼睛,像是在想回应的话。
“我的确不需要那样做,我的确可以在不杀一人的情况下拿到证据。但我就是做了,我想这只是因为我想。”
她说,语气平静。
“……呃,好吧。”曲秋茗又一次说,耸耸肩,“我猜那些人也不是什么好人,是吧。”
“文龙,他和他的手下曾经作为倭寇在浙江一带杀人劫财。”夏玉雪用那种宣判的口吻说到,看着曲秋茗。
曲秋茗也看着她。
“我在这里停留等待的期间还遇到了一个杀手,对方的目标不是我,这事本来和我无关。”夏玉雪继续说,“但是她对我动过手,她还伤到了一个完全无关的孩子。所以我杀了她。”
“啊?”
少女还没反应过来。
“只是意外遭遇的麻烦而已,现在已经解决了。”她说,“我想说的是:合情合理的理由总是可以找到。只要想做总是能有理由去做。到了最后,依然还是因为我想,我想做就做了。”
“……”
曲秋茗没有回应。
“嗯,刚见面就说这些奇怪的话,其实也没必要再说,这些麻烦和你也没什么关系。”夏玉雪低头,叹了一声气,从腰间摸出一枚用红线穿着的铜币,“给你,你需要这个吧。”
曲秋茗望着她,慢慢地伸出手,接过铜币。
“……谢谢。”
少女捏着手里的铜币,回答,“我……本来也想要开口请你帮忙的。”
“我知道。”
夏玉雪望向身边的船,“因为唐青鸾没血了,她现在怎么样?”
这个自己也知道。
但还是要问。
“不怎么样,心情很差,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曲秋茗一边说一边将铜币收起来,“她在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些麻烦,她有一个朋友出事了。”
“不止一个朋友呢。”夏玉雪望着船,说,“现在另一个朋友正在追你们。”
“嗯,对,嗯。”少女环抱着双手,回答,“看来详情你也都知道,比我知道的还多。你知道的,嗯,血的作用嘛。”
“可我还是要问。”夏玉雪的目光重新望向少女,“为什么我还是要问呢?这个我不知道。”
“为了……看起来……嗯……不那么奇怪?”
曲秋茗挑着眉毛思考,“虽然如此,但我觉得我们到目前为止的对话还是怪怪的。”
“也许吧。”
她说,低下头,“我不该在这里耽误你太多的时间,用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来询问你了。”
“只是问问也没什么嘛。”
对面的人目光偏移轻声嘟囔着,“人和人之间对话就是要一问一答啊。”
“船要再过三个时辰启航。”
夏玉雪看向身边,浑浊的海水冲刷着灰色的沙滩,她伸手朝那个方向指去,“诺玛和阿库玛现在也在这里,她们在这生活。”
“啊,啊?”
突然转变话题,少女还没反应过来,“在这?”
“在这,阿瓦罗神甫带她们来了这里,诺玛现在在城外山脚下的教堂上学和生活,阿库玛在渔场捕鱼为生。”夏玉雪手指着那个方向,继续说,“每个星期四,莉迪亚会带诺玛进城去渔场买鱼——虽然上个星期没带——她们会和阿库玛一起吃午饭。她们现在就在去那里的路上,沿着海一直走,很快你就能找到渔场,看到一栋乌木搭建的小屋,外墙上挂着鱼干,那就是阿库玛的住处。如果你不知道具体位置,可以去问潜水的海女,她们都认识阿库玛,其中一位应该会很乐意和你一起去见她。”
“等下等下等下,嗯……你刚才说得太多了让我捋捋。”曲秋茗朝她抬了抬手,“呃……诺玛在这里,嗯,这个我也知道,莉迪亚小姐也在这,我也知道,执事曾经给我看过她寄来的画,对了还有一张画的是你,我放船舱上了等上船拿给你看……然后,嗯……嗯,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你是只是知道啊,还是你去见过她们了?”
“我见过了。”夏玉雪说,“我去过阿库玛那里吃过几次饭了。最近一次是在前天,虽然不是星期四,但莉迪亚还是带诺玛进城来找了我。她们也很想见到你,我说过你来了之后我会告诉你的,我现在也已经告诉你了。”
“那,她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曲秋茗语气急切地问到。
“很好。”她的手依然指着那个方向,面无表情,只是说话,“你去找她们吧,等你到那的时候她们应该正要开始吃饭,你们会一起吃午饭,那会很好的。”
“哦,嗯,那里是吗?”
