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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城门开 阿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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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外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一块老碑,苏瑾臣站在碑前,屏气凝神——他在等人。
很快便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苏瑾臣没有回头——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还是没来。”苏瑾臣自言自语地说,然后弯下腰,将石碑上掉落的竹叶捡走。
“大人,您何苦呢?”随从恨铁不成钢地说,这苏大人为了一个女人,拿前途作注,要是暴露了,外人除了会说“可笑至极”,还能有什么见解?
苏瑾臣转过身,一边往回走一边说:
“你不懂,我再不济也能回茗城老家,一锄一牛一田地足以谋生,但她不一样,除了我,没有人敢帮她……也没人会帮她。”
“大人啊,那么公子的仕途呢?”
一听这话,苏瑾臣突然停下了,愤愤地看了他一眼,甩手走了,也不知是气还是羞愧。
是夜微雨。
书房的灯长久地亮着,丫头们来添油灯,最终还是被里头的人打发下去睡觉了。
苏正雅在门口徘徊了片刻,忽然听到里头的人在叫他:
“进来吧,在外头晃晃悠悠地做什么?”
苏正雅应了一声:
“诶,父亲。”
他推门进去,把风雨都关在门外,屋子里暖黄的烛火不知怎地,让他感到了无端的压抑。
“父亲,儿子今早听说……”
“吞吞吐吐的,哪像个做大事的人?有话直说。”苏瑾臣没放下笔,依然在案头写着什么。
“听说您要向皇上自荐,去江南……儿子以为您当今留守京城为妙,毕竟江南偏远,老家祖父祖母年迈,您若是这个当口远离了,今后家中一切的事务繁重,儿子无人可供商榷,怕是……”
“行了,”苏瑾臣没好气地笑了,“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觉得我走了以后,你在京城的根基便不稳固了,是也不是?”
苏正雅张了张嘴:
“父亲怎会这样想?儿子……并无此意。”
“你有没有这个心思另说,我且问你,上月初十,你是不是同上官家那位公子去喝过酒?”
苏正雅惊讶地望着他,连忙摆手:
“那是他请我!我们同窗数十载,您也是知道他的,那是个可以交心的人,与他交好对儿子的仕途定大有裨益。”
苏瑾臣搁下笔,轻哼了一声:
“为父只是想提醒你,凡事都要有个度,别傻乎乎地什么都同外人将,不说外人,就连这府中的人,除了几个知根知底的,你都得留三分底,不然哪天被人卖了,你竟不知道是谁搞的鬼。”
“秉忠不是那样的人……”
“我是让你长个心眼儿。你都进官场了,别还跟个稚子似的。”
“……儿子明白,”苏正雅委屈地说,“所以父亲是非走不可了吗?”
苏瑾臣点点头:
“照顾好你妹妹。”
……
地上已经堆了厚厚的一摊绣布,阿莲若又焦头烂额地将一块绣毁了的扔了下去。早有婢女弯下腰捡起,叠在那堆布上了。
“真是愁人,你们汉人为何就爱弄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绣得好又怎样?绣不好又怎样?在我们那里,绮绣是下等人为了谋生计才做的活,我阿爹阿娘从来都不让我碰这些……看看你们绣房的女人,个个都成了瞎子了!”
绣房的姑姑和气地上前劝说,说是劝说,不过就是把一块上好的、崭新的绣布摆在阿莲若跟前,笑眯眯地道:
“莲主莫急躁,绣活最能练耐性,我们做女人的,能玩的玩意儿少,就绣活能打发打发时间,再说了,您要是不绣个东西出来,上官姑娘进宫之后指不定会如何呢。”
阿莲若一脸疲态,放下绣针,捏捏自己酸痛的手,叹道:
“是啊,宫里没有适龄的公主陪她玩,她竟将心思打到我身上。我何其有幸呐。”
绣姑听她无奈地讽刺,心里也难受,她算是宫里的老人,见过多少女人,只有阿莲若身上有活人的劲儿,所以姑姑的心总是偏向她的。
“前几日上官姑娘说您不像个……女人,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她也就是说说,小孩子一个,您犯不着为了她生闷气。”
“我没气,我才不气呢,阿耆走的时候说了,让我要懂得审时度势,别再像从前一样,因为今时不同往日了,等他有朝一日能接我回去,那我的日子就……”她慢慢地没了声音,巨大的悲哀笼上心头,这漫长的日子总有到头的时候,只是他,他……
