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四十三章 审计也有无 ...
-
说起来,林妙接触过的公司的人并没有很多,一直就是长期驻场客户公司,然后短期在自己公司休息,再外派客户公司,再自己公司中转。真要比较的话,公司里面时间管理最好的部门,居然是PMO的scheduling。公司养的大多数人,一年到头都没有几天是闲下来的。
这次因着审计,林妙反而多认识了些人,都是各个项目组里面有异常报销单据,然后被拉进小会议室里,单独问原因的。每个项目都很难说自己是完全清白的,多多少少有点灰色地带。本来就是么,要是没好处,能有几个人愿意为公司付出那么多时间?又不是古代的家奴,愿意为主家赴汤蹈火。
虽然没进台风眼,但是也被尾巴扫了一下,林妙这心里就像是装着只猫咪,百爪挠心一样的,特别想知道,那些异常报销究竟怎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林妙到公司的时候,黄沁然已经在工位上了。茶还没泡开,正低头看屏幕,听见脚步,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林妙站在旁边,压低声音:"我那张单子怎么说?听说,每个项目里面的这种单子,都好像不少。"
"你的单子已经处理好了。"黄沁然这才正眼看她,"别再问了,都是潜规则,你真想以后沾一手吗?"
林妙把那句"真的没事了吗"咽了回去。她出门前把想问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结果人家一句就答完,显得她那点准备全是多余。黄沁然办事一向是这个风格,只把该说的说完,多余的一个字不给。林妙跟她共事这么久,早习惯了这套,唯独这一回,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她回到自己工位上,坐下去的时候心里有点堵。单子是解决了,可解决得也太顺了。昨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最坏的可能想了七八种,结果到公司一问,人家一句"处理好了"事情就过去了,究竟怎么回事啊。她就是气,凭什么她的名字能被拿去走账,跟电信诈骗里帮人洗钱的冤大头似的,自己还蒙在鼓里。
午休的时候,黄沁然端着杯水过来,站到她工位边上,随口似的说了句:"没什么要紧事儿吧?走,陪我下去拿个快递。"
林妙抬头看了一眼,猜到不是拿快递,哪有拿快递还带着杯子的。但是也没问,直接站起来,跟上去。
黄沁然没去楼下,领着她绕过一排空着的工位,走到靠墙那块堆着纸箱的角落,才回过头来。
"看你局促的,跟你说清楚吧。报销的那笔钱,不是针对你。"
林妙看着她。
"是商务那边搞的事情。"黄沁然声音压得很低,"每个拿下项目的商务,会从相应项目上报销一笔笔费用,不能放到台面上说的。实际是什么?他们自己的好处费,给甲方负责人的回扣,都有。这些东西走不了他们自己的账,就平摊到项目成员名下,走项目报销。"
林妙没太转过弯来:"平摊?"
"对。几乎每个人,都挂了一点。"
林妙愣住了:"人人有份?"
"有,大家都有。"黄沁然说,"只是有的人注意到了,有的人没注意到。注意到的人里,又几乎没人说出来。"
"那你呢?"
黄沁然没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林妙忽然就懂了。有,她也是挂着名的那一个,一直就是。黄沁然自己不需要干这事儿,她就是那个司空见惯、注意过、但从来没说过的人。她在 ADC 这些年,经手的项目一个接一个,哪一单上没有这种事。她不是看不出来,是看出来了也不说,说出来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账还是那本账,多嘴的人倒是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更直白的说吧,在职场里面,能说出口的话,不一定代表自己的观念,但是绝对能代表发言人的立场。说这些的时候,黄沁然很平静,像在交代一件早该说的事。
林妙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他们不怕被查出来吗?"
"怕啊。"黄沁然说,"可要不这么干,客户拿不下来,项目拿不到,大家都吃不上饭。怕归怕,要想往上爬,就得这么干活儿。"
林妙没话可说,她原来以为,公司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是要出了事才摊开的,并且也都是极个别的。现在才明白,有些灰色事件天天在眼皮底下发生,多得是人看见,但是人人都不说,等到哪天大黑锅降落到你头上,你还得谢谢那个愿意提醒你的人。是她太天真了,象牙塔里面出来,因为同事朋友们的好心和保护,很多不幸的事情,真的就没落到过她身上。
"你那笔钱,已经划到商务的账上了。"黄沁然说,"别多想。"
林妙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半天才开口:"那我,就当不知道?"