少女也抬起手指向那个方向,眼中闪烁喜悦的期待的光。
“是的。”
“那走吧,吃过饭再回来时间还绰绰有余呢。”少女的语气也带着微微的激动的颤抖。
“对,去吧。”
少女迈步,与她擦肩而过,夏玉雪站在原地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动作,听着背后的脚步声,保持面无表情的状态。
渐渐远离的脚步声。
她感受到迎面吹拂的风,潮湿,腥苦,今天不是个好天气,但重逢的喜悦足以抵消着一点点的不足。
很好。
脚步声在她背后停下。
这不好。
“喂,你还站在那干嘛?走啊。”
少女在她背后说。
“你希望我也一起去吗?”夏玉雪依然没有回头,白衣随风摆动,她望着浑浊发灰的海,说。
“当然了,你干嘛不去?”
“我已经去过了。”她说,“前天已经去过了,她们已经见过我和我一起吃过饭了,她们还记得那一段记忆……那一次我没有消除。”
“什么消除啊?”
背后不解的声音,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转回来了,少女的脸重新出现在她眼角余光处,“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好吗?你去过了不能再去吗?我们一起去啊。”
“你还没看到她们,所以你过去就可以了。”
夏玉雪依然站在原地望着海。
“你自己去和我自己去和我们一起去是不一样的,走啦。”
夏玉雪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臂被拽了一下,她身上微微发颤,但是她还站在原地。
“我不想去。”
她说。
“啊?”少女走到她面前,手还拽着她的胳膊,“为什么?”
“就是不想。”
她躲过少女直视的审问目光,微微侧低头颅。
“……”
对面沉默。
她不看。
“夏玉雪。”
对面喊了她的名字,又让她微微发颤。
“嗯。”
她回答。
“……你不是说她们过得很好吗?这是实话,对不对?没什么暗示,没什么文字游戏,就是实话对不对?”
对面问。
“是的,这是实话,她们确实很好。”她回到。
“那为什么?”
她低头望着定在面前的那双靴子,很漂亮的很标志的黑色宽边皮靴,和白衬衫,背心,胸前悬挂的十字吊坠,腰间的剑,还有宽大的长裤以及露指布手套一样,很配眼前的少女,“我不相信是因为你不想再见到她们,我想无论她们现在怎样,你都会想再见到她们。”
“……我不想。”
她说,犹豫但还是说了。
“为什么?”
对面的人询问。
“……这是最后一面了吧。”她犹豫,开口,“三个时辰之后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也许以后再也不会来这里了,所以是告别时的最后一面了吧?”
“对啊,所以你一定要去啊,和我一起。诺玛,阿库玛,还有莉迪亚小姐,她们都是我们的朋友啊,我们一起认识的。”
“所以我才不想。”
“啊?”第三次不解了,“你在说什么啊,夏玉雪?”
“秋茗。”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少女,面对少女的疑惑以及……那是生气了吗?接下来自己说的话或许会让其更生气,但她现在必须得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在离别之前去见最后一面吗?”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像你什么都能知道。”少女不耐烦地拽着她的胳膊。
她望着曲秋茗。
卷曲的头发,勾起的眉毛,抿着的嘴唇,一双总是在审视的眼睛,衣着打扮,神态精神。少女和初次见面时的样子相比变化太多,她都不太记得对方曾经的模样了。
“我这个人很会招惹麻烦,即便不是我自己想,麻烦也还是会找到我,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过去如此,现在也还是如此,我没变,我还和过去一样。”她说,顿了顿,她想了很久但下一句话总还是要说出来,“我还记得过去,我们在离别之前的最后一面。”
“……”
对面的少女,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攥着她胳膊的手松开。
少女站在原地,沉默,面对她。
无话。
夏玉雪的余光望见玛尼伽·康答从船上重新走了下来,面色比上船时更加失落,但手上的油纸包已经不见了。
她没见到唐青鸾,唐青鸾没给她开门,她只能把那些王红叶曾经说过在唐青鸾走之前转交的那些或许能应付回明国之后官府盘问的文件那些无足轻重的情报放在门口离开。
她知道。
玛尼伽·康答从她们身边经过,神情疲倦,看了她们一眼,想说什么又察觉到现在不适合插话,所以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你也快走吧。”
她低着头,开口,重新对眼前的少女说,“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也许我也该留在这,也许我应该去关注唐青鸾的情况,要理由总是有理由的。你还是走吧。”
沉默。
“……你没变吗?”
