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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寡见鲜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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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见着大哥哥生魂,还得是许多年前,她参加科考的半途上了。那时候,她只慨叹风沁花容楚楚,竟能以肉眼凡胎管着个妖精窝去,又因其魂魄早衰,丝毫没往大哥哥身上想过,生生蹉跎多年。
季珑心底沉了沉,一时不愿再想。她轻巧地挑着喜帕放至一旁的托盘上,露出新郎雪腻的面颊来。
目似秋波湛湛,眉如春笋纤纤,不动不言,已然书卷气十足——正是胡六在时,借这副皮囊现于人前的模样。
虽他面上肤色白中隐隐泛青,病容宛然;又因两靥含愁,更少些娇媚,可若单论惹人怜惜,犹胜胡六当年。
如此美貌,倒是一点儿也未辜负身上这套宫中御造,君后亲赐的凤冠霞帔。季珑一时惊叹,转念想起这生魂初来时,自己在宁康坊元神出窍瞧见的景象,又忍不住心头一紧。
“大哥哥,你瞧这支簪子可好看?”她定了定神,自怀里取出一支锈迹斑斑的簪子举到风沁,不,黎舒面前,撒娇似的问道。
“妻主仪表不凡,自然配什么挽发都好看。”黎舒缓声应答,像是连说话都得费些工夫,嗓音倒还是季珑与二哥哥同去宁康坊大闹那日听过的低哑。
他答得痛快,心底却只觉得又苦又酸。
那簪子看着十分陈旧,不知是哪家闺秀所遗,能叫四儿如此上心,日后可会纳进门来?
季珑细瞧黎舒神色,见他依旧眉间郁郁,显见得已不识此物,不由略感惆怅。
也对,自那日她与云喜云悦兄弟俩紧赶慢赶回去,风沁就已不知所踪。后来这簪子又被云喜云悦两个作过法,早已变了个模样,一应气息都收敛得七七八八,风沁不过肉眼凡胎,即便侥幸回魂,又怎认得出这旧物。
说来,前不久才看过那幻境,既知这躯壳内还来的魂魄分明并非不速之客,胡六却不敢明言,季珑多少猜到,大哥哥与当初纷纷借人身修行的胡六那一窝妖精恐怕都受制于那贼道,而如今这返窍之魂,应当正是风沁。
只盼是白韶师父脾气不定,懒得为胡六和大哥哥费心。否则……以那贼道的手段,我就算拉上馒头恐怕也殊无胜算。
一念及此,季珑不由悚然而惊,那自新皇登基后多少有些松懈的心弦忽而重新紧绷起来。
至于胡六当初偷藏的大哥哥那缕命魂,季珑也不晓得是胡六不得其法,还是那贼道实在手段过人,以至于那母狐狸当初都敢帮她招募妖众甚至秘密联络共襄大事,却迟迟未将命魂与风沁相合。
自然,大哥哥此刻得返青春,也不会是三魂相合的好处。
“我却觉得还是阿舒戴着好看。”她一时对那蛊惑大哥哥用邪法还童的家伙恨得牙痒痒,面上却不露声色,甚至顺着大哥哥换了个称呼。
这时候,她又顾不得心中些许别扭了。
“这簪子是我少年时赶考途中得的,人家祝我此去考运亨通,早跃龙门呢。那时候我就想,若你还在就好了,待我此去当真跃了龙门,便将它送给你,做咱俩订亲的信物。”季珑轻叹道。
“啊,那人家定是好心……”黎舒一愣,呐呐道,稍减了眉间郁色,看着神情仍不明朗。
“谁料后来怎样也找不着你,我没奈何,才出了个昏招,寻外头的姐妹来扮作你,省得爹爹成天挂心我婚事。”季珑便又轻描淡写。
“姐妹?那黎庶是……”饶是黎舒际遇奇特,连各色妖精都见识了,此刻也不由瞠目结舌,连声追问道,连最看重的礼仪也不顾了。因动作太急,一时还有些喘不上气。
季珑只见他进门时步履端庄,万没想到这人已虚耗到这般境地,本想扶他靠着床头歇歇,却觉黎舒无力地推着她衣袖,仍巴巴地看着自己。
“自然是姐妹,不过她是难民出身,长得并不高壮,从前多也在外头奔波,不怕爹娘起疑。”季珑只得低声哄道,试探着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这回黎舒只轻微地挣扎了一瞬,就害羞地别过脸去了。季珑便替他去了沉甸甸的主冠,叫人靠在怀里,略作犹豫,又伸手去解那厚重的喜服前襟。
“我这些年劳师动众,不信阿舒毫无所闻。偏你回来了也不肯认我,就由着我难过。若不是我恰巧设计了这一出,你还琢磨瞒我到儿孙满堂不成……”她嘴上也不闲着,念着黎舒体虚,只轻轻点了两句,便又转回话题。
“幸而我运道向来不错,虽白白蹉跎了许多年月,这簪子到底是替我们阿舒戴上了。”
季珑一面温声絮叨着,一面学着记忆里风沁的模样,将黎舒头上余下几样首饰一一去尽了,才重新举起簪子,挑着出大束乌发,在顶上堆出一个略略前倾的圆髻来。
“你若嫌它旧了,宫里先前还赏了不少头面,我都已替你存好,明早起来再换便是。”季珑试了好几回才终于满意,像是没瞧见那一掌长的金簪,每近发顶一分,便剥落下一圈儿暗红的“锈迹”。
妻主的手法原已极尽温柔,可刚开始挽发,黎舒就感到一股冰凉的细流自头顶灌下,所过之处直教人酥软昏沉。而先前从金簪上剥落下来的那些“锈迹”纷纷聚拢在季珑指尖,晕出一团淡金的毫光。
这感觉多少叫他回想起自己还少年时,无论干完母亲安排的活计是如何艰难,每每归家,身上筋骨便总是无来由的松快。
如今想来,那也是四儿的本事罢?
