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池未晚》思南贤

21、些许的真相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孙琦撇撇嘴，突然灵机一动：“舅舅，我饿了，我们去吃宵夜吧！简老师也一起！”

　　“不行，”庄珩立刻拒绝，“已经十点多了，你明天还有早课。”

　　“那送简老师回家后，我们去吃嘛～”孙琦拉着庄珩的袖子摇晃，“我想吃学校后门那家烧烤，你答应过我三次了都没兑现。”

　　简叶忍不住微笑，没想到不食人间烟火地的庄珩，私下里也会被外甥女这样撒娇。

　　庄珩从后视镜看到简叶的表情，眉头微松：“下次。”

　　“每次都下次！”孙琦气鼓鼓地靠回座椅，突然眼睛一亮，“啊！简老师，我舅舅高中时是校篮球队的，还拿过市里——”

　　“到了。”庄珩一个急刹车停在她家小区门口，转头对孙琦说，“自己注意安全，到家的时候记得给我发一条消息。”

　　孙琦做了个鬼脸，下车前凑到简叶耳边小声说：“简老师，我舅舅书桌抽屉里有本相册，全是高中时的照片，特别傻！下次你来我家我偷偷拿给你看！”

　　“孙琦！”庄珩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威胁。

　　“走啦走啦！”孙琦跳下车，隔着车窗对简叶挤眼睛，“简老师周一见！记得我们的秘密计划哦！”

　　看着孙琦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简叶忍不住轻笑出声：“她一直这么活泼吗？性格挺好的，招人喜欢。”

　　庄珩叹了口气，重新启动车子：“从小被惯坏了都。”

　　车内又恢复了安静，但气氛比之前轻松了些。

　　简叶偷偷瞄了一眼庄珩的侧脸，发现他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许多。

　　“庄总...”

　　“孙琦在你面前提起过我？“庄珩突然问道。

　　简叶一怔：“没有啊，没有想到外面雷厉风行地庄珩，也架不住外甥的撒娇。”

　　“是吗。“庄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刚才说...我的高中。”

　　简叶心跳突然加快：“她可能只是随便聊聊...”

　　“到了。“庄珩熄火，却没有立刻解锁车门。

　　简叶鼓起勇气转头看他：“庄珩，谢谢你送我回来。”

　　庄珩缓缓开口道：“不用谢，改天请我吃饭。”

　　请客吃饭？又请客吃饭？

　　庄珩似乎看出简叶有些为难，继续补充说道：“请客吃饭很为难吗？”

　　简叶本来想着这次庄珩回来，和他划清界限的，庄珩又想着让她请客吃饭。

　　“我又没有说不请客。”简叶说出口的那一刻才发现，她上当了，刚刚是庄珩挖了一个坑，她还心甘情愿地跳了进去，“你什么时候有空告诉我，我请你吃饭。”

　　“至于那幅画，我改天让师傅送到你家里。”

　　“谢谢。”

　　“感谢你这么多天照顾小土豆。”

　　说实话，简叶照顾了小土豆这么久，她还有一点舍不得小土豆。

　　“不客气，你不是也让我临摹那幅画了嘛。”

　　直到简叶的身影消失在庄珩的视线里，他才不舍地开车离开。

　　“叶子，这么晚了，你怎么没开车回来？”简阳眼睛亮晶晶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仿佛要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简叶把包挂在玄关，弯腰换拖鞋：“说来也巧，我车子坏了，庄珩送我回来的。”

　　“庄珩？！”简阳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跳起来，“就是那个你高中暗恋了很多年的学长？扬城科技新贵？”

　　“小声点！”简叶一把捂住哥哥的嘴，紧张地看了眼父母紧闭的卧室门，“大半夜的你喊什么喊，生怕爸妈听不到是吗？”

　　简阳扒开她的手，压低声音但兴奋不减：“所以呢？所以呢？你们旧情复燃了？他是不是还和当年一样帅？”

　　“什么旧情复燃，”简叶耳根发热，推开哥哥往自己房间走。

　　简阳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那他为什么送你回家？”

　　“巧合而已，应该是他来接他外甥女回家，顺便送我回家的。”简叶打开衣柜拿出睡衣，试图结束这个话题。

　　“四个轮胎同时坏了也叫巧合？”简阳突然说。

　　简叶猛地转身：“你怎么知道是四个轮胎？”

　　简阳眨眨眼，一脸无辜：“你刚才自己说的啊，‘车子坏了’，一般说车坏了都是发动机问题，如果是单个轮胎你肯定会说‘轮胎爆了’，所以...”