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知过了多久,在自己面前站了多久。
“没有。”
她回答,“还是和过去一样,杀戮,伪装,没变。”
“我不这么想。”
少女说,“我曾经……这么想过,但我现在不这么想了。我现在有时会怀疑我自己的想法,有时我会觉得过去我想得不对,觉得那是我在自以为是。我现在觉得你不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也许吧。”
她说,声音平静,轻轻地,“假如我确实变了,那我现在变成什么了呢?”
“我不知道,我觉得你也不知道。”
“……是的。”
“我时常会想起过去,就是你说的,过去离别时的那个场景。”少女站在她面前,说,她只是看着那双标致的靴子,“曾经每次想起的时候,我觉得愤怒,难过,悔恨。我想我当时不该要求你多留一天再多留一天,你也不该答应再答应。那样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
“是的。”
她说,寒冷潮湿的风吹拂她的衣角,和她的发丝。
“但是,我现在再想,我的想法又和以前不一样了,变了。”对面的声音继续说,“虽然结果还是那样不好,虽然这一切的确全都是你的错,虽然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当然更愿意选择一个不一样的现实。但……我想你在当时答应的时候,过去的你也没想过未来会如何吧?”
“所以我现在要这样想。”
她说。
“而我现在想的是,当时我们的相处让当时的我觉得很快乐。当时的一再拖延也让当时的我很快乐。而当时的离别让当时的我觉得有些伤感,但还是很快乐。”对面说,“如果之后什么都没发生的话,就那样和你说再见是很好的。”
“可是之后的现实确实发生了。”她说,“也许未来还会再次发生,也许不会,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再去尝试,不想再把无关的人牵扯其中了。我不能再像辜负你那样辜负别人。”
“夏玉雪,抬头。”
少女说。
她慢慢地将头抬起,看见对面一张带着悲伤但是正在对她微笑的脸。
她好像很久很久都没见过这样的微笑了。
夏玉雪又一次颤栗。
再次看见,过去的记忆突然再次变得清晰。
“你已经认识我了。”曲秋茗对她苦笑着说,“你也已经认识诺玛,认识阿库玛还有莉迪亚小姐了,你和我们早已有所关联。”
“……”
夏玉雪望着她,眼前的面容很模糊,很像过去。
“现在就这么离开,那才叫辜负。”
“……可是……风险……”她无力地挣扎抗拒,“……我不知道,秋茗,我确实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所以我很害怕。”
“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无论如何都要继续过日子。”曲秋茗说,“别因为害怕就止步不前,就选择放弃,就退缩逃避。”
“……”
她没说自己已经那样选择过了,没说曾经因为害怕所以想过消除那孩子的记忆,只是因为对方走开了所以没有得逞。也没说确实消过阿库玛和莉迪亚的记忆,莉迪亚甚至不止一次。她知道如果自己现在说了曲秋茗会是什么反应,曲秋茗会把她骂得很难听,“……你能确保什么都不会发生吗?”
“当然不能了。”
对面人挑起眉毛,“不过,我就是没明白,你去看一下是能怎样?”
“也许文龙的手下会去寻仇,也许明国认识我的人会去找我,也许……也许就只是突然出现一个不知名的杀手……太多可能了,我不知道。”
“你要一直这么想的话,你永远都不会变的,夏玉雪,永远都不会更好。”
曲秋茗摇了摇头,“发现问题就要想办法解决问题。怕被人认出来的话,就把你这身显眼的衣服换了再走。怕有人袭击就全程保持警惕,至于别的什么意外真碰上了也只能面对,走路上都有可能被雷劈呢。重点是面对啊,不是逃避是面对。”
“……”
她在犹豫。
她不该犹豫的。
少女看着她,又叹了口气,低头从腰间将那枚铜币重新摸了出来。
“我知道自己不能总是这么做,但也许这能让你安心一点。”她将铜币凑到面前,对着铜币声音清楚地问到,“别让我说相声或者干别的什么事了,直接回答:如果夏玉雪和我一起去找阿库玛,会不会出现令我、她或者在场的任何人伤心难过的剧情?”
