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行》陈木芽

31、惊变

　　唐回神色一肃，上前行礼道：“前辈。”
　　辛遗见师父慢慢收敛了笑容，神色莫测了起来，心中的忐忑不由更深了些。松开唐回的手，辛遗走近师父，刚刚开口叫了一声，却听师父道：“辛桑隐居山林十余年，不知今日何德何能，惹来众位窥探？还请出来一见。”声音以内力催发，虽不刺耳，却悠扬四野，直入心魂。
　　辛遗睁大了眼，蓦然转身朝后看去，身后的林子里缓缓现出数人身影，赫然正是唐珏、唐霁与孙孟琼。
　　辛遗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们，忽然转身看向唐回，双眼中是深深的震惊与痛楚。你答应过我的。
　　唐回双眉深深皱起。
　　他欺骗了辛遗。
　　这个计划，在飞霞谷时便已经定下了。
　　唐霁的信用了唐门飞鹰传递，比他们更快到了飞霞谷，将与辛遗相处时的点点滴滴都写得一清二楚，辛遗怎么也想不到，和善的前辈温雅的外表下是一直都没有放松丝毫的戒备。
　　如此厉害的门派竟然籍籍无名，隐藏在万毒门的眼皮子地下竟然能不露分毫形迹，安然培养出了这样的弟子。事若反常即为妖，唐霁的信中明明白白的写了，仓促间他试探不出辛遗的底细，那时又是在离南疆不远的青莲镇，辛遗又知道了暗堂所在，为以防万一，让唐珏等辛遗到了飞霞谷时时再做打算。
　　如有必要，可用刑，或者。。。
　　他当时是默许的，即便心中认为辛遗并无危害，但是在事发前，唐靖、唐预与唐素，也是他认为可以信任的师弟师妹，却也是他们，怀着的却是葬送唐门的念头。
　　但是在计划之外的却是，唐回忽略了自己的心。
　　他们入谷的第一晚，辛遗入睡后他便去见了师父，以性命担保辛遗绝无恶心，唐珏不置可否，却答应暂时不对辛遗动手。他才稍稍松了口气，辛遗的身世又带来了新的震撼。
　　虽然表面上辛遗洗刷了嫌疑，孙孟琼更是当时便认定了辛遗是顾湛与孟幽的孩子，但重重谜团非但没有减少分毫，反而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即便辛遗真是单纯懵懂，在南疆被人收养，学得一身本事，但他的师门，却是真真正正的云遮雾绕，谜团重重。
　　所以，才有了今日的这一幕，唐回与辛遗在明，唐珏、唐霁与孙孟琼暗随其后，唐坤与黎舟坐镇暗堂以防不测。
　　此时唐回看着辛遗受伤的眼神，澄澈明净的双眼笼上了晦暗的痛楚，心中不由也是一疼，但眼前的景象，却又实实在在是对辛遗的莫大伤害。
　　唐珏双目幽深，直视辛桑，道：“阁下当真武功高强。”
　　辛桑微笑摇头，道：“不过雕虫小技罢了，我隐居山林十余年，这些本事还是要有的，否则怎能住得安心？”说着，他温和的看向辛遗，“遗儿，你说要去游历江湖，寻找自己的父母身世，你找到了吗？”
　　辛遗紧紧咬住了嘴唇，将视线从唐回身上收了回来，低头轻声道：“找到了。”
　　“哦？”辛桑伸指轻轻拭去辛遗眼中滑落的一滴泪珠，道，“这是高兴地事才对，怎么哭了呢？”
　　唐回心中大痛，只觉得他们的计划实在卑鄙到了极致，恨不得马上将辛遗拥入怀中，软语哄慰，脚步才一动，却见辛桑抬头看来过来，眼神全不似话语般柔和，冷冰冰如高山寒泉，冷彻心扉。但这一眼仅只瞬间，辛桑已经回复正常，低头看着辛遗。
　　“师父。。。”辛遗没看到辛桑神色，轻唤的声音有些颤抖，却仍是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道：“师父，我找到了我父母的师门，这几位就是我父母的师兄和好友，他们来，来是为了。。。”他抬头看向辛桑，双眼红润，十万分的惹人爱怜，“我的父母，是在南疆失踪的，师父，你捡到我的时候，有没有。。。”虽然辛遗力持平静，但仍是断断续续，实在无法将话平静顺畅的说完。
　　但辛桑听懂了辛遗的意思，片刻后才摇摇头，遗憾道：“我遇到你时，便只有一个你而已，连身上的衣服也只一套单衣，实在没有别的线索了。”
　　辛遗原本就因唐回的欺骗而心神痛楚，此时辛桑的话无异于将他的希望打破，强忍住的泪水此刻再无法忍耐，扑簌簌落了下来，也不知是唐回的欺骗更痛些，还是找不到父母线索的失望更痛些。
　　辛桑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抚上辛遗头顶，指尖缓缓下滑，落到辛遗后颈上。
　　唐回自方才辛桑那一眼后便心生凛然，此时见辛桑指尖滑下，忽然心中一动，喝道：“住手！”身形已冲上前去。
