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彼岸》谢依米

3、第 3 章

　　雨仍然在下着，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西雅图是个气候温润的地方，每年都会有一段漫长的雨季，我曾经厌恶过这种淋淋沥沥的潮湿，但是现在，我却那样希望它永远不要结束。
　　雨点敲击着窗台，伴随着留声机里忧郁的布鲁斯音乐回响在屋子里，那少年仍然坐在我的面前，天花板的水晶吊灯在他身上洒下柔和明亮的光泽，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手中的咖啡杯上，似乎显得很紧张。
　　他可能并不喜欢喝咖啡吧！
　　不过没关系，长年累月的独居生活已经让我练出一身好厨艺，我想我可以为他准备一份可口的晚餐，如果他愿意的话。
　　“一会你有时间吗？”我试探性的问。
　　李影抬起头，深邃的黑眸里浮起出一抹茫然。
　　他可能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心里想着，然后解释道：“是这样的，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邀请你留下来跟我共进晚餐。”
　　我已经三十二岁了，早就过了害羞莽撞的年纪，成年人有成年人的生活方式，我应该更为豁达，或者说是得体。然而当看到那少年星辰一般的眼眸时，我却没来由紧张起来，握着咖啡杯的掌心甚至冒出了汗水，我低头轻轻喝了一口，借此来掩饰此刻的失态。
　　“我……真的不会打扰到你吗？”李影不安的问，他的神情显得那么小心翼翼，似乎很害怕引起我的反感，但是天知道我有多希望他能出现，为了这一刻的相遇，我甚至像个懵懂的毛头小子一样守在窗边不敢离开！
　　“还记得我在《守望净士》里写过的一句话吗？里德对维莱特说，最好的相遇就是偶然，而这世间所有的偶然，其实都是久别重逢。”我看着李影，忍不住扬起嘴角，“或许你认为今天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但事实上，我一直都在期待你的出现，如果这也算打扰的话，那么凯恩·莫瑞心甘情愿让你打扰。”
　　许多人都认为从事写作的人都擅长说一些煽情的话，这种想法非常偏颇且主观，因为我在生活中是个相当单调无趣的人，至少老朋友艾米是这样形容的。只不过所有事情都存在例外，就像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期待与这个少年的重逢，但希望他留下来的心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我不能欺骗自己，当然，更不能欺骗他。
　　“里德是个很好的男人，他很温柔也很绅士，尤其是对感情的执着，是最让我敬佩的地方。”大约是我提到《守望净土》的关系，李影的眼神都变得充满光芒。
　　我深陷在这双明亮的眼睛里，它就像这世间最珍贵的黑宝石，没有任何东西能夺走它的光彩。
　　“当里德说完那句话后，维莱特就答应跟他共进晚餐。”我想起了书中的情节，声音不禁温柔下来。
　　“维莱特是幸运的。”李影低低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神情里带着忧郁，像清晨吹不散的薄雾，轻轻的，淡淡的，笼罩在他身上。
　　我呆呆看着他，心跳不自觉加快，这是以前从未体会过的感觉，就像有一颗薄荷味的糖果滑进我的舌尖，除了清凉的甘甜外，还伴随着丝丝缕缕令人难以抗拒的怀念。
　　我不知道我在怀念什么，或许是他清澈如雨后天空的眼神使我想让了过去的自己。是的，每个人都有过那么一段被阳光与笑声填满的少年岁月，如同我在《守望净土》里所说的那样——那是最好的时光，从来没有人可以遗忘。
　　“不，幸运的人应该是我。”我说道。
　　李影脸上浮起疑惑，我对他一笑，接着解释：“因为我遇见了你，在那之前我的新书一直处于瓶颈期，是你的出现给了我灵感。”
　　“新书？”李影的眼晴亮了起来，满溢着藏不住的期待，“莫瑞先生，你是说你在创作新的作品吗？”
　　“是的，我为此苦恼了一个月，始终找不到灵感，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到现在仍写不出任何东西，看起来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作家。”我自嘲地摊了摊手。
　　李影站了起来，他显得那样兴奋，苍白的脸颊上泛起淡淡的绯红色。
　　“不，我相信这会是一部非常棒的作品，你一定可以办到的！”他由衷的说。