夏玉雪望着少女。
“啧,离别本身掉眼泪当然不算了,别废话你懂我的意思。”少女得到回复之后皱了皱眉。
夏玉雪也能听见回复。
“真的?别玩我们啊,现在气氛很严肃的,你如果现在开玩笑的话那很不合适,你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少女的语气很平常,不急不躁,也不沉重不冷漠。就像……就像只是在和一个认识的人打电话谈事情那样普通。
回复。
“她说没事。”
曲秋茗将铜板重新收起来,“我觉得我可以相信这个保证,你觉得呢?”
“……我依然不知道。”夏玉雪犹豫着说。
“是啊,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无论如何都无法完全确信。最终结果如何还得看我们自己去发现。”曲秋茗叹了口气,望着她,“那么,还是直接问你吧:你到底是想去还是不想去?你的想法是什么?”
“……”
她犹豫,沉默,思考,“……我不知道。”
“唉。”
曲秋茗仰头望天,叹气。
“我的想法……那是我的吗?还是只是那个声音让我这样想,让我决定?”夏玉雪也转过头,又望起了海,那片昏暗的浑浊的灰色的海,始终涌动着的海,“包括现在的思索,现在的话,那也是我的吗?我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我觉得……我觉得我从没有过自己的想法。”
“你这样想吗?”
少女又一次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回来,“所以你现在不知道也是她让你这样想的呗。所以我现在说的话,做的事,也是她在这样安排,是不是呢?”
“……”
夏玉雪没回答。
沉默也是被安排的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告诉你我现在的想法,这想法如你所说是被安排的,但对我来说这就是我的,是我在想,我想,我。”
曲秋茗强迫她直视那双审视的闪烁光芒的眼睛,“我想让你跟我走,和我一起去找我们的朋友,一起去告别,去说再见。我这样想就会这样做,夏玉雪。”
“……”
她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睛,愣着。
浑身止不住的一阵阵颤栗。
“我相信我自己的选择。”曲秋茗对她用镇定的语气,清楚的声音说,望着她迷茫的眼睛,“未来你也要学会相信你自己的选择,相信你也有能力做出你自己的选择,我相信这个未来,我希望你也相信。”
“……”
“现在你跟我走吧。这不是你的选择,这是我的,因为我想。如果你不想,如果你觉得我的做法只是另一个强加的安排,那你就挣脱我的引导,你去做你想做的。”
曲秋茗说着,拽着她的胳膊就朝着沙滩的方向,刚才所指的渔场方向走去。
不再问。
不再等待。
不再劝说开解。
只是带着她迈步走去。
“秋茗……”
夏玉雪被她拽着,喊了一声,感觉脸颊发热,这同样是很久都没有的感觉了。
眼前的少女不答话,只是继续走。
“秋茗!”
她又喊,她感觉自己在这被人拽着走有点难为情。
她竟然会有这种感觉?
这是她的感觉吗?
她感受到的内心颤栗是属于她自己的还是依旧被安排的?
心跳受她控制吗?
迈动脚步是她自己的决定吗?
跟随是她的想法吗?
她自己究竟想要怎样呢?
不知道吗?
或许有可能知道吗?
不会改变吗?
或许有可能会改变,会变成自己都不知道的样子,面对自己都不知道的未来?
“秋茗……放手吧,别再拽着了……我……我和你走。让我……让我先找个地方换衣服。”
这是个选择吗?她没选,是曲秋茗做的选择,曲秋茗选择不让她选择。她只是跟随而已,没有表达更多反对的意思,但也没完全同意。
好像一切都没改变。
也许还是有些变化的。
夏玉雪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所变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想要这种变化。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任何属于自己的想法。
她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也知道自己,自己眼前的人,自己身边的人都是什么样的人,纯属虚构。一切意识都只是被灌输入脑海的文字。自己的想法怎样,自己也不知道。
未知让人恐惧。
恐惧也是一种被灌输的感觉。
未来无法掌控。
以命运的名义总会发生些什么,天大的灾祸突然降临,所有的血花四溅血流成河,所有残缺不全的尸体,所有的眼泪,那些悲伤和痛苦都只是为了满足某一个人的恶趣味而已。
还能怎么改变,变成什么样?
