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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都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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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想,自己在执剑之时,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她记得他说:谨记,你心中也有一把剑,这把剑,比任何你握在手中的,都要锋利。
她在空中虚虚实实地画出几个剑花后,天空有了微雨。她转眼,看着君泽。君泽却丝毫不在意忽来的雨,双瞳微澜,一枚竹叶悄无声息从二人中间落下。
“看来你的确不适合习剑。”
君泽是她的师父,这个师父,只比她年长几岁而已。姜王子嗣单薄,膝下惟有一双女儿,便不论什么男女之别,让两位公主习剑术。
“来,把剑交给我。”君泽说完,庄云便将剑幽幽地抛了去,竹林竹叶为绿,她烟罗红裙为红,一朱一碧的色调衬得她十分醒目。她疲惫倦懒地抬头,雨珠打在那张春半桃花的脸上,水从额间滑落至胸前。
她想,今日吹的是偏南风。
“为什么父王让我和王姐都要习剑术,难道一个公主的使命,不就是为社稷而嫁,为社稷而死么。”七岁就开始轻挥刀剑的君泽不会懂她的哀怨,只将手中的木剑向她顺手一挥,剑气锋利,直逼庄云眉心。
“今日到此为止,你既然不能习剑,我会想别的办法。”君泽利落地将木剑一收,踏过脚下铺平的青石板路,朝林外而去。
庄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竹林站了许久,腿脚发麻也不知。忽然,身后一枚柳叶被人用力朝自己送来,刮下她耳后三缕发丝。
她警惕地朝后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庄秋也来了,她明黄色衣袍被雨水染湿,轻佻的眼角淋了雨,如一汪盈盈的秋水,勾人得很。
“王姐。”她看见庄秋时眼神骤冷,和着凌冽的秋雨,似有说不出的冷漠。
“阿妹,你练习剑术也不久了,跟我比试比试如何?”庄秋走到她的跟前,桃木剑被她紧紧攥在手中。
林中有风,竹叶彼此摩挲出细碎之声。
她对着一林竹叶扯着嘴角笑,无力地告诉庄秋:“对不住,我没这个……”不等她说完,庄秋手中的剑已然挥来,剑法婉转,有势如破竹之势。庄云将长袖一挥,往旁迅速翻身,只躲不攻。一明一红的身影如蝶,庄云感觉庄秋像极了她手中的那把剑,阴狠而从不失利。
未几,庄秋的剑点在她如皓雪的脖颈处。
庄云不为输而失意,庄秋也不为赢而大悦。庄云很是疲惫,她缓慢而幽幽地盯着庄秋,那眼神似在说:庄秋,你怎么就那么爱和我作对呢。
待庄云回宫时,路过浮阳宫,透过檀木花雕的窗,瞧见内里明火通透。彼时,靖王也透过半掩的窗扇瞧见她,朝她以手示意,庄云闻意而至。
“父王。”她的眼里像蒙了一层薄纱般令人看不透。
“替孤揉揉头可好?”靖王声音淳厚。
她的玉指摊上晋王发皱的额头,轻缓地按着。晋王闭目沉思,缓缓才道出一句:“云儿,你比秋儿小,却比秋儿知事,平日在宫里,你要多帮着你姐姐。”庄云装作懂事般回答她父王:“自然是的。”靖王不知,她脸上渗人的冷笑,百般难描。
庄云回未央宫时,发现春日里移植的绿乔木竟在初秋时节发芽了,她的五指拂上新芽,心里头在感叹,父王还是那般更喜爱王姐多一些。她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宫阙上挂了蓝色彩绘的风铃,叮呤作响。她想,哪怕一日靖王宫被人一炬烧成火海,又与自己何干。
翌日,君泽没有在竹林中等她。她对着空荡荡的竹林发呆了好一阵,没有那个少年单薄的身影以衬,这个竹林始终不是她的竹林。
没过多久,一名宫娥踏着小碎步来,告诉庄云:“公主,君师父备好了车马,请公主上车。”宫娥恭敬,一直低眉说话。
庄云没看她,不轻不缓地问:“哦,为何?”