黎舒想要叹气。可年少时的点滴温情很快就散尽了,代之以一乾道清矍的侧影,正是自季珑科举得官以来,便处处与她不对付的前朝国师阴尘。
细看眉眼,这时候的阴尘,比后来季珑第一回在朝堂所见着实青涩了不少,被淡金毫光着重勾勒的侧颜却莫名给人以天威赫赫,莫敢忤逆的感受。
接下来无非是些她早先在幻境里就见识过的淫|乱景象。只是主角除了黎舒,还有大群修为参差的小妖;享用者倒有好些季珑瞧着面熟,都是往常点卯上朝比她勤快不少的同僚们。
季珑略看了两眼,便沉着脸挥散了毫光,此前幻境中那片遮天蔽日的阴云却忽而跃然脑海。
真正的阴尘当然没那个本事。
她与阴尘皆是修行中人,那贼道再是厉害,于她也不过是仗着修行年头长久,侥幸多走了几步罢了。
观其心性,十之八九无缘顿悟,而季珑虽一时势弱,却自有手段。单她一个,实则并不怎么怕他使坏。
可大哥哥不过一介凡人,被养在从前的季家,出身寒微倒也还罢,就连心气儿也因自小被季家二老薄待,剩不下几星——骤遭变故,阴沉这贼道于他确是一手遮天。
季珑不知不觉肃起脸,手底下却轻轻从舒青筋隐现的鬓角一路按摩到隐隐嶙峋的脖颈和肩膀。那些毫光也在她面前明暗聚散,最终隐隐汇作一片雕梁画栋的亭台,其间飞泉鸣玉,松鹤俨然。
季珑放眼远望,任是瞪得眼眶发酸也不肯挪开眼光,只道这便是自己蹉跎岁月,久求而不得的仙家气象。
她凝神半响,忽觉毫光所示之景中,时隐时现的“雾霭”很是熟悉。却原来,那哪里是什么雾气,分明就是胡六在时,书篁公子闺房中不时流转的那种烟气。
云喜云悦?也对,那两只小妖正是不愿再为阴尘驱使,又恰逢风沁生魂不知被拘往何处,这才索性断念重修,原先便是有跟脚的物什也不奇怪。
那毫光后来又映出些破碎模糊的景象,一时是云喜云悦被那贼道从供奉祖师的殿前偷去,又在俗世强行点化的情境;一时竟是她从前做季三小姐时,为求仙干过的些许荒唐事情。
也难怪明明看着是出身仙门,跟脚不俗,后来却只是一对儿修为平平的小妖精。季珑心头嘀咕着,到底松了口气——她于修行之事虽少些见识,可也知道自己胡乱折腾出来的溯源之法算是成了。
这法子还是她之前看过哪路妖精与大哥哥在幻境中拉扯的手法后,比着人家研究出来的。也就是顿悟来的修为底子多少有些奇异,此次才顺利建功。
只是,她知道后头照出的是云喜云悦的往事,虽还嫌粗疏,只认气息,将自己也算了进去,倒也没有大碍。
可前头事关大哥哥那些景象是什么?先前那幻境里不曾给她瞧见的部分,亦或是……与溯源相对的预兆?
季珑的心猛然漏跳了一下。只是再想想自己自己近乎毫无建树的求仙之路,又按住了某些冒险的心思。
可叹那贼道却是运道昌隆,似曾有幸拜入仙乡,而她两世诚心求仙,偏偏除了馒头与那贼道,就再没见过半个旁的道友。
总不能是我能通玄是什么格外不吉利的事情,那些有道行真修们全都躲着我吧?
可就连撞鬼,除白韶师父外,也再没撞着过别家哪个游魂野鬼。从前还是季三小姐时,因求仙之心最切,心性又还差些火候,一点儿真才实学没有的江湖骗子反倒招来不少。
也就是垂儿那些画本来得及时,要不,咱说不准就歇了心思,只做个武林高手便罢了。虽快活一世虽也不算亏,可若有望长生,我又岂能愿意百年之后便葬身黄土呢。
“四儿,要歇了吗?”黎舒自还魂以来,难得身上如此松快,此刻安心靠在妻主怀里,迷迷糊糊间,还当是在许多年前从地里回来,四丫头从床铺一侧悄摸绕过两位哥哥,先紧着自个儿按摩的某个傍晚,便闭了眼,低声问道。
“嗯。”季珑怔了怔,也不说破,同样低声应了,轻弹指尖,屋里一应灯烛便都熄了光亮,只余桌上一双足有儿臂粗的红烛,“哔哔啵啵”地在窗上摇着影子。
至于脑海中那一闪即逝,前世正君年轻时秀丽的面孔与随时日渐深情意也渐浓的眼光,她虽仍觉有愧,可自打将黎舒揽进怀里,就已不再踌躇。
倒是袖笼中的小蛛妖似有所感,顺着主人指尖荡荡悠悠落在簪头安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