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55今生-最后的对话 ...
-
今年还没过完,所以禹宁登基之后,尚在商议年号,仍是庆朝始帝二十一年,还没有改元。退位之后,马文才现在被宫人们称之为太上皇,桓秋也已经晋升为太后。
金陵未央宫的梧桐庭院里,新抽的嫩芽在晨风中轻颤。再过几天,马文才便准备出发前往洛阳了。宫人们忙碌着在整理行李。
马文才身着素色常服,手持竹帚清扫小径,枯叶簌簌落入竹筐时,忽听得环佩轻响。转身望去,桓秋正立在月洞门前,银红缠枝莲纹披风半掩着鬓边的银丝,晨光斜斜切过她眼角的细纹,恍惚还是三十年前那个听他讲《管子》的少女。
"陛下这扫洒的功夫,倒是精进了。"桓秋指尖抚过青石板上的苔痕,声音带着几分疏淡。从马文才登基第二年到退位,十九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应约前来。
马文才将竹帚倚在廊柱上,青石案几早已备好茶汤。白瓷盏中,碧螺春缓缓舒展,氤氲水汽模糊了两人的面容。"朕......如今该唤太上皇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这些日子扫落叶、煮茶汤,倒比坐在龙椅上时更明白些事理。"
庭院深处传来一声鸟啼,打破了沉默。马文才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喉结动了动:"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权力是最要紧的。看着朝臣匍匐在地,听着山呼万岁,便以为握住了天下。"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不知,握紧了权柄,反倒松开了更珍贵的东西。"
桓秋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茶汤在盏中荡起细漪。她记得初入宫时,马文才会为她手抄《上林赋》,会在御花园为她种下整片翠竹。可不知从何时起,那双曾为她研墨的手,开始沾满权谋的鲜血。
"你可知我为何要与你作对?"马文才忽然抬头,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并非我贪恋皇位,而是我知晓......"他压低声音,似是怕惊动了满院春光,"那些妄图变革之人,哪一个不是在权力倾轧中粉身碎骨?"
拥有后世的记忆,马文才比桓秋更清楚,自古以来,想要革命,那都是要流血流泪的。如果身为上位者,没有权力阶层的支持,很快也会死无葬身之地,就像韩国的总统一样。地位不够高吗?但是在财阀的统治下,有几个有好下场的?为此,马文才没有跟桓秋商量,直接选择了从明面上,站在桓秋和禹宁的对立面,一直到,他看到了希望,才正式背叛了自己所属的统治阶级。
此时,马文才觉得满口难言,后世的事情,太难说清楚了。
桓秋的茶杯重重落在案上:"所以你宁可站在我对立面?看着禹宁被打压,看着百姓受苦?" 这就是她的文才哥哥啊......嘴上说得好听,但是两世的相识了,她还能不清楚他是在什么时候动摇的吗?说出口的话,九真一假都是奢求。
"正是。"马文才的声音嘶哑,"我若不做这恶人,谁来为你们扫清障碍?那些世家大族的獠牙,唯有以更锋利的爪牙才能驯服。当禹宁真正扛起大旗,我便开始暗中周旋。表面上罢他的官、贬他的人,实则是将他的对手引到明处,再一一剪除。"
风穿过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桓秋想起那些艰难的岁月,禹宁被弹劾时的焦灼,新政受阻时的绝望。原来每一次危机背后,都藏着这样的算计。
"你为何不与我明言?" 也许,在最后这几年,文才哥哥作为父亲,真的为禹宁算计过。
"说了,你会信吗?"马文才苦笑,"你我早已不是当年在太学谈理想的少年。你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若知晓我用这般手段,只会与我更生嫌隙。"
桓秋望着远处的宫墙,那里爬满了新生的藤蔓。良久,她轻声道:"还记得你第一次带我去看百姓秋收吗?那时你说'民为邦本',眼里有光。后来的你,却离这句话越来越远。" 其实,她也早有感觉,只是,不敢相信,害怕自己自作多情,用错了计谋,反而害了身后的所有追随者。
马文才的眼眶泛红:"我后悔了。看着禹宁推行新政,看着百姓吃饱穿暖,才明白自己错得离谱。权力不该是目的,而是手段。"他起身走到梧桐树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这些日子,我常想,若当年我们能坦诚相待,是不是......"
"没有如果。"桓秋打断他,语气却已柔软,"我坚持关注民生,不过是见不得百姓受苦。你可知我第一次去灾区时所见?老妪用破布裹着冻僵的孩子,少年饿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她的声音哽咽,"那一刻我便发誓,哪怕与天下为敌,也要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 所有的行迹,都是有痕的。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马文才喉头滚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记忆如潮水涌来——他们曾携手游过秦淮河,曾在未央宫的漫天飞雪中饮酒赋诗。后来怎么就走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这些年,我恨过你,怨过你。"桓秋起身,走到他身旁,"但我也猜到了你的想法,又觉得满心疲惫。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心中的道,只是走岔了路。"
阳光穿透枝叶,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光影。马文才望着桓秋的侧脸,突然发现她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与自己相似的疲惫。曾经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原来都在这场权力的博弈中伤痕累累。 "禹宁做得很好。"马文才轻声说,"新政推行得比我想象中顺利。百姓有了新粮种,有了平整的路......"他顿了顿,"若早知这般结局,当年在朝堂上,我该与你并肩而立。"
桓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叶尖还带着未干的晨露:"过往之事,不必再提。如今你我都已放下执念,便是最好的结局。"她转身望向庭院外的天地,那里传来孩童嬉笑之声,"看着天下太平,百姓安乐,便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马文才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初见时,她也是这样站在阳光下,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如今韶华不再,可那份心系苍生的热忱,却从未改变。"秋儿......"他脱口而出,又觉不妥,"太后若不嫌弃,日后常来洛阳吧。"
桓秋回头,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若得闲,便会去。" 只是现在,她还走得动,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春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两个曾在权力巅峰博弈的人,终于在这一方小小的庭院里,找到了和解的契机。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惊起一群白鸽,扑棱棱飞向湛蓝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