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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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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他想起了童年里那间总是昏暗的房间,想起了张琴温柔的摇篮曲,想起了总在半夜十分突兀响起的开门声,想起了来人身上浓郁到恶臭的酒精味...
最后,柯淞想起的就是贴在他身上,终身都撕不下去,难以摆脱的“杀人犯儿子”的标签。
在那一刻,柯淞甚至拿不住酒杯。
周岭清见柯淞脸色不对,赶紧从他手里接过酒杯,伸出手指贴在了柯淞颈侧的脉搏上,皱着眉感受着柯淞失控的心跳,既自责又懊恼地问:“是不是难受了?”
柯淞惨白着一张脸摇头。
“再摇头我就抽你。”周岭清屈指在他脸颊上戳了一下,又利索地把小饭桌放到地上,“你快躺下休息吧,亮天还有一会儿,以后我都不叫你早起了,安心睡。”
周岭清替柯淞掖好被子,又细心地拉好了窗帘,挡住了外面熹微的晨光,转身把剩下的啤酒全都倒到了马桶里冲了。
“我不是难受,我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柯淞蜷在被子里,静静地看着周岭清忙碌的背影,一双眼睛在暗处泛着细微的光亮:“抱歉,我对酒精味有些敏感...我以为自己已经可以控制了,但没想到我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周岭清有些兴致缺缺,他一想起自己就是那个让柯淞喝酒的罪魁祸首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有些东西是没法控制的,这和年龄阅历都无关,你不要多想,更不要强迫自己。”
“我知道这和年龄阅历无关。”柯淞笑了一下:“你和书上说的一样,但我还是不相信那些莫须有的东西就真能够伴随我一生,即便我真的无法摆脱,那我也想要去尽可能的面对正视它,我是一个健全的人,有手有脚又有思想,要是就这样被所谓的“创伤阴影”束住了手脚,我可能会甘心吗?”
周岭清端着盘子的手一顿,他转过头看向柯淞,心里可谓是五味杂陈,他不知道柯淞为什么要跟他云淡风轻地提起这些,甚至还能面带着笑意,就好像说的并不是他自己一样。
“我不甘心。”柯淞说:“我从来没甘心过。原生家庭带给我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折磨,亲戚朋友根本就没有在我的记忆中出现过,所以在那个男的进监狱了之后,我的生命里就只剩下了张琴一个,我曾经无数次的想要杀了她,拿被子捂死,把她的药换掉,拿绳子勒死,故意不关煤气...各种各样的方式我都想过,但最后我还是决定留着她,因为我还没有成年,有很多事都需要她。”
周岭清搜肠刮肚的翻出了他在课堂上分析“反社会人格案例”的心理素质,才勉强维持住了自己的表情,他犹豫着开口:“...可张琴确诊时,你还是同意治疗了。”
“这矛盾吗?我想过的是要亲手杀了她,没想过她会得病,况且她当时的情况也并不是说我同意治疗就能够治好的。”
周岭清被柯淞的这一番言论说的烦心不已,但又觉得自己不应该把错怪罪到柯淞身上,只能深呼吸一口气,把起伏的心绪全都压抑下,沉声说:“的确不矛盾,你做的很正确。”
“我也觉得。”柯淞突然露出了些孩子气的洋洋自得,“即使将来地下相见,她也怪不到我头上,谁让她不长脑子,不光嫁给了一个怪物,还嫌自己活的长的又生下了另一个。”
柯淞的笑容转瞬即逝,他的眼神里很快露出了些冰冷的恨意,让周岭清只不经意间地一瞥,就是心惊肉跳:“她活该。”
“你和她地下见不到了。”周岭清把盘子重新放回橱柜里,拿着杯柯淞熟悉万分的热牛奶走到床边,“你段位不够,地府不会收你的,那边土地资源相当紧张,像你这种的小鱼小虾,都得塞到天堂,那地方最近人少,得着重发展。”
柯淞无言以对。
“你跟我说这些,应该不是酒劲上头,就一个杯底的量喂猫都不够。”周岭清走到门口玄关处,拿下了公文包:“既然不是酒后胡言乱语,那你刚说的那些就是刻意的,你把你肚子里的那点坏水全都剖开了让我看,这种行为就是想吸引我的注意,就是想让我看着你,心疼你。”
柯淞不置可否地看着周岭清在包里翻找着什么,突然间有点怕周岭清会掏出一套杨教授专用的电击仪器。
“你以前总憋着劲气我的的时候,我真觉得你讨人厌来着,脾气烂的跟破抹布似的,又臭又硬,我真想替你家长好好教育教育你,把你关小黑屋里痛快地揍一顿,但是后来我在朝阳巷迷路那次,你虽然面上拽的二五八万,可还是大发善心地为我带路了,我当时就觉得,你应该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烂。”
周岭清终于翻到了他想要的东西,面上露出了几分笑意:“所以我想拉你一把,一看到你,我就好像看到了个大写加粗的“失足少年”,眼睁睁地看着个大小伙子走歪路,我实在不忍心,行行行,你不用说了,我知道我爱多管闲事...可是随着我对你越来越了解,我就越来越放不下你,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坏了,我发现我松不开手了。”
“你是王八蛋也好,小变态也行,爱是什么是什么,我都认了。”周岭清把手中的信封撕开了递到柯淞面前:“送你的,早就准备好了,但一直没机会跟你说,都快让我捂长毛了...就当你十八岁成年的生日礼物吧,连人带心,全都归你。”
柯淞刚要伸手接,周岭清又突然戳了下柯淞的鼻尖:“先说好,收了就不能退,你要想好。”
柯淞盯着周岭清看了三秒,抬手握住了他乱戳的手指:“想什么美事呢?都到了我手的东西我怎么可能退。”
虽然话是如此,但柯淞还是迟疑了一会儿,才从周岭清手里拿过了信封。
“打开。”周岭清坐到床边,伸长了腿,点燃了一支烟。
柯淞照做了,从信封的开口处掏出了一张购房合同,上面已经缴清了首付。
那正好是处于十一中和市中心交界处的楼房,地价并不便宜,即便是首付数目也着实可观...