　　我并不是盲目自信的人，事实上除了《守望净土》以外，我的其他小说都几乎石沉大海，没有引起任何反响，身为一名全职作家，这当然很失败。经常有老朋友劝我转行，连艾米都建议我去当图书编辑，或者专栏写手，每到那时候，我就会告诉他们：“嗨，伙计！事情还没那么糟，至少我现在能养活自己，不是吗？”
　　我已经听过太多否定与嘲笑的话，有时候也不禁怀疑，这种义无反顾的坚持，是不是在异想天开？他们所关心的只有图书的销量或流进口袋的版税，然而这些都不是我真正想要的。身为一名作家，我永远不会用金钱去衡量自己的作品，因为对我来说，知音者的认同与理解，远比任何物质都更加珍贵。
　　现在，这样的人就在我面前。
　　他还那么年轻，我们之间横亘着十数年的岁月，但此时此刻，时间已无法对我与他造成任何隔阂。这双明亮的眼睛，还有他充满期待的神情，就足以让我觉得，这些年的坚持都是值得的。
　　我甚至想要冲上去抱住他，但我不能这么做，东方人的表达方式都很含蓄，我的鲁莽或许会吓到他。
　　“为了感谢你的称赞，我现在应该去准备一份可口的晚餐。李影，请不要拒绝我这个请求。”我做出邀请的姿势。
　　李影微抿嘴唇，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说，我等了片刻，他却仍然没有开口，只用那双蒙了薄雾一般的眼睛望着我。
　　这应该算是答应了吧！
　　我按耐着兴奋，怕他留在客厅里觉得无聊，特意从桌上拿了几本杂志过来。他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静静坐在沙发上，我回头看见他笼罩在灯光中的背影，那么纤细单薄，书页翻动的声音传进耳朵，我想等用完晚餐后，我们或许还可以坐下来聊一聊我的新作品。
　　如果他不介意，我很乐意跟他分享即将完成的第一卷故事。
　　他会喜欢吗？
　　但愿他能喜欢！
　　我一边想着，一边打开冰箱。艾米前几天刚送过来几片新鲜的新西兰牛排，用黄油煎至七分熟，再浇上特制的黑胡椒酱，做为晚餐应该非常不错。冰箱里还有一瓶红洒，不过以李影的年纪，我感觉我们喝果汁更加合适。
　　对于烹饪我一向很有信心，毕竟独居这么多年，首先要做的就是怎么填饱自己的肚子，连挑剔的艾米都说我如果不再写作的话，完全可以去当厨师。但是现在我却开始担心这并不合李影的胃口，他是东方人，或许会更喜欢唐人街的餐馆？
　　“凯恩·莫瑞！你是个成年人，别这么毛手毛脚！”
　　我自言自语说了一句，然而端起餐盘走向客厅，连开场白都想好了：“嗨，李影！我做了七分熟的黑胡椒牛排，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还能喝点苹果汁……”
　　面对眼前空荡荡的客厅，我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消失。
　　桌上的咖啡没有动，杂志也摆得整整齐齐，而李影已经不在那里，任何地方都看不到他的身影。
　　我端着食盘手足无措站着，片刻后才发现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水珠从屋檐嘀嘀嗒嗒落下，我看着那在夜暮中愈显深沉幽远的海滩，嘴角不禁嘴起一丝苦笑。
　　他在雨中出现，然后又悄无声息的消失在雨停之时，这种不真实的感觉令人恍惚，仿佛刚刚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眼前的美食已经对我失去吸引力，我失魂落魄的坐在沙发上，对自己说：“凯恩·莫瑞，你真应该出去走走了，而不是天天把自己锁在这间屋子里。”
　　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很令人难受，我或许应该先去睡一觉。
　　就在我准备起身的时候，无意中看见那张被压在杂志下面的纸条。我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将它抽出来，一行清秀的字迹随之映入眼帘。
　　——莫瑞先生，很感激你的招待，请原谅我不告而别，希望下次能有机会拜读你的新作。李影。
　　我几乎从沙发上跳起来，拿着纸条的手都在忍不住颤抖。
　　他是真的！
　　他刚才来过这里，就坐在这个地方！
　　浮上心头的喜悦令我不顾一切打开房门，雨后微凉的晚风吹拂而过，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我看着这片没有边际的夜色，却不知道要去哪里寻找那少年。
　　不过，这没关系，我们会再见面的，也许就在明天，他留了字条，我相信他不会毁约，所以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完成第一卷的创作，这样才不会令他失望。
　　是的，我期待与他相见，从此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