恐怕归期遥遥,岁月尽头不过是他乡白骨罢了。
绣姑多半能猜出来阿莲若忧伤的事情,于是无声地退出了门外。
夜色降临,宫门锁,热闹的皇宫顿时冷清下来,人们各自在各自的殿中承欢。阿莲若无聊透了,干脆甩掉宫女,一个人偷偷跑到御花园坐着。
她爬到树上,望着天上那弯月,随意扯下一片叶子,刚要放在嘴边吹,又悻悻地放下。
万一引来了巡查的侍卫,她会被赶回去的。
“阿耆,阿耆……”阿莲若默念着这个让人魂牵梦萦的名字,最后居然念出了声,她被自己发出来的声音吓到了,还没回过神,忽然听见树下有动静。
“哈。”阿莲若紧张地望下去,那个人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却很快认出来了,那是苏瑾臣。
他分明听见了她的喃喃,眼中的锐利将她的心狠狠地蛰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
她和苏瑾臣永远不可能有结果。
“苏大人来做什么?宫门都关了。”他偷偷潜入宫内,要是让人看见了,无论如何是说不清楚的……阿莲若心中清楚极了,于是语气也并没留半分客气。
“苏大人不看重名声,但我却在意得很,请您自重。”
“莲主,我还什么都没做呢。”苏瑾臣苦笑一声,飞身上了树,那树年头很老了,整个上身都倾斜着,倒是能放得下几个人。
“你别过来!”阿莲若猛地站起来,盯着苏瑾臣,势必要和他保持距离。
苏瑾臣将蒙面摘下,自顾自地坐了下去,就抬头看了阿莲若一眼,也不说话。
“你有什么事,赶紧说吧。”说了赶快走!阿莲若被他那赤裸裸的眼神看得发毛。
“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今晚你不用回寝殿了。”
阿莲若皱眉盯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这个人,真是……”
“我有话要对你说,但是担心以后你根本听不进去,就现在讲了吧,”苏瑾臣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尉屠耆非良人,你以后别老是想着他了,他现在过得很好,已经有了一妻两妾,国泰安宁,家和人兴,一年就得了两个宝贝儿子,外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阿莲若心一沉,痛得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她不信。
“你别再拿这种话骗我了,我……”阿莲若努力将夺眶而出的眼泪藏住,“就算是真的又怎样,他那是权宜之计,我理解的!”最后几个字简直称得上掷地有声,生生地将苏瑾臣气笑了。
“你,哈哈哈哈哈!你真是——你可真是大度,你的家族如此尊贵,怎么他尉屠耆就这么厉害,让你屈尊降贵,连正室的位置都甘愿让出去!”
阿莲若浑身无力,最后的尊严都被人连骨带皮狠狠踩在了脚下,她终于没有管住眼泪,大颗大颗的泪珠啪嗒啪嗒地打在脚下的树干上:
“我不信,你为什么要拿这种话骗我?我跟你有什么仇什么怨……”
苏瑾臣握紧了拳,道:
“你是我见过的,最执迷不悟,最蠢的人。”
阿莲若哭道:
“这与你无关,就算等一辈子我也愿意,我咎由自取毫无怨言!”
男人蓦地站起来,眼里的怒意似乎要将人吞噬,他指着阿莲若说:
“好,好得很!”
“这么喜欢折腾自己,是不是对你做什么你都能忍气吞声?”
阿莲若惊慌地跳下树,她不敢再看背后那人的眼睛,拔腿就跑。苏瑾臣怎么可能让她离开,盛怒之下,他三两步就追上去,一手将人拉住,一手将她劈晕。
阿莲若软软地倒在他怀里,苏瑾臣没有犹豫,看四下无人,于是照着进宫的小路偷偷把她运回了府。
这其实不在他的计划内。
两天后才是他前往江南的约定日期。届时京城内各个与他交好的官员都会来为他送行。而阿莲若也应该在那日被偷偷带走,由他守着看着,直到到达江南新修的府邸。
但今晚他实在是冲动了。
府里人多眼杂,阿莲若绝不能在他府中待着,白天到来之前,她必须被送上马车。
苏瑾臣没有再考虑下去的理由了,他连夜叫来了管家,让他立刻着手行动,好在准备得充分,之前计划内的人都齐全着呢。
两辆马车很快停在了苏宅后门,苏瑾臣抱着阿莲若,几个身强力壮的打手跟着上了车,悄悄地消失在月色中。
管家默默地关上了后门,他并没有发现黑暗中藏了个人,那人若有所思地在那里站了很久。
……
马车飞驰到城门口,管家贿赂过的士兵已经等在那里,为他们悄悄打开了城门,一切看起来顺利无比。
阿莲若悠悠醒转,猛地从苏瑾臣怀中坐起来,她扯下蒙面的纱,惊恐地看着身边的环境:
“我在哪儿?你要干什么?”
苏瑾臣叫人停了车,他强势地将阿莲若按住,狠狠地揪了一下她的脸,恶狠狠地说:
“先说好,你要是敢跑,我就向圣上禀告我俩通.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