　　辛桑嘴角微微一弯，淡淡扫过去一眼，忽然四下风声大作，树丛中有无数飞虫涌出，如黑色狂风一般顷刻将他们笼罩其中。
　　唐霁冷冷一笑，再不是原先温雅模样，从袖中扯出一根浸满了油脂的布带，手一挥已然点燃，四下挥舞间竟将虫群驱赶开来。孙孟琼手脚更快，挥洒间香气馥郁的药粉已洒了他们四人一身，成功的将虫群隔开，而唐珏与唐回则快步抢上前去，同时出手攻向辛桑。
　　辛遗只觉得颈后有一点沁凉，最后看见的是师父熟悉的面容，顷刻便失去了意识。
　　将软软倒下的辛遗接在怀里，辛桑收起来温和的面容，漠然看着他们，转身往里走去，对攻到眼前的两人视而不见。
　　他们，自有人会接下，而他。。。
　　看着怀中昏睡的少年，辛桑闭了闭眼，低叹一口气。
　　唐回见辛桑抱着辛遗离去，心中大急，恨不得马上将辛遗抢回怀中，但攻出的招式却被斜刺里出来的青年截住，赫然是辛遗的师兄，先前见到的高大男子也在同时出手，截下唐珏的攻势。
　　孙孟琼与唐霁对视一眼，轻身纵起，越过缠斗的四人朝内追去。
　　但二人追到门内时，忽然停下了脚步，震惊地看向彼此。
　　不过瞬息的功夫，辛桑竟带着辛遗不见了踪影。
　　两人骇然转头，却见那两人同时放出烟弹，待烟雾稍散，竟然也不见了踪影。
　　孙孟琼脸色铁青，忽然一掌将半扇大门劈碎，眼前似乎有迷雾渐渐散去，周边景色竟然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奇门遁甲。”唐霁咬着牙狠狠道，“好高明的功夫。”
　　唐回双眼充血，辛遗竟然就这么在他眼前被人带走？一转头，就要往门内冲去，却被唐珏飞身拦住。
　　“师父！”唐回几乎疯狂，“辛遗绝不会有问题，他们。。。”
　　“他们是万毒门的人。”唐霁冷冷道，似一盆冷水泼在唐回头上。
　　唐珏冷冷看着另外半扇摇摇欲坠的门板，上面赫然有一个古怪印记，似乎是蜘蛛蜈蚣之类毒虫组合而成的怪物。
　　“万，毒，门。”唐珏一字一顿，语声中丝毫听不出怒气的痕迹，却字字皆让人心中发寒。
　　“哼。”身后忽然传来冷哼声，唐回蓦然回身，竟然是方才与他门对招的那两人，正施施然从身后的树丛中走出，那青年看着唐回嘲讽冷笑，高大男子则护在他身侧。
　　饶是唐珏他们饱经江湖冲刷，此时也忍不住震惊，却听那人道：“你们不是想知道我们的底细么？进来吧。”竟然旁若无人般从他们身边走过，踩着碎裂的门板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实在古怪，但唐回也实在顾不上了，辛遗被人带走了，他对他们先前的计划悔恨之极，虽然对方展现的强横实力实在让人忌惮，但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辛遗更要紧的，故而唐回也管不了唐珏尚未发话，便跟了进去。
　　山门简陋，里面也是简朴之极，不过是两进院子五六件大小房舍罢了，青年径直带他们进了中间最大的那一间，唐回一眼便看在昏睡在榻上的辛遗，而辛桑正站在一旁，从针囊中取出银针。
　　唐回快步走到辛遗身边，伸指搭上辛遗腕脉，指下脉动平稳，辛遗似乎只是睡着了一般，唐回轻轻叫了他一声，却得不来一点反应，心不由又再提起，看向辛桑，怒声道：“你做了什么？”
　　辛桑淡然扫去一眼，一言不发。孙孟琼皱眉上前为辛遗搭脉，片刻后才看向辛桑，道：“阁下本事高强，在下自愧不如，只是明人不说暗话，阁下如果知道什么，还请明言。”
　　辛桑淡淡道：“有些事，不说比说了好，永远埋葬比重见天日好。”
　　唐回直觉辛桑话中有话，心神一动，道：“你说的，是辛遗的身世？”
　　辛桑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忽而道：“你叫唐回？你觉得，辛遗醒过来之后，还会如先前一般喜欢你么？”
　　唐回顿时面黑如墨，手指握紧，指尖深深刺进肉中。
　　唐珏忽而道：“你早就知道辛遗身世？”
　　辛桑沉默，唐珏又道：“你们，到底与万毒门是什么关系？”
　　侍立一旁的青年嗤笑一声，辛桑淡淡看他一眼，道：“辛离。”
　　辛离朝天翻了个白眼，重重哼了一声，道：“是，师父！”又叫了一声，“曲琅，我们走。”便头也不回的往外走了。
　　辛桑也不去阻止，拿着银针走到辛遗身边，被唐回警惕的挡住。辛桑徐徐道：“你们要的东西，就藏在辛遗脑中。”
　　唐回心中一震，唐霁已然明白过来，低喝道：“小遗当年失忆，是你做的手脚？”
　　“是。”辛桑坦然承认，指尖如电般已在辛遗头顶扎下一针，道，“如今，我就要将尘封的盒子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