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法》青诤

45、魔岛嬉游（上）

　　“夫人，有时候我真痛恨我自己。”
　　金发少年垂眼，看着正为自己按摩双腿的家庭教师。
　　“哦？”太后手上动作不停，弯曲、扳直、揉搓少年的脚掌，以便血脉畅通。
　　“这双腿永远好不了，对吗？它们总时不时犯痛，就像纠缠不休的恶魔。”
　　“所以？”
　　“虽然别人不说，可我知道他们都笑话我！”少年捶床：“他们说我的腿一长一短！”
　　太后继续动作。
　　“我是国王亲封的曼恩公爵，可我却无力反击。我以后不能出去打仗，我时不时要叫医生，我无法集中精力长时间做一件事情，我是个废物！”
　　“……”
　　“父王更喜爱凯撒和亚历山大，是的，我知道，我并不受待见——”
　　“起码你还可以走路。”
　　“——阿？”
　　“你的双脚还可以碰到大地，你能自由行走。你不像有些人，一生下来便下肢萎缩，半身不遂，出入只能靠轮椅，连上厕所都离不开人帮助。”
　　“……”少年嗫嚅：“对不起。”
　　太后与他对视，瞬间明白，他知道斯卡龙，知道她的过去。
　　“他比你差远了，可他最终成为了大诗人。”太后顺势而言：“精神上的巨人也是巨人，它并不比□□上的巨人矮小，甚至，它的力量更加强大。”
　　曼恩公爵感到羞惭：“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教诲。”
　　“夫人又教您什么了？”凯撒跑过来，后面跟着亚历山大，小肉丸子一下撞进太后的怀抱。
　　太后一看他俩兄弟：“这是怎么了，脸上这么红？”
　　“啊呀，”娜拉从后面赶来：“两位小祖宗，您们慢点儿！”
　　“我要喝水！”凯撒又噔噔噔绕到床头，指着上面的水晶瓶。
　　“我来我来，小心划了手！”娜拉上气不接下气。
　　“我也要！”亚历山大喊。
　　“好好好，都有！”
　　太后停下按摩，拿薄毯给曼恩公爵盖上，到一边净了手，这才蹲下抱起跟无尾熊般一直挂着她的小亚历山大，摸摸他脸：“这是晒的？”
　　“可不是呐，”娜拉边倒水边解释：“陛下要举办一个叫什么‘魔岛嬉游’的活动，夫人不想去，可陛下叫她去，夫人赌气，硬是让两位少爷被太阳暴晒了一下午，不让戴帽子，我真担心他们生病！还好还好，总算回来了！”
　　“快拿冷水给他们敷一敷脸。”太后马上道，同时疑惑：“夫人为什么不想去？”
　　“因为那是为新晋女公爵办的呀，您想夫人能高兴去么！”
　　啊~~~~原来如此。可柯尔贝不是才说要裁剪开支？
　　娜拉像是知道她想什么，道：“夫人脸都绿了，讥笑国王简直就像雄孔雀在雌孔雀面前开屏，炫耀得满世界呢！”
　　“他们在搞彩排，”凯撒咕噜咕噜喝水，睁着两只大眼睛：“可我看不懂。夫人，什么是‘魔岛嬉游’？”
　　太后绞尽脑汁，一时半会儿真联想不起来。曼恩公爵见状，道：“平日让你念书你不好好念，就是文艺复兴时期阿里奥斯托的作品，《疯狂的奥兰多》嘛！”
　　凯撒撅嘴：“哼，你肯定早就做过功课啦！夫人，您最好，您跟我说。”
　　太后朝曼恩公爵递过一瞥，谢谢他的提醒，一面道：“公爵您没听过奥兰多，那您一定听过罗兰。”
　　“当然！”凯撒答得响亮：“《罗兰之歌》，法兰西史诗！”
　　“这里的奥兰多也就是罗兰，而‘魔岛’是《疯狂的奥兰多》中描述的一个神秘之岛。”
　　凯撒充满好奇：“它是什么样子的？”
　　“啊，”夫人笑：“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您的父王将为我们展现它，不是吗？”
　　小公爵心痒难耐：“那讲的是一个什么故事呢，您告诉我嘛！”
　　“我知道我知道，”亚历山大挥舞胖胖的手臂：“一定是勇者斗恶龙！”
　　太后忍不住笑，揉揉他头发，亚历山大得意地：“夫人，我猜对了吧？”
　　太后夸赞：“我们的亚历山大真聪明。”’
　　“那我可以吃一个草莓蛋糕么？”
　　“亚历山大，”躺在床上的曼恩公爵皱眉：“母亲不许我们吃。”
　　“她自己不吃，就不准我们吃！”凯撒跟着造反：“哥哥，你怎么变得跟她一样！”
　　“凯撒，你多大了，难道你跟亚历山大一样不懂事？”曼恩公爵扬声：“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让夫人为难！”
　　凯撒刚要反驳，听到后面一句把要说的全咽下去了，他疑惑：“会让夫人为难？”
　　“母亲一旦知道，她不会责怪你我，却会责怪夫人！”——她本来就处处在找夫人的碴，这句曼恩公爵最终没说出口：“总之你如果还想夫人待在我们身边，你就老实点吧。”
　　“我当然希望夫人永永远远陪在我们身边！”凯撒大声：“她为什么不能待在我们身边？！”
　　“唉呀我的小祖宗，您小点声！”娜拉朝门口望。
　　曼恩公爵道：“你还小，不懂。”
　　凯撒脸红脖子粗：“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我知道，母亲不喜欢我们跟夫人呆在一块儿，她嫉妒！”
　　“因为我们才是一家！！！”门口传来一声厉喝，所有人怔住。
　　“夫、夫人……”娜拉脸色煞白，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
　　尤其后面还跟着许久未露面的国王。
　　孩子们都愕住了，太后定定神，放下亚历山大，上前行屈膝礼：“陛下，夫人，日安。”
　　迎面狠狠一个巴掌。
　　啪！
　　那戴满宝石戒指的指头划过，刮开她的皮肤，留下两道血痕。
　　火辣而耻辱。
　　娜拉惊呼，跪下：“夫人，您饶了斯卡龙夫人吧！”
　　“饶了她？”蒙特斯潘嘴唇发抖，气得说不出话：“我怎么饶她，她平日就是这样教导我的孩子们吗，教他们和父母背离，教他们口出无状？啊，我真是猪油蒙了心，竟然将你这样一个卑鄙的人放在身边，简直就是一条毒蛇！”
　　“不，斯卡龙夫人才不是毒蛇！”凯撒反应过来了，跳出来，“我们爱她！”
　　“凯撒！”曼恩公爵试图下床，可双脚无力，他只能喝住弟弟，因为他知道，此刻凯撒越是为夫人辩护，越是火上浇油。
　　果然，蒙特斯潘冷笑：“当初我就说不该让你进宫，表面看着沉沉闷闷，实际也跟其他人一样，一副龌龊心思！陛下，我要求把她赶出宫去！”
　　所有人都看向国王。
　　国王看向地上跪着的人。
　　那人垂头，一声不响。
　　国王道：“你赶她走？”
　　“是，陛下，您必须恩准。”
　　“那你就赶她走得了，你才是这里的女主人，不是吗，”国王看不出什么情绪：“你一句话她就得走人。”
　　地上的人仍然沉默。那晚她拒绝了他，就活该承受他的冷漠。
　　“不，父王！”凯撒急了，简直要哭出来：“您不要赶走斯卡龙夫人！”
　　亚历山大似懂非懂，哇哇大哭。
　　曼恩公爵心急如焚，索性不管了，直接从床上爬下，跌跌撞撞捂住凯撒的嘴。
　　蒙特斯潘此刻不在意三个孩子，她只盯着国王：“陛下说的是真的？”
　　“当然。”
　　他如此态度，倒让蒙特斯潘心内起了变化：也对，现在得宠的是芳当诗那个小贱人，在她艳光照人的对比下，谁还记得眼前这个黯淡无奇的家庭教师？
　　于是她哼了一声，转向太后：“夫人，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太后低声：“我恳请夫人的原谅。”
　　她现在一说话，就能感受到脸颊牵扯的刺痛。
　　蒙特斯潘瞧见她难受的表情，见着血痕，心里气消了些，道：“夫人，正是你这种半死不活平平淡淡的口气，有时候不会给人谦逊的感觉，反而激发别人对你的反感，你知道吗？”
　　太后唯有点头。
　　“既然知道，那就好好悔改吧。从今天起，我罚你到这层尽头的小祈祷室祈祷，向上帝好好反省你的过错吧！”