　　“简！阳！”简叶抄起枕头砸向这个推理能力过剩的哥哥，“你是不是又偷看我日记了？”

　　简阳灵活地躲开袭击：“谁让你把高中日记锁在抽屉里，越锁我越好奇嘛！”他跳到安全距离外，突然正经起来，“叶子，说真的，既然现在你们又遇见了，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简叶抱着睡衣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他什么？告诉他我暗恋他？告诉他我还喜欢他？”她摇摇头，“太傻了。”

　　“哪里傻了！”简阳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这叫浪漫！电视剧都这么演！”

　　“生活不是电视剧。“简叶把哥哥推出房门，“我要洗澡了，你赶紧睡觉去。”

　　关上门，简叶靠在门板上长舒一口气。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庄珩最后的聊天界面——一张小土豆窝在她沙发上的照片，配文“它好像变心了，更喜欢我了”。

　　庄珩回复得很简短：“它很又眼光。”

　　当时她以为这是在夸小土豆有品位，现在想来，或许另有所指？

　　浴室水汽氤氲，简叶把脸埋进温热的水流中。

　　......

　　第二天一早，简叶刚睡醒就接到了美术馆的电话，说有人来修路灯了。

　　“叶姐，你找的人太有效率了，我早上来上班的时候，路灯已经修好了，还帮我安装了好几个监控，360度无死角。”

　　简叶微微一愣，“不是我安排的，我刚睡醒。”

　　“不是你？那是谁，是你哥哥吗？这太有效率了。”

　　简叶想着，昨晚就和哥哥提了一嘴，没有想到哥哥这么快就给她找人维修了。

　　“应该是我哥吧。”不然，她也想不到其他人了。

　　简叶正在洗漱的时候，收到了徐华健的消息：师妹，我已经和杨雪儿说清楚了，她不会再打扰你了，如果她再找你，你直接给我打电话。

　　简叶回了一句：好的。

　　今天周六，王清文想着约简叶出门逛逛。

　　王清文挽着简叶的胳膊，问：“叶子，我结婚之后你和庄珩是不是就开始联系了？”

　　“也没有，偶尔联系一下。”

　　“你还记得庄珩高三上学期要结束的时候，请假回老家的？那个时候他已经拿到了国外学校的入取通知书，他下学期完全可以不用来学校的，下学期他出现的时候，我们还觉着挺奇怪的。”

　　简叶垂下眸子，那个时候她都没有听庄珩提过。

　　王清文继续补充道：“你那个时候转学，庄珩回来到处找你，你身边的朋友都问遍了，都没有人知道你消息，最后还是在你班主任那里找到你父母的联系方式。”

　　简叶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咖啡杯，滚烫的液体溅在手背上也浑然不觉。

　　王清文的话语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你说...庄珩找过我？”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王清文惊讶地放下甜品叉：“你不知道？当时全班都传遍了，也传到了你们低年级。他拿着国外名校offer却坚持回来上课，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了参加高考...直到后来看到他疯了一样到处找你。”

　　简叶的视线模糊了。她记得那个阴雨绵绵的早晨，父亲突然告诉她要转学去外婆家那边。她甚至没来得及和任何人告别，包括那个总是在篮球场边对她微笑的少年。

　　“他...找我做什么？”

　　“谁知道呢。”王清文耸耸肩，“不过后来听说他放弃了国外那所大学，改去了鹭岛上大学，你想呀，以他的成绩，完全可以上顶流高校，可是他选择了鹭岛大学，没人知道原因，可惜...”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简叶一眼，“直到毕业他都没找到你。”

　　咖啡厅的玻璃窗映出简叶苍白的脸。

　　简叶想起那次去庄珩老家去找他，他对她那么凶，以为他不想看到她的。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那段暗恋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却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人曾为她放弃前程，跨越山海。

　　简叶和王清文逛会儿街，给哥哥简阳买了一条领带，给爸爸买了一件衬衣，给妈妈一套护肤品。

　　她想着简阳平时应酬那么多，肯定需要一条适配的领带，去撑撑场面。

　　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简叶的指尖悬在庄珩的消息上方微微发颤。

　　“小土豆想你了“六个字后面跟着一只小猫的表情，平常得仿佛只是朋友间的闲聊。可她分明看见自己映在屏幕上的眼睛已经泛红。

　　“叶子？”王清文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庄珩找你？”

　　简叶猛地锁上屏幕，抓起包就站了起来：“我...我得去趟宠物店。”

　　“现在？”王清文瞪大眼睛看着桌上还没动过的提拉米苏，“你连庄珩为你放弃留学的事都不听完...”

　　“下次再说！”简叶已经冲到了咖啡厅门口，风铃在她身后叮当作响。

　　凌冽的风裹挟着梧桐枯叶扑在脸上，简叶站在马路中央突然失了方向。

　　他说“要不要来看看它”——这个“它”究竟指猫还是他自己？

　　手机又震动起来。庄珩发来一张照片：小土豆蹲在空荡荡的猫碗前，琥珀色的大眼睛委屈地望着镜头。配文是：“绝食抗议第三小时。”

　　简叶突然笑出声，笑到眼角渗出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