宫娥还是谦卑地告诉她:“小的不知,是君师父如此安排的。”
庄云随她上了车马,不过脑中一团疑云。君泽身上,有她太多想不到的意外了。
车马平缓,她竟在车厢内打了个小盹儿。待宫娥叫醒自己时,她伸出手去撩车上的云纹布帘。她不知道,君泽就在车外抱着剑等她,他还没看见她的人,就看见一双玉手探出,却是十指如葱。
庄云先是瞧见了君泽,然后目光往君泽身后的地方移去,那是京都内闻名的风月场所——醉生梦死楼。
“青楼?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秀眉微蹙。
“等会儿就知道了,你好歹是个公主,我总归不会把你卖了。”他邪气地冲她一笑,像是很有把握。
庄云嘟囔,什么叫我好歹是个公主。
君泽带她走暗门,并未从正门内走进去。“你要干什么?”庄云见状,不由得有一丝警惕。君泽还是未看她,拉着她固执地往黑暗处走。
随后,君泽把她带到一处幽暗的地方,君泽悄悄掀开砖瓦一样的东西,打开一个缝眼,君泽和她同时朝里看去,看见一顶青纱帐的床,前面的妆台上搁了青花瓷瓶。好像是个女子的闺房,里面还有一男一女,男的斜卧床榻,胸膛上的衣裳半解,女子在一旁为他斟酒,从翘弯的兰指和扭细的腰枝,可见此女浑身上下妩媚得要命。
这里,居然能窥探青楼秘事。
庄云先是脸一红,一双杏眼里也竟是羞愧之色,她问君泽:“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她不知道君泽怎么会找到这种地方窥探这些秘事,这个地方实在狭窄,她二人离得太近,君泽扑在她脸上的气息完全感受得到。
君泽示意她小声点,但他星眸中竟有一丝调戏她的意味:“昨日我告诉你,你不是习剑的好材料。我在想,什么样的武器才适合你。”
君泽看着房中的女人,使尽温柔无数,榻上的男人心中早已浪蝶狂奔。
庄云不说话。
“我忽然觉得,一个女人,把剑使那么好干嘛,”说着,君泽的手慢慢拂上她柔软的腰枝,庄云只觉无数痒意抓着自己。“你只需要妩媚,温柔,这些,都是你的武器。”他的手渐渐拂上她的脸,被他抚摸之处,皆是火烧。
庄云只觉喉咙像被卡住了一般,吐不出一个字,不敢看着君泽。君泽当然没有放过她,将本就离得太近的身体向她靠去,往前一倾,他的脸就在毫厘之间。
那对欢场男女正在翻云覆雨,情欲的味道传到这里,庄云的心很痒。
“所以我带你来这里,让你好好学学这些女人。”他又去打量庄云的脸,好像第一次看她一样,那双薄凉的唇,就快吻上她。“长得不错,就是木了些。”他轻笑了一下,随后吻上她的颈。
冰凉的触感像是由心而来,庄云望着旁边的少年,这张脸,这张邪魅狷狂的脸。她被忽如其来的情况打翻了心船,脑海里闪过很多事,最后,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场景。
在她眼中,王宫从来都是灰白色的。那些被刻意打造的雕栏玉砌,砖墙红瓦,那些将海棠斜插发间,锦衣罗服的夫人,从来都是灰白色。
“云儿,这是君泽君师父。”父王慈爱地盯着她,偌大的浮阳空,她的眼神虚浮又虚妄。
“公主。”他的声音让她想起旷野上的朔风。
她的眼神慢慢往他身上移,他,玄袍黑发,腰上佩剑。最后,她的眼神定格在他的脸。
他的脸……她该如何形容那种感受呢,她在灰白的世界里,看到了明澈的颜彩。这个剑客,为什么不是朴素的,反而那么玉树临风呢。
“想什么呢?”君泽的声音又把她拉了回来,她怔了怔,右手推开君泽,道:“没,我瞎想罢了。”君泽平静地看着她。
“我带你来这里,你别不屑。你是金丝笼里养出来的鸟,将来怎么躲过别人的刀尖口。”君泽的眼睛往外面的闺房瞧,那女子趁男子陶醉之际,将一把匕首狠狠刺入男子的心房。
那男子很是意外,将一双鹰眼瞪得硕大,前一秒还妩媚温柔的女子,还嫌匕首刺得不够深,又握住柄端,深深刺下去。
庄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然而她心猿意马,双眼看着君泽,看得死死的,嘴里的话不经细想就吐了出来:“你是不是喜欢我。”