要去哪里才能够好?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被曲秋茗牵引着,迈步走向未知。
那种内心涌动的高兴也是被安排的感觉吧。
夏玉雪觉得自己还没有办法像少女那样看待世界,无法在知道太多之后保持自我本真。
她已经习惯了被引导,被命令。
“我挺喜欢你穿这身衣服的,有点像……像你以前穿的那件。”
“……那件早就破了。”
“嗯,嗯。话说回来,白衣也很漂亮啊。”
“……”
“你什么时候又买了新的琴?”
“我在这的时候买的。”
“那我想,你在这的时候,所谓的伪装都是在做什么事呢?”
“只是弹琴而已……在一家茶馆。”
“嗯,跟过去差不多嘛。”
“……”
“认识什么有意思的人没有呐?”
“……”
“啊,你不想谈过去的事吗?”
“……我不知道。”
“别再这样回答了,这样聊天很没劲。你不想和我闲聊吗?别说不知道。”
“……没有不想。”
“唉。”
“……”
“提起过去你会难过吗?”
“……会的。”
“那就不提了,继续向前走吧。”
“……”
“你有琴很好,我现在这样对你说。我不抱歉烧了你的上一架琴,但我很希望你能一直留着这一架。这或许是……某种重新开始的象征吧。”
“……”
“我真的很想知道你这些天带着琴都经历了什么,认识了什么人。你想对我说吗?”
“……”
“不想,也好。”
“……”
“再过三个时辰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回去了。回去之后……我想我也已经看了够多关于你的事情了,我不想再看了,我可能会去别的地方游历一番,你呢?大概是回那个村子继续给小孩子上音乐课?你是那样计划的吗?”
“……我没想过回去之后的事情。”
“那么现在就开始想吧。”
“……”
“不知道阿库玛过得怎么样呢?说实话她是个怎样的人我其实一点都不知道,我看到她的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昏着的,唯一还算清醒的那次是把我捅了个半死。”
“其实她——”
“——别说别说,我知道你知道。但就算你告诉我了,我还是要自己去看她的。”
“……”
“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在巴比伦的河畔旁,心中忧伤,坐在沙滩上,又将锡安回想……”
“……秋茗。”
“怎么,你不喜欢这歌啊?我觉得还挺上口的。”
“不,我是想问……从阿库玛的住处离开后,你还想做什么?”
“回船上等着开船呗。”
“吃顿饭用不到半个时辰,吃完饭后,我想莉迪亚应该会问我们是否方便和她们一起回教堂。她会说阿瓦罗神甫也会很高兴再看到我们。我们来回一趟的确有时间。所以你会去吗?”
“你又知道了?”
“……嗯,这个我知道。”
“那,去呗,如果时间充裕的话,神甫也是我们的朋友嘛,走之前能见一面也很好。”
“……我就不去了。”
“你又有什么理由了?”
“……不,不是什么为了目的制造的理由。我只是……有别的事要做,离开之前,我想……”
“嗯,你想?嗯,你想怎么样呐?”
“……我想去见一个人……走之前最好去见一面……那个人……也已经和我相关了……我想那样做。所以吃完饭我就不和你们一起了……好吗?”
“最后干嘛又问我啊,你想做就去做嘛。这是你的选择。”
“……嗯。”
深秋的傍晚,天色已经黯淡下来,纯粹的漆黑比白日的灰蒙蒙看起来倒更令人感觉轻松。云隐藏在夜色中,遮住了星光,只有月亮朦朦胧胧地在云后散发光晕。
城中的酒楼开始营业,灯已经点上了,但是客人还没有多少,在店里三三两两地分散坐开,漫无顾忌的高声交谈反而更加衬得店内清寥,因为只有说话声。
酒楼的二层,一位乐女正抱着三弦在厅堂走动,询问落座的客人是否要点首曲子。但她目前为止得到的都是拒绝的答复。虽然她知道现在还没到人多的时候,知道今天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但总被拒绝还是让她感觉有点烦,以及无聊。
乐女漫不经心地走着,这时看见对面一桌靠着窗户独坐的客人对她抬起手招了招,示意她过去。
今晚就这么开张了,比平时还早。
她堆在脸上的笑说不上有多少不是发自内心的,走近,看见客人的脸,以及客人靠在墙边上的琴之后,假笑垮了,但真心的笑还留着。
“哟,你啊。”她望着坐在那的人,“好久不见。”
“的确挺久的。”
夏玉雪一手支着额头,看着她,对她微笑。
“你也来这上工?”
