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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总觉得肩上应当负重些什么,他知道这有点贱,他以前在苦力营每天清早都要扛几袋水泥和鹅卵石,转到地府出入关口检查所后就整日干坐着,半年了,还不大适应。他宿舍到检查所有一里路,路上除了吃肉包没有其他其他事情可干,他腰间挂着一只旧的军用水壶,里头是隔夜的绿豆茶,他走路很快,如果呛着了就喝上一口。他的新工作总是始于这个将亮不亮的时分,在值班室里度过一个上午,给新来的死人做登记,午饭是公家提供的一荤两素盒饭,师傅用蒜很重,每回吃完后一屋腥臭难耐,他就趁机跑到院后的小花坪稍作休息,留下两扇窗户通风。坪中央有一架秋千、一座滑梯,他有时也玩玩,没有人同他抢。下午的时间更难打发,等待□□的死人经过一个午休的积累,一般都会排到五十米外拐角的杨树头,他一一应付直到一天中将黑不黑的时段来临。
那天早上五号已经站在门口等他换班,一碰到这种情况他就知道自己肯定迟到了几分钟。五号把钥匙和值班证交给他就走了,始终面色铁青、很是不爽。整个检查所就他和五号看守,他轮白班,五号轮夜班,中间如果□□机饮水机什么的坏了,打个电话会有人来修,月末上头来人巡查,除此之外,房内不会进入其他人。他和五号分到的都是单间的宿舍,地盘太小,值班室就成了他们半个储藏室,他的两箱换季棉絮搁在墙角,上面压着五号刚买的一袋大米,他的咖啡机和五号的煤炉,他们有时候会烤山芋和板栗,五号的几双冬靴也堆在一起。
他在窗口前坐下,把“下班中”的牌子换成“上班中”。
“手伸进来。”
一只手从窗口的开口处伸到了识别器下,识别器发出滴的声响,此人的生前信息在屏幕上自动弹出。他的眼睛尽量不离开电脑屏幕,不管他什么时候抬头,透过窗口看到的景象始终是一条黑麻麻的队伍,这条队伍像一只拥有无数体节的蚯蚓朝他爬来,后来他自己也成了蚯蚓的一节。
这一天的运气有点背,撞上好几个文盲,张贴在一旁的《地府报道流程与规定》对于这类人完全没用,十四只好一遍两遍的口头解释。有一个老太婆不肯喝孟婆汤清除记忆,他把规矩讲给她听,不喝孟婆汤就不能拿到居民证,没有居民证就不能进入地府正门,只能在外头当孤魂野鬼,既没有再世投胎的权利,也不能得到基本的安全保障,如果遇到其他恶鬼袭击,致使魂魄消散也没人管。老太婆对此充耳不闻,坚持不肯忘掉她的小孙子,他只好让她