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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冬日雪祭 ...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去秋来,秋去冬来。这天太后正和娜拉坐在床边对着各种色度的绿色丝线为刺绣挑选颜色,一名女官进来:“蒙特斯潘夫人叫您。”
      “好的。”
      她拍拍裙子站起,穿过几间房厅,跟着到夫人卧室前,还未进去,迎头冲出一个人。
      “奥萝拉?”
      她几乎和她撞了个满怀。
      太后扶住她,感觉手底下肩膀的瘦削,衣着的单薄。
      “怎么了?”她见着她一脸又痛又惊又气的神色,泪水模糊了眼睛。
      “没、没什么。姐、姐姐,对不起。”奥萝拉双手抖着,揪着前襟,努力止住啜泣。
      太后无限柔和的放低声音:“出什么事了,你看你的脸——肿起来了。”
      少女连忙用袖子遮住脸,又羞又愧:“没、没事。姐姐,我走了。”
      说完跌跌撞撞的跑开,太后想起近来宫中传闻,她不是没找奥萝拉谈过,可看来——少女仍然固执地选了自己认为的那条路。
      卧室内布置豪华,远超一般贵族,除了惯常的努埃尔夫人在之外,梳妆台前立了另外一位常客:苏瓦松伯爵夫人。
      “夫人,您上次给我带来的那盒化妆品很不错——”蒙特斯潘夫人对苏瓦松伯爵夫人说着,从镜子里瞅到太后:“哦,斯卡龙夫人,您来了?好啦,我知道您还是忠心的。”
      她心情像是十分好,太后静立,听她眉飞色舞:“万圣节前安茹公爵将在他的府邸里举行一次与国王身份相称的盛宴,隆重邀请陛下及我们一起参加,斯卡龙夫人,曼恩公爵指定您与他一道。”
      太后适当的将惊讶表现在脸上。
      “他没跟您讲?啊这孩子,他还想给您一个惊喜呢。夫人,您该谢恩才对。”
      “是,但是我不明白——?”
      蒙特斯潘夫人得意洋洋:“安茹公爵有个新奇的点子,按一年四季十二个月,在他的花园里开设十二个店铺,以国王为代表的王族每两人掌管一个,而有幸指定前往参加的贵族们将抽签得到铺子里陈设的东西,很好玩,不是吗?”
      太后试图抓到重点:……白送?
      国王您想用这样别出心裁的方式馈赠礼品拉拢人心没什么,您慷慨大方不怕不引人注目也没什么……可您想过我这样领微薄年金的人的感受没有?
      ——好吧,也许不能怪国王,谁让奥古斯都选了她呢?
      孩子,咱感情好,但不要挖坑让我跳啊!
      我自己没关系,到时铺子里没啥东西掉的是您的颜面啊!!!
      然脸上还不得不端出蒙天大宠的表情:“多谢公爵。多谢夫人。”
      蒙特斯潘夫人摆摆手:“下去吧。”

      太后出得房门,没有忙着找曼恩公爵,想一想,往侍女们住的房间走去。
      天气渐渐冷起来了,时常彤云密布,是要下雪的征兆。
      凡尔赛宫也比平常冷清许多,越近年底,应酬也少起来,好像人都消失大半似的。在屋檐底下碰到夏时曾与奥萝拉一起跳舞的女孩子夏洛特,问怎么不见奥萝拉,夏洛特指指远处:“住阁楼去啦!”
      “什么?”
      “夫人叫她搬去的。”夏洛特撇撇嘴,又道:“她如今失宠了,不是么。”
      太后赶紧去看,小小的阁楼,团团转的楼梯,爬到梯顶,倒是出了汗。
      敲门,一会儿,门开了,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微微张着唇,头上冒着虚汗,面色青白,因而显得其上五道指痕特别污黑。
      “姐姐?”
      “——你这是——病了?”
      太后不禁伸手扶她一下。奥萝拉让她进了屋,窗户是破的,糊过一层纸,但又被风撕破了,顶楼显得特别冷。
      小姑娘想点火烧水,然而手老是颤抖,太后道:“不必了,快到床上躺着。”
      “那怎么行。”小姑娘手扶住墙。
      “瞧你站都站不稳,我来。”太后不由分说,强自按她坐到床上,脱下外套和手套,蹲下身去点炉子烧火。
      没几根柴禾。
      “怎么回事?”她边点边问。
      奥萝拉苦笑:“姐姐,谁还理我呢。”
      太后点了火,挂了水壶,搬把椅子到床前,不急着坐,先试试她额头:“回来的时候受凉了?还是之前就病了?”