乐女望向靠在墙边的琴。
“不是,我只是……在这做个客人而已。”夏玉雪说。
“哦。”
琴女用手里的拨子敲了敲三弦的琴板,又笑了起来,“那客人今晚想听什么曲呐?”
“坐吧。”
夏玉雪点了点对面的座位朝她示意,“聊一会。”
“那可要您多赏光几分。”
她一边笑着回答,一边在夏玉雪对面坐下。夏玉雪从衣服里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去。
“我开玩笑的。”
她在将三弦放到一边之后,将铜板重新推了回去。她靠着椅背,双脚在桌子下转了几圈活动走得发酸的脚踝。乐女舒了一口气,望着对面的人,“怎么到这来了?”
“来见你一面。”
夏玉雪这次将桌上的一杯倒了七分满的茶杯递过去。
“真有心。”
乐女这次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啧了一声把杯子重新放下,“你咋在这还喝茶呢?”
夏玉雪招手让店里的伙计上壶酒。
“所以,嗯,你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事的样子。”乐女的眼睛轻轻移动,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我当时听杜义说你被人伤了,现在好了吗?”
“好了,没事。”
夏玉雪回答,微笑,“能喝茶也能喝酒。”
“那就好。”她没有继续多问这方面的详情,望着夏玉雪,笑容收敛了起来,“杜义的事,你听说了吗?”
“嗯。”
“唉,飞来横祸。”
乐女望向窗外,“他人还挺不错,真可惜。不过就像我说的那样,干那种生意,嗯,早晚得遇上不知从哪来的仇家。我们这些无关的没被扯进去也算命大——尤其是你。”
“其实我也挺招霉运的。”夏玉雪回答,眼神也望向窗外,天空,朦胧的模糊月光,“总是能碰上这种事。知道来这的路上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觉得这儿搞不好要有场地震,或者我们在这坐得好好的突然冲进来一群人一通乱砸,或者晚上菜没烧熟把我们吃生病了之类的。”
“你发癫啊想这些有的没的?”她一脸无语的表情,“以前你话不多我就觉得你怪怪的,现在听你说话觉得你更怪了。”
夏玉雪低着头笑了笑。
“但是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废话。”
酒上来了,她先给夏玉雪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
夏玉雪端起酒杯。
但乐女先举起手捧着杯子对向窗外敬。
“我们先敬老杜一杯,大家相识一场,聊表心意。”
夏玉雪也照着她的动作同样做。
“有缘相逢,缘尽灭空。真情长存,魂归入梦。”
她念诵,将酒泼在地上。
夏玉雪也同样如此。
乐女又给她们倒上第二杯。
“所以,怎么想起今天来找我了?只是伤好了能出门了就来了吗?”她说着,喝下杯中酒。
“不,我是要走了。”
夏玉雪也喝了一口然后说,“今晚我要坐船离开,所以走之前,还是应该……我还是想来和你道个别。毕竟上次走的时候还说明天见,结果就出了意外。”
“真有心,你一直挂念我。”
乐女望着她,笑着,“你要走了?今晚?什么时候?”
“一个时辰之后,所以其实我也不能在这坐太久。”夏玉雪摇了摇桌上的酒壶,“酒估计是喝不完了。”
“回明国?”
“嗯。”
“唉我也很想回家啊。”乐女抬起眼睛,叹了一声,“不过我是回不去了,我就是因为在家里待不下去才会坐船到这来。”
“你家里怎么样?”
“不怎么样,爹妈要我嫁人我就跑了,再回去又能怎样呢?一开始可能会说点体贴话,日子久了又还是一切照旧,不会变的。”
“……”
“怎么不说话了?”