怪不得周岭清的烟最近抽越来越凶,柯淞还以为他是在为以后的事情发愁,他从没想过,周岭清已经悄无声息的为他们两个人的将来铺好了路。
而这些,柯淞却始终无知无觉。
周岭清揉了揉眼睛,向后靠在了床头上,他终于收敛了所有的调笑表情,在昏黄的床头灯下露出了些柯淞陌生的,无处遁形的疲惫,他沉默了一会,才轻声开口:“其实最开始我只是想早点从家里搬出去,但当时我事情特别多,房子也不太好找,所以就一直拖着,等我找到房子的时候,我也遇见了你,一切也是赶得巧。我说句实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想说,朝阳巷这个地方...”
周岭清措了下词:“...的确不适合安家,你一个人住在这地方也不安全,楼下的那扇单元门都不如没有,还有左邻右舍的那些奇葩邻居,正好那天我去看房子,各方面都不错我就直接买下来了,你不是总觉得这屋冬天冷吗,那个房子的供暖系统特别不错,冬天可以在屋里穿短袖,还有,卫生间里还有着浴室,如果你想也可以在浴缸里泡澡,房间也多,等聪哥和葛婶回来了,我们可以请他们来做客,到时候我再买个麻将机...”
柯淞捏着合同的手难以自持的颤抖起来,咽喉处好像梗住了一口不上不下的气。
“我想的一直都很多,优点是这样你就能轻松一点,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我都能先替你挡一下,但缺点也有,就是我可能会忽视你的感受,会擅作主张的做了些你并不想做的事...我掌握不好这个度,所以你要常常跟我沟通,告诉我你的想法,唔...这次也算是我自以为是,先斩后奏了,我刚才说的不能退货是开玩笑的,你要是不喜欢,还想住在这里,那你就当多了个走亲访友的去处吧,钥匙也在信封里,你留着。”
柯淞低着头,突然有一瞬间根本不敢去看周岭清的表情,他一直都对他和周岭清之间的关系抱有“得过且过”,“过一天算一天”的侥幸心理。他一向自命不凡,不肯甘于现状,从来没有妄自菲薄过,但在周岭清面前,他即便不存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自卑感,可在骨子里也还是不安着的。
或许因为先天家庭的原因,柯淞自始至终都对于“爱情”两个字持有极大的不信任,他不信任这种由多巴胺等各种化学因子促发的情感,这世上的一切都是有期限的,化学因子会失效,性冲动会消失,承诺会过期,每对热恋中的情侣都曾信誓旦旦的对彼此许诺过此生不换,可是后来的结局无外乎是相忘江湖,亦或是像柯淞父母一样,闹到连收场都不知该如何收场的结果。
异性相吸的男女尚且如此,天生就相斥的两个同性就更不要提了,就连正常婚恋的夫妻都需要一张盖着印章的红本本和一场邀请了亲朋好友的仪式来约束和见证。
而他们两个本就相差甚远的男人...又能在这个恶意与善意并存的世间相互扶持着走出多远呢。
柯淞的确一直特立独行惯了,他可以随心所欲的活着,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周岭清却不行,他的前途光明坦荡的几乎触手可及,他未来还需要跟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接触...柯淞不想周岭清有朝一日会被病人点着脊梁骨骂变态。
柯淞从小就习惯了失望,久而久之就练出了一腔能让热血冻成冰的冷漠,因为尝够了事与愿违的滋味,所以他在一开始就没有抱任何希望。
只是柯淞从来没有想过,如同家常便饭的心灰意冷的确没能伤到他分毫,周岭清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轻而易举地勾起了他最隐秘的那根弦,让他大起大落,难以自持。
周岭清一直小心翼翼地觑着柯淞的脸色,只看他的眼睛越来越红,手中的合同几乎要被他捏成两半,他不安地换了个坐姿,犹豫着自己到底要不要赶在柯淞撕纸之前先抢先夺下来。
就在周岭清犹豫的时候,柯淞终于有了反应。
他听见柯淞轻声说:“我会拖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