      “……大、大概路上吹了风,一回来感觉就熬不住了。”
      太后瞅着她。
      “姐姐~~~~”小姑娘可怜巴巴的语气,单薄的身子,显得无比脆弱。
      太后发现自己发不起火,只能冷着脸把她塞到被子里:“你就感不到冷吗?要是没冬天衣服,不知道来找我?”
      “我——我没脸见您。”
      “见我需要多大脸?我是什么大人物?再说了,犯错又怎么样,谁没犯过错,犯了错还不许改了?”
      少女怔怔仰头。
      “我告诉你,人一辈子犯的错多了去了,就算你不撞南墙不回头,我还是你叫了一声的姐姐,犯错之后记得长教训,就是我这个姐姐该教你的。国王还犯错呢!”
      少女傻傻地望着她。
      几截细小的柴禾一下子燃烬,扑腾着灭了。太后试试壶里的水,温热,便倒了出来,将杯子塞在她手里:“暖暖。”
      少女捧着水杯久久不语。微微的热气冷却,成了小小的水,在她的脸上,悄然滴落。
      “……姐姐,谢谢您……谢谢您没有抛弃我……”
      “傻丫头。”
      “……可是,”她吸吸鼻子,又道:“我恐怕活不久了。”
      太后心一沉:“说什么胡话。”
      窗前有一枝金制的百合花,奥萝拉望一眼,百合花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我觉得好累……似乎要很努力才能得到呼吸……姐姐,您明白那种痛苦吗,我爱他,我第一眼见到他就爱上了他,可是却不停地听说他和谁谁好上了,或者亲眼看着他和某某贵夫人眉目传情……我们并没有好两次,然后被蒙特斯潘夫人发现了……她的眼线遍布宫内……”
      “奥萝拉,我说过,这只可能是露水情缘。你就当圆了一个梦,梦醒了之后就没事了,阿?”
      少女眼中藏不住痛苦:“因为我们的出身?”
      “不仅是出身。你看当年的拉瓦莉埃尔小姐,同样年轻美貌,可后来还是进了修道院。”
      “呵是,她怎么敌得过蒙特斯潘夫人的手段。”
      “……我去请求蒙特斯潘夫人,送你出去疗养一阵子,起码过完这个冬天,”太后道:“我把以前住过的那幢小小的租屋买了下来,你可以住那里去。”
      “啊对,”少女笑了,露出小小的牙齿:“姐姐您说过,以后攒够了钱,要买一个带花园的大房子呢!”
      “——风波会很快过去,到时你想回可以回来,若能找人嫁了,我再去求夫人或者陛下——”
      “不,姐姐,我不要您去求蒙特斯潘夫人,她会为难您的。”少女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我不出宫。”
      “你——”
      “而况,谁会娶我这种没有嫁妆的姑娘呢!”奥萝拉自嘲的笑了,“姐姐,没得劳烦您。”
      太后反握住她的手:“只要你振作。”
      少女摇头:“我的身体我明白。只是,姐姐,我不相信蒙特斯潘夫人是最后的胜利者,宫里根本没几个人受得了她,陛下只是被蒙蔽……他如今对她不过忍耐而已!”
      “那又怎么样呢?”
      少女一愕:“——那又怎么样?”
      “对啊,那又怎么样呢,且别说她倒不倒,就算她不倒,国王也仍然有数不清的情妇不是吗?要论头衔,最尊贵的是王后,王后同样毫无办法。奥萝拉,停止不切实际的幻想,今日你我不在蒙特斯潘夫人之下,也会在其他某某贵夫人之下,这是我们的命运。”
      “命运?啊姐姐,难道您甘心就这样服从于命运?”少女吃笑起来:“说句不敬的,您含辛茹苦带大她几个孩子,可到头来,一见孩子与您亲近,她就想拆散你们,她说收回就收回,到头来,您什么都没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此时太后心底突然间有一种明白,原来的自己,常怨自己是配角,那这些人呢,又算什么?
      冷风呼呼地从破洞吹进来,好像扫除尘垢,一霎再没有比当下更清晰的认知。
      她心平气和:“别人的命好,我们羡慕,但那终究是别人的路。我们可以设法使我们的路更好走,而没必要浪费在纠结怨恨甚至破坏上,我们不是为他人而活,我们为自己而活。每个人,是每个人自己的主角。”
      “每个人,是每个人自己的主角……”少女喃喃,良久,她露出微微的笑,却又像哭:“姐姐,我终究不如您明白。我只是想,早知如此,何必要进宫来呢,所为何来?”
      所为何来?
      在此之前,太后也常常问自己,这一世两世的,所为何来?