“我想说的话有些……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的话我已经对你说过了,所以你现在当然也能对我说。”
“……我明白你的想法,我也觉得你知道怎么做对你自己最好。”夏玉雪看着她,眼神中带着忧郁色彩,“可听你刚才那样说,我还是会去想:如果会变呢?万一呢?当然这不是我应该思考的问题,我也不该现在对你说我的这些想法。”
“我已经决定无论如何也不回去了。所以变与不变,与我无关。”
她说,微笑中带着哀伤神情,“虽然无关,但我其实也很希望他们能改变啊,能改变的话,对他们自己是一件好事。”
“是这个道理吧。”
夏玉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说到这我倒想起来了,你都要走了,怎么现在在这呢?你不该陪你的朋友一起吗?你的朋友应该更希望和你告别啊。”
“我已经见过了,见过再来找你的。”对面人对她微笑,“并且你也是我的朋友,对吧?”
乐女笑了起来。
“对,是这个道理。”她说着,举起酒杯,和对面人一起又喝了一杯酒。
“和朋友告别的感觉怎么样?”
她问。
“还好吧……我不知道。”夏玉雪摇了摇头,“我觉得我是高兴的,也是难过的。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我对离别……我或许想得太多了。”
“那现在和我这个朋友坐在这里呢,感觉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
“你真的蛮怪的。”
她如此评价。
“但是我想来这里,想再看到你。”夏玉雪对她说,“我这样想,我也这样做了。”
“挺好。”
她摇晃着空酒杯,望着对面的人,微笑,“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吧?”
“不知道。”夏玉雪摇摇头,脸颊因为酒而泛红,“我可能回去之后不会再来了。”
“你会记得我吗?”
她问。
“不。”
“啊?”
“——不,我嘴瓢了。”夏玉雪笑了笑,看起来像是有点醉了,“我有点醉,我不常喝酒的。我当然会记得你了,我到现在都一直记得,以后也会。”
“听起来不可信啊。”
她挑了挑眉毛。
“……”
对面的人抬起身子,手肘撑着桌面,捧着脸,双眼直视她,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不动不摇,“我真的会一直记得你,因为你是我在这里认识的朋友,我现在确实就是这样的想法。”
“这是你的想法,是这样吗?”
“……”夏玉雪望着,她,沉默,然后说,“是这样。”
“那么,我也会一直记得你。”
她微笑着,说,“也许我们有缘会再见。”
“也许。”
夏玉雪说。
她又喝了一杯酒。
夏玉雪想端起杯子但是她抬手止住。
“你还是喝茶好了,可别耽误了回去的时间。谁知道,搞不好你确实容易招霉运。”
“嗯。”
夏玉雪给自己倒了杯茶,神色看起来略有清醒。
“再坐会?”
“嗯。”
“那我正好问你,送你咸鱼的那位朋友在哪做生意?那鱼腌得真好吃。”
“她……她不是专门做这个的,她在渔场打渔。你要找她买的话她也应该会卖给你,去渔场找一位叫阿库玛的外国女人,渔场的人都认识她。”
“哦,好,我记住了——我报你的名她能给我便宜点吧?”
“……你还不知道我真名叫什么呢。”
“对哦。”
她和夏玉雪同时笑了起来。
“我来给你弹首曲。”乐女说,从身边拿起三弦靠在身上,拨子轻轻敲击琴板,“这是一首离别时该听的曲子,带着点忧伤,但快乐更多,有的出彩之处也有些弥补不了的缺憾,听着感觉陌生但又能勾起许多回忆,听完之后你会一直记住它的旋律,你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所以你听吧,我的朋友。”
夏玉雪静静地抿着茶水,看着她,等待,做好倾听的准备。
拨子划动琴弦,发出一声响。
一声,再一声。
慢慢的,轻轻的,一声接着一声。
一首小调。
乐女低着头,开始哼唱,没有清晰的唱词,只是跟随着曲声而歌。
“我想……”
听着曲子,夏玉雪望向窗外朦胧的月,轻声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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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第二百五十章,与你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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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欢迎来看,这是我第一篇文也是写了很久很久的文 这是我现在在同时更的另一篇文(不适合未成年读者阅读,认真的):《皮帕里夏:罗马贵妇情诗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