"不是当不知道。"黄沁然说,"是这事,本来就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
林妙抬头。
"能说的,我都跟你说了。"黄沁然最后说,"你也嘴巴严实一点,别往外说。"
林妙点了点头。
走出那个角落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明晃晃的,看什么都贼拉清晰。
回到工位,林妙才发现自己早上倒在杯子里的水一口没动。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
她想起前阵子自己还羡慕过一种本事,叫让账本平平静静翻过去。今天她算学会了。黄沁然把规矩手把手传给她了,知道的人越多,嘴越要严。
以前她以为,干净是没沾过脏东西。但是在这个灰色的世界,干净不是个体选择,只要能从泥潭里把自己摘出来,那你就是干净的。她以前在网上看过一句话,说成年人的闭嘴是从知道太多开始的,当时觉得矫情,如今倒觉得,话糙理不糙。
下午她到茶水间倒水,听见里头有人压低声音聊审计,说到一半,看见她进来,就很尴尬地冲她笑了笑,不再开口。她端着杯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人家防的不是她林妙,是防一切能听见这话的耳朵。
审计组在楼里待了快两周,第一遍筛完,开始回头复核。轮到她那笔,是第二周的事。
前一天晚上,黄沁然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一句:"要是问你,还是上一次的老话,就说不清楚,可能录错了。"
林妙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回了个"嗯"。黄沁然在这种事情上主动教她,等于把她划进了自己人那一拨。林妙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暖,又有点难过。
复核那天,小会议室里还是上次那两个人。桌上摊着几张表,指头点在其中一行上。还是那张住宿费,还是那几行日期,还是那句"不清楚,可能录错了"。审计员多看了她一眼,把表上那几行日期指给她看:"这几晚,你住哪儿?"
"在家。"林妙说。
那几晚她确实住的是公寓,没住酒店,账上一查就干净。可审计员那一眼多看下来,她后脖颈还是出了一层细汗,无关对错,纯粹就是不喜欢这种被质疑的感觉。同时,林妙也不敢多解释,怕越说越错,只能等着对方开口问话。好在审计员没再追问,备注栏被划了一道。林妙自己这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至于说商务那边能不能安全渡过这次审计难关,就不是她能插手的了。
出来走廊上,林妙站了一会儿。上一次被问的时候她还慌过,这一回就觉得腻味。同一张单子,同一间屋子,同一套话,翻来覆去再问一遍,跟把嚼过的甘蔗又塞回嘴里似的。她忽然有点明白黄沁然为什么能面不改色了,怕是已经经历过很多次这种事情,都麻木了。
审计结果在茶水间传了好几轮,越传越走样。传得最像真的说法是,审计团队查出来不少对不上的,可项目早收尾了,人又杂,一笔一笔追下去没个头,最后大概率关起门自己消化,面子上过得去就算了。
干饭群里有人总结说,这意味着,从流程上已经合格了,因为审计部门已经查过了,就是因为现实因素制约不会有下文。估计后续员工手册和项目管理手册得出一版更新。底下跟着一排"懂的都懂"。
倒是有一天,茶水间有人在说:"听说有个小姑娘,账上凭空挂了笔住宿费,自己都不知道。"说话的人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劲。旁边有人接话:"八成是项目组里事先没跟人家打招呼,偷偷均摊的,这回被查出来,估计吓了人家一跳。"林妙端着杯子从旁边走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知道说的是自己,也没打算回头。这种事,说的人说完就忘了,听的人脚趾抠出两室一厅。
晚上回到公寓,刚坐到沙发上,宋鸿志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那边还在加班,估计是忙里偷闲抽空拨的,因为背景里听得见同事在旁边说话的声音。
"今天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累。电话对面的某某人呢,今天怎么样?"林妙活动了一下肩膀,从沙发上往下瘫了一点,慵懒地说。
"刚散会,抽空溜出来的。"宋鸿志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笑,"你那边呢,最近不加班,有没有抽空想我?"
没等林妙回答,就听见他那边有同事喊他名字,他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又有事情了,周末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店,说好了啊。"
"嗯。"林妙用鼻子哼了个音出来。
"就嗯?"他逗她,"累傻了?"
"对啊,有一点点。"林妙说,"那我今天就要开始期待周末了,想见你。"
"那你今天早点睡。"他说,"等周末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林妙在沙发上趴坐了一会儿。手机暗下去,她也没开灯。宋鸿志还在那边加班,过会儿大概会发句晚安,跟往常一样。
那几天,林妙在公司里话变少了。不是她不想说,是觉得身边的世界与自己原先的认知不一样了,好像,一下子戳破了一层保护膜,从一个黑白分明的世界到了一个略带浑浊的地方。emmm,这大概就是工作久了的人,会失去大学生那种满是愚蠢的眼睛的原因吧?
休息的时候,她站在茶水间,端着杯子,看着窗外来来去去的车,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
依然在忙碌的黄沁然从工位上冲她点了点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