      说不清道不明,只看着少女的笑,觉得莫名悲哀。
      “……说不定,也许我来宫里,是为了碰见姐姐。”
      小姑娘忽尔又道。
      “傻话。”
      两人对坐了很久,仿佛这样就可以天遥日远,什么也不管。但终于,看看天色,太后道:“我该走了。”
      奥萝拉答:“好。”便要下床送她。
      “不用了,好好歇着。”
      奥萝拉坚持送到门口,太后在门口停住:“待会儿我让娜拉带些柴禾衣服过来,还有吃的。”
      “嗯。”奥萝拉乖乖点头。
      “有什么要的就说。”
      “嗯。”
      太后下了楼,不放心,回头一看,奥萝拉倚在门口,巴掌小脸,衣服空荡荡的,正望着她,尤带点儿天真神气。
      太后扬手叫她回去,她摇头:“我看着您走。”
      “你先进去。”
      她稍一迟疑,不擅反驳,便慢慢没在门后,小门合拢。
      太后的心猛然一震,仿佛生离死别,极其不安。想返回去看看,一来接孩子们下课的时间到了,又怕印证预兆似的,还是罢了。
      但终是下楼梯下得特别久,步步恍如千钧。

      安茹公爵举行的集会充分体现了格调雅致、豪华盛大八个字。他请来拉辛创作《和平》田园诗作为开场,十二个店铺装饰得非常富丽堂皇,里面摆满了巴黎的能工巧匠制作的最珍贵讲究的商品——作为其中代表四季的最特别的四个铺子,国王与安茹公爵夫人管一个,蒙特斯潘夫人和王太子管一个,奥尔良公爵夫妇管一个,剩下的名额给了曼恩公爵——而他邀请了家庭教师,跌破各大贵族眼镜。
      然而国王既没表示什么,连有人在参加某个聚会时嘲笑了几句结果散会后被莫名打了一顿之后,大家明智地不哼声了。
      快散会的时候太后听到了奥萝拉的死讯。
      是有人附耳报告了蒙特斯潘夫人,蒙特斯潘夫人冷笑了一声,不知怎么想的,叫了身边一个小侍女转告了她。
      一失手,打碎了玻璃瓶。
      吓了众人一跳,太后赶紧道歉,蹲进桌子底下,收拾。
      心不在焉,细细玻璃碴扎进了手也不知,满手都是血——曼恩公爵没发现,倒是凯撒个子矮,看见了,急得抱住她的手,大叫。
      “没事,没事。”太后把手藏进袖子里。
      曼恩公爵连忙让她坐到后面凳子上休息,一面吩咐仆人去找医生。他要瞧她的手,她不让,曼恩公爵拗不过她,又怕引起太大喧闹惊扰了父王,铺前不能没人主持,只好又派了一拨人急着去催医生。
      太后呆呆坐在椅子上。
      一双精美的皮靴出现在视线里。
      她抬头。
      红衣,黑裘披风,奥尔良公爵。
      “我看看。”
      他说。
      这半年来他在她面前想尽办法不少,但太后始终冷脸,希望他自动撤退。
      但反而好像激起了公爵的斗志,颇有愈战愈勇之势。
      太后看见他就头痛,不理他。
      “不想让我闹得众人皆知你就尽管垂着脑袋。”
      太后瞪他一眼:“你想干什么。”
      他半跪下来——吓破了他身后跟着的蒂雷纳子爵的胆(子爵表示殿下你入戏太深)——强硬地攥过她的手。
      她皱眉,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痛”字。
      他也皱眉,“洛林骑士。”
      “是。”俊美骑士应。
      “我记得骑士随身应带有医护用品?”
      “是的,殿下,最基本的。”骑士利落地答:“不过在马上。”
      “去拿。”
      “是!”
      他速度很快,因为马厩就在不远。公爵给太后手帕,太后没接,公爵就把它铺在膝上,再把太后的手放上,然后从医护包里找出镊子,替她挑玻璃。
      他的动作居然非常快速、精准、细腻。
      宛如手上芭蕾。
      太后表示惊讶。
      他没放过她的表情,笑:“怎么,夫人,奇怪吗?要知道我也领兵打过仗,并且打得不错。”
      一旁蒂雷纳子爵:殿下您是在炫耀还是在炫耀?
      太后没搭腔。
      公爵不以为意,使唤蒂雷纳子爵去打清水,擦洗干净后,为她绑上绷带。
      末梢还打了个蝴蝶结。
      太后:……
      应该要道谢吧。可是,这一谢下去,估计又被他抓着由头循环不尽……实在半年来教训太多。
      正迟疑间,突然帐外一点白的飘然而落。
      谁欣喜地叫:“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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