片刻的宁静,无人说话。
随后,君泽随意地笑笑,道:“走吧。”
庄云回宫后,思索许久。第二天,她被宫娥早早地叫起,宫娥告诉她,今日是清明,靖王要带自己去见一位故人。
故人,不是旧时熟识的人,而是已故的人。
她同靖王一同踏上王陵,走至自己母亲的墓前。靖王端了一杯清酒,对着坟包一阵唏嘘:“阿灵,孤和云儿来看你了。”
靖王正要倒酒时,庄云往天色沉沉的上空一望,眼色狠厉,道:“父王,母亲生前被你用一杯毒酒赐死,她死后,你还给她赐酒干嘛。”她平静地说完,王陵中的阴风卷起她的白色衣袍。
靖王倒酒的动作忽地停下,瞥了一眼她,身后的太监宫娥都将庄云的话听得仔细,一个二个惊惧万分。
靖王意外地没有生气,反而平静地告诉她:“云儿,死者已故,你不要再做错事……别像你母亲一样。”
“父王,你觉得云儿我,是否与母亲有几分相似?”她的话轻飘飘的,靖王听着无比刺耳。
“七分。”
“那父王见着我,是否时刻想起母亲,想起她那张憎恶的脸,连我也变得很讨厌是不是?”
啪——
靖王终于被这话激得满是怒火,一耳光抽向她。庄云却像那耳光从来没扇到自己脸上似的,幽幽地瞧着晋王,好似对他的怒火很是满意。
她愈是这样,靖王的怒火愈旺,身后的奴才早已全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父王,你生气了?难道不是这样吗,这么多年,你对王姐,对我,你敢说是一样的吗?”她好似一点也不怕,所有看她,都像在看一只发疯的厉鬼一般。
早早听闻庄云公主性情与旁人大异,众人心里虽然有点准备,今日眼睁睁见着还是吓了一跳。
“不可理喻,孤好生待你好生养你,从未因你母亲的事儿薄待你,你倒好,说些鬼话来气孤,孤不屑有你这个女儿!”说完,长袖一挥,对着身后的奴才怒吼道:“摆驾,回宫!”
靖王走了,墓前只剩她一人。她叹了口气,自己给母亲烧了一炷香,双手合十,眼神虚迷地望着坟包,说:“母亲,你当年为什么不将庄秋那个贱人一并杀了,她这些年,让女儿好是心烦。”
说完,自己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完后,自己独自一人回宫。回宫的路上,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这些事,她没经历过,却听伺候母亲的嬷嬷说过。
那年,靖王未继位,母亲是靖王的世子妃。
“阿灵,这是近几日南山山头新得的酸梅,你吃着可好?”世子温柔,将贺兰灵揽入怀中,贺兰灵捏着你一颗暗红色的梅子,笑道:“反正味道比你好。”说完,世子在贺兰灵的鼻尖上一刮。
“世子,阿灵好久没回府看望爹娘,这月的十五,你我一同回去可好?”贺兰灵靠在世子肩头,世子将一支新折的花枝别在她鬓发上,十分宠溺她,自然也应了这个请求。
春日融融,回府之时贺兰家上下出来相迎,贺兰灵忙着与爹娘叙旧,倒冷落了世子。世子并不在意,反倒观赏起庭院里的一株兰树。忽地,一阵轻风刮来,自己的肩上落了一只绢帕。
绢上仔细地绣了朵朵桃花,世子抬头,瞧见了楼中的人。
楼中的木窗半掩,独坐窗边的女子面容与贺兰灵一模一样,她好似不知自己的绢帕落了,仍在对着绣品刺绣。玉指穿过柔软的棉布,也穿过世子的心。
面容虽一样,可那是与贺兰灵完全不同的感受,世子看呆了。贺兰清好像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转眼便瞧见了世子,错愕地盯着她,脸上一阵红霞。
“在看什么呢世子,那是我家姐,与我是孪生的。”贺兰灵不知何时走来,天真如她,并未察觉任何不妥。
“哦……”世子回神,对贺兰灵笑笑。
“走吧,我们去吃茶。”
贺兰灵是在世子继位之后才知道事情的,世子告诉她,他与她姐姐情投意合,她姐姐腹中已育有一子。
那一刻,贺兰灵推开世子,无法相信地看着他。