　　事实上，祈祷室布置得很奢华——当然，在凡尔赛尤其是蒙特斯潘夫人手里几乎没有不奢华的东西——单论圣像前跪着的跪凳，就是橡木的，而且精雕细刻，蒙着饰有金穗子的天鹅绒。
　　可是，再奢华，也没有比简单的一张床来得更让人想念。
　　太后只能每夜睡在地上，用跪凳当枕头，唯一庆幸的是现在是夏季，不冷。
　　吃的是简单的白开水和面包片，不让出去，相当于禁闭，不过可以与外界通信。
　　尼侬对她表示了深切的关心与同情，并且跟她议论新晋女公爵，说国王新宠确实漂亮之极，可也愚蠢透顶，高调张扬，花枝招展，光是她觐见王后的态度，可见此人连蒙特斯潘都不如。
　　梅宗福尔每天都有信，多是琐事，唯一持续不断的是写蒙特斯潘夫人如何想尽办法跟国王碰面啦，怎样吸引国王注意力啦，失败之后又如何大发雷霆啦等等，就像一出日日剧。
　　吉斯公爵要调到外地去了，临走前他们通了最后一封信。男人劝慰太后不要太放在心上，蒙特斯潘明显是迁怒；太后回复说知道，所以她可以忍受，然后祝他一切顺利。信不长，然而是友谊的见证。
　　曼恩公爵的信则主要讲‘魔岛嬉游’的准备情况，他充当她的眼睛和耳朵，让她宛如置身其中，参与这项盛事。
　　有趣的是曼恩的来信中时不时夹杂着凯撒的短信。小公爵是从未写过信的，字体歪歪扭扭，东一句西一句，无非是跟着他哥感叹一下今天看到刚搭建的魔岛了，看着不怎么样；又或者有马上比武，他多么多么期待等等。太后耐心而细致的一一回他，称赞他的字一日写得比一日好看。
　　当然来信最多的属奥尔良公爵。
　　公爵曾在第二天晚上偷偷来过，太后正要说他神通广大呢，结果他以后就再也没出现了，信倒是一天三封，抱怨守门的被调换了，现在也不知道是哪个派来的，油盐不进气死人！太后喷笑，说你本来就不该来，我现在正受罚，岂能高调？公爵一听，老实了，不过又抱怨我还准备给你抬床抬被子呢，哪料着给你捎点好吃的都不成，这死板作风，真怀疑是邦唐那家伙带出来的徒弟！
　　……
　　就这样半个月后，‘魔岛嬉游’游乐活动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