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冠》二月星

1、三哥

　　话本里都说月圆之夜山巅之上的狼会幻化成人，可是巴蜀地区有一位奇男子，传闻是天府星转世，每逢月圆之夜会在月光下轻歌曼舞，光影浮动，衣摆飘逸间，他会化为女子，亦阴亦阳，仿佛吸了天地日月的精华一般，看到过的男男女女无不为之神魂颠倒。

　　“呵，我知道，那位天府星君是在天界犯了错被打下凡间的，和猪八戒一样，不过他投胎的运气看上去比猪八戒好那么一点。”这人不以为意。

　　“三哥，你不相信有这样的人吗？”

　　“刚睡醒就说梦话，肯定又是听京城小牌楼茶馆里那个说书先生胡诌的，昨个大半夜才回来原来又是去那里了，你如果喜欢三哥一会儿就把那个茶楼买下来，让你上去讲故事，你自己想编什么故事都行，底下乌泱乌泱的人都给你鼓掌好不好？”

　　说话这人正从衣架拎起一件浅黄色西装搭在手臂上，说罢坐在床沿勾起食指刮了一下小女孩的鼻子，眼神宠爱地说，“翘翘乖，哥哥出去了。”

　　已是下午了，昏黄柔和的光线从白色雕花窗棂照进粉白色纱帐内，躺在黄色小洋床上的“说梦话”的小姑娘正是唐公馆的四小姐唐翘翘。

　　唐翘翘揉了揉惺忪迷离的睡眼，起身坐在床上，她身穿白色丝绸睡衣，模样十八九岁，烫的一头微黄微卷的长发，波浪一样垂在胸前。

　　她轻轻靠在枕头上，神情微微恍惚地看着唐祈天的背影自言自语：

　　“三哥，你错了，真的有这样的人。”

　　少女心事万千，像是真真被勾了魂儿去。

　　说起此世纪二十年代初的北平唐家，恐怕整个大江南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唐公馆里的狗拉肚子都能上了明日的早报。军阀混战的末路乱世，唐汉青凭着一身功勋从地方小官一步一步爬到司令宝座的这段励志奋斗史不知被多少人传颂，多少人拿着唐汉青的故事对自己的孩子耳提面命，就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讲起唐公馆的轶事时为了显示唐司令年轻时候的影响力还把“生子当如孙仲谋”改编成了“生子当如汉青某”。

　　“可富贵哪能常富贵，如意哪能万如意，这唐司令威风了一世，在北平翻手云覆手雨，没成想在子嗣这件大事上却比其他的司令将军落了后，婚后大奶奶一直无所出，二奶奶和三奶奶各自生了一个孩子，但却夭的夭，痴的痴，唐公馆整日死气沉沉......”

　　说书先生说到这儿连连叹气，翘翘戴着宽宽的帽子坐在底下，因为垂着头，帽子上硕大的蝴蝶结也耷拉着，和她的心情一样低落。

　　因为这些都是事实。

　　这些事实是那几年父亲唉声叹气，母亲暗自垂泪的缘由。

　　“幸好三哥来了。”

　　翘翘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哑哑地说。

　　站在旁边跟着伺候的小丫头小加没听清，以为唐小姐在吩咐自己，遂弯下腰柔声问：“四小姐，你说什么？”

　　翘翘没有再言语，小加看到她右手一直紧紧地握着脖子上戴的一个玉坠，拇指和食指来回揉搓着。

　　那是四小姐十岁生日时三少爷送的礼物。

　　十岁生日的那年冬天，因为二哥病情突然加重被父亲母亲送去东北一个神医那儿救治，诺大的唐公馆里只剩下唐翘翘和二奶奶。

　　年轻时就丧子的二奶奶出了名的不喜欢小孩子，她的记忆里这位二姨娘从来没有和自己说过话，家中没人，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更是冷淡刻薄，丝毫不加掩饰。