世子背过她,道:“还有一事,她是你姐姐,他日你为后,岂不是她要叫你姐姐,长幼有序,王后,还是你姐姐合适。”
那些话如刺一样扎在她心头。
她冷笑了一阵:“庄胤,他日别后悔。”
那夜,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浮阳宫外,忽如其来的雨将她的白色宫服淋得湿透,浮阳宫中,当年的世子,抱着她姐姐在烛火下亲昵。
她摸了摸脸,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贺兰清封后那日,贺兰灵送了一把凤头钗给她,然后,用这把凤头钗刺穿了贺兰清的咽喉。贺兰清死时,贺兰灵如鬼魅地在她耳旁说:“我送凤头钗给你,本想贺你今日为后,可惜,你日后再也不能戴这把凤头钗了。”
此事很快惊动了世子,他唤来太医,太医用催产药让贺兰清产下八月大的庄秋,而她在产子之后很快离世。
世子怒得想杀了贺兰灵,而此时未央宫也传来消息,贺兰灵有了身孕。怀胎十月,世子一次没去看过贺兰灵。
贺兰灵产下庄云后,庄胤派人送来一杯毒酒。
旧忆如此,庄云从未觉得自己母亲错过。
庄云忽然想起巳时君泽在竹林里等自己,她抬头看了看,离巳时不远了。她便直接朝竹林走。
她到的时候,看见君泽并未穿便服,而是一身玄袍。暖阳打在他身上,玄袍之上落了浅金色的光。
“君泽,今日不练剑?”她略有疑惑。
君泽瞧了她一眼,淡然说道:“公主,日后,你另外找个人教你吧。”
她怔住,急忙上前去问:“为何?你要走?!”
君泽点头,“我来晋国,原本也是为了躲避韩国的内乱。如今韩国另立储君,我必须回去。”
“公主,就此告辞。”他的话一点也不多余,说完便走。与君泽擦肩的一瞬间,她心里的浪翻了起来,回头叫住他:“你还会不会回来?!”问完,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傻。
他没回头,也没停步,说道:“我不知道。”
空荡荡的竹林,只剩她一人,又剩她一人。
原来,她和君泽相识匆匆,连告别也如此匆匆。
晚上靖王设宴,她去了。靖王装得没有再生气的样子,她坐在席间,身旁是大方得体的庄秋。
君泽走了,她本该一醉方休,可是手中握着的那盏酒,怎么也饮不下去。
靖王瞧了一眼她,笑道:“云儿大了,比以前出落得更好了。”庄云闻声缓缓抬头,依旧幽幽地看着靖王,她也装作不在乎早晨的事儿。
不等她说话,靖王又道:“近日赵国的使臣来访,孤有意,将你许给赵王。”庄秋正饮酒,听到这话也停下来,眼神在二人之间游走。
庄云不慌,不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起,对着靖王说:“王姐都还没有出嫁呢,哪有小妹先嫁的道理。”说完,一饮而尽。
靖王低低笑了几声,庄秋嗔怪道:“父王,女儿不嫁。”
晚宴散后,庄云去了浮阳宫。她跪在大殿内,装作知错的样子,向王座上的靖王说道:“父王,女儿知错了。”
晋王看了她好一阵,知晓她并非诚心致歉,权衡之下,还是叫她起身。
“你过来。”
庄云应声过去。
“晋王兵力不强,王室衰微,日后怕有大变故。”晋王本想再说句让她多照顾庄秋的话,也吞了回去。
“女儿知道。”她敷衍道。
“倘若有变,谁也护不了你。”
她点头。
君泽走了一年了。
她还是依旧,在巳时的时候来这里。
宫娥问她:“公主,为何总是来此?”她朱唇微动,反问宫娥:“你觉得这里如何?”宫娥笑了笑,答道:“公主,说实在的,这里比起王宫春日里,花团锦簇的美景差了许多呢。”
“嗯,我也觉得,可是我还是忍不住要来这里。”她说话向来令人听不懂,宫娥也不再作答。
一年又一年,竹林依旧茂盛。
那一年,韩国进兵靖国,五十万大军兵马齐整,直逼京都城下。靖王宫内上下皆乱作一团,靖王伏在床头奄奄一息,唤来掌事的太监,他要立遗诏。
未央宫中,宫娥见庄云若无其事地拿着蓝皮书翻阅,到底还是提醒了她:“公主,韩国的兵已在城下了。”
她忽地合上书,说:“是韩国?”
“是……是啊。”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将书扣在玉案上,道:“走,快随我去城门!”
城门上的将士皆心死如灰,只等靖王一封降书可了结一切。庄云上来的时候,急忙被士兵拦下:“公主金枝玉叶,怎么来了这戾气重的地方。”
“别管,你让我上去看看。”
士兵虽为难,却还是让她上去。
城门上凌冽的风撕扯她的黑发,她一眼望去,看见他领着五十万大军亲征挂帅,铁马之上,他身披战甲。她忽然很开心,那样万夫莫敌的人,就该如此。
那个人抬起头,也看见了她。眼神像一道寒光,寒光中却有别的感情在。
这张脸……她朱唇微张,尽管五十万人马俱在,她只看得见他。她忽然笑了,城门下五十万人马议论纷纷,皆知她是王室之人,说她看见国破竟笑了,暗叹靖国真是完了。
“回去吧。”她笑着对身旁的宫娥说。
她在未央宫中等了许久,待有人宣布靖王立了降书,她的心终于落下。忽然有个太监进未央宫来,庄云识得那是靖王的贴身太监。
“何事?”
太监将手中之物奉上,道:“公主,大王西逝了,请节哀。这是大王的遗诏,大王说,无论谁做储君,这封遗诏,必须由公主宣读。”
庄云狐疑地接过遗诏,一点也没为靖王的死而忧虑。她伸手想打开遗诏,却被那太监制止:“公主……”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她将遗诏收好,心中疑团诸多,不过她想,既然他都死了,自己还怕什么,况且,这封遗诏交给她也并无不妥。
靖王去世,原本是韩国第一战将的君泽被一群文官拥护为新王,听闻此事,她笑了笑,命人去宣政殿提先王遗诏一事。
果不其然,君泽派人来请她宣读遗诏。她穿了白色长袍,簪白花,奉着她父王的遗诏进入宣政殿。
她入殿之时,那人站在高台之上,玄袍上绣有暗金云纹。她知道,那双眸子正盯着自己。庄云不慌不慢而打开遗诏。
“孤自顺康十三年继位,本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奈何天命不佑,唯有孤让贤以之。孤膝下无子,唯有二女。长女淑惠,次女贤良……”她宣读到一半,忽然止住声音,盯着遗诏上的字,双目中似有怒火。
君泽就在一旁,俊目看着她。百官也有些疑虑,皆微微抬头瞧着庄云。
庄云的双手抓着那道遗诏,十分愤恨,最后不得已继续念下去:“特将长女赐予新王为后,次女年幼,应恪守孝道,为孤守孝三年。昭告天下以闻之。”
说完,她丢下遗诏,双眼空空地望着宣政殿外头。她谁也看,朝殿外走去。有宫娥想跟着她,她厉声道:“不要跟着我!”