　　窗外的寒风咆哮着，唐翘翘一个人睡觉，吃饭，看书，画画，度过了一年之中最冷的那几天。

　　但那又是格外暖和的一个冬天，生日的那天晚上，外面风雪交加，唐翘翘围着深棕色毛毯端坐在暖炉旁抱膝取暖，发着呆环顾四周，“唐公馆真的好大啊”，在心里发出这样的感慨后，她吩咐小加取来了自己的画架，想要把此时此刻冷冷清清的家画下来。

　　火炉发出微弱的火苗，偶尔噼里啪啦蹦出点点火星，小加立时惊呼：“小姐小心炉子！”

　　但翘翘抬起头冲小加笑了一笑，搬起板凳坐的离火炉更近了，那星星点点的火星给空荡荡的一楼大客厅平添了几分生气。

　　“小姐。”小加和唐翘翘差不多年岁，用无奈的语气和表情喊了一声，刚想唠叨，就被唐翘翘打住了。

　　“嘘——”翘翘食指抵住嘴唇，又向楼上指了指，“小点儿声，一会儿吵到二姨娘她又该出来瞪我了。”

　　“老爷和三奶奶不在，二奶奶就总是欺负人。”小加用极小极小但是尚能听出委屈的声音说，“早上是大奶奶养的狗受了惊乱叫，和我们又没有关系。”

　　唐翘翘又笑了一下，眯着眼伸长了胳膊使劲点了一下小加的额头，“怎么你比我还委屈。”

　　不出半个钟头，画架上的白纸已经被唐翘翘拿着画笔变魔术一般变了个样儿，画中央是面前朱红色厚重的大门，用上礼拜洋老师教的透视画法画出了一楼整个大厅，窗户外的飘雪，自己跟前的火炉，背后靠着的褐色沙发，两边的楼梯，还有火炉旁边的小姑娘。

　　“小姐画的真好。”小加蹭过头去看。

　　“你不觉得这中间太空旷了吗？”翘翘指指画里从大门到沙发的这段距离。

　　“小姐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一点儿。”小加看了看画，又看了看现实的大厅，接着说，“不过这里本来就这么空旷。”

　　小加话音刚落，电话叮铃铃地响起了。

　　唐翘翘几乎是飞过去拿起了话筒。

　　“是妈妈吗？”

　　“翘翘，我和你爸爸带你哥去国外一趟，听说那里有好的医术，还要再过一段时间回家，今天是你生日，你自己在家乖乖的啊。”话筒里传来翘翘朝思暮想的声音。

　　“妈妈我会乖的。”

　　她怎么会不乖呢？唐家虽然在老北平呼风唤雨，举足轻重，但也是遍地仇家，谁不想等着唐家没落的那一天一报之前的累积的仇恨，或者伺机瓜分传闻中唐公馆后院深埋的宝藏。

　　“唐家的孩子不行。”这句话几乎伴随着翘翘的整个童年，同学，仆人，茶客的偷偷议论，都能好巧不巧地落入自己的耳中。

　　我也是唐家的孩子。

　　翘翘想到这里，又想起小祠堂里大哥的照片，想起整日痴痴傻傻的二哥，眉头紧锁的父亲母亲，登时异常无助，眼角滑下一滴泪。

　　“小姐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呀？”小加急忙上前询问。

　　“没什么。”翘翘随意地抹去眼泪，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小加，我想我哥了。”

　　没等她话音刚落，朱色大门刷得一声打开了。

　　院子里正对着翘翘的喷泉停止了工作，圆形台子四周结满了又大又晶莹的冰凌，在灯下闪着光，花园里冬青树上铺满了皑皑的白雪，枯黄的芭蕉叶被白雪覆盖，是另一种圣洁的美。

　　门外的风雪卷了进来。

　　王管家和一个侍卫推开两扇门之后立在大门两侧，面对面站着，对着中间鞠躬，喊道：“三少爷。”

　　故事似乎就是从这里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