君泽盯着她白色的身影,没有话说。
她走出宣政殿,正是十月,风格外凌冽,她却没被风打得哆嗦,双眼怒瞪着天空,身旁不远处,她瞧见那个给她遗诏的太监就候在宣政殿外。
“呵……”
那太监心虚地瞧了她一眼,又害怕地赶紧缩了头。
“父王,你就是不肯放过女儿。”她说给自己听,说过苍茫大地听。
庄云病了三日,三日后她从床榻上起来,听宫娥说庄秋来了。她简单梳洗了一番,依旧裹了身红袍见人。
“阿妹要踢父王守孝,还是穿着素净得为好。”庄秋将茶盏放于案上,从脚往头打量她。
“王姐即将贵为王后,小妹给你贺喜。”她喝了一口茶,茶味苦涩。
庄秋见她如此,轻笑了一阵,眉目有情。“阿妹,我记得以前大王是你的师父,但你好像对他,不止师徒情分那般。”她笃定地看着她。
庄云迎上她的目光,一边冷笑,却又挑衅地看着庄秋:“你们都出去,我与王姐,要好好说话。”宫中人皆怕如厉鬼般的她,不得不听从。
周围的奴婢闻声都退了去,庄秋也不怕她,端了一盏茶在手中,若有若无地掀起茶盖刮着茶面上的嫩叶。
“王姐。”庄云笑着走到她跟前,待庄秋惊觉时,庄云的右手已经狠狠掐住她脖子。
“你……你敢!”她的双目充血,憎恶地看着庄云。
“庄秋,父王对你可真是好,死了还要让你成为大靖的王后。今日我要是在朝堂之上乱读遗诏,恐怕父王留下的心腹早已冲进朝堂揭穿我。”她怒瞪着庄秋,似要把她撕烂。
“你……”庄秋没有想到她那时竟还有篡改遗诏之心。
“别太得意了,君泽不可能会爱上你的。”他可能不会爱自己,但她笃定他不会爱上庄秋。
她的手松开,庄秋身子往旁一倾,气喘连连,滑腻如酥的脖颈上落了一圈红指印。
她没有管庄秋,自己朝未央宫外走去,又是深秋,萧索之意不增不减。她在王宫里乱走,步履照旧地走至那片竹林外。
那是母亲生前命人在倚莲池旁栽种的湘妃竹,听旁人说,母亲喜欢翠竹的君子之意。
她踏进去,像以前一样无数次踏进去。那个人的背影意外地出现在她的瞳孔中,回忆与现实冲撞,那个人的右手拿着把铮亮的长剑,却不是那把桃木剑。
她恍然在察觉,这片林的湘妃竹全被砍断了,惨淡地断裂在青石板上,那个人的剑上有摩擦的痕迹。
她走到断竹旁,用手摸了摸竹子上的泪斑。
“多年未见,你成了韩国的上将军,现在,又成了大靖的国君。”她没期待君泽会回答她的话,她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道。
忽然,她落下几滴泪珠。
“君泽,你欠我一个答案。”
她的一字一句,落在空寂的竹林中。
君泽这才回头,他变了些,终不再是少年模样。“庄云,当我登上大靖王座的一刻,我就知道,千 刀万剑已经指向我。”
他还是那样,答非所问。
“但我在想,我若无情,无义,谁还伤得了我。”
她笑了,笑得十分不从心。“君泽,我很不快乐。从小活在靖王宫,我很不快乐。”
她站起身,走向君泽,忽而抱住他,君泽的脸依旧像是冷冷的月光,他的身,一动也未动。
庄云不知道,君泽此刻想起了许多年前,他教自己习剑。他出身韩国贵门,见惯了许多形形色色之人。那日,他在宣政殿见到她,看她像个死人一般。
他死水微澜。
“公主。”他轻声唤她,那双眼睛也死水微澜。
“你是不是喜欢我。”她曾这样问他自己,他没回答。她不知道,这样的话有多要命。
庄云抱他抱得久了,轻轻将身子移开,素手拿上他的剑,朝自己腹中刺去。君泽听到自己心中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狠狠抱住她,她的泪不断,却笑了。
“你死了,终于没有人可以伤得了我了。”他抿唇,看着满林子的肃杀之意,他有片刻的死寂。
庄云释然地一笑,对君泽说:“这样……就好。”
她死了,死在那片空荡的竹林。
五十年后,大靖国君离世,幼子君离继位。君离于清明时节上王陵祭祖。
君离给一座坟墓上香后,瞧了一眼墓碑上刻的大字:
吾后庄云之墓,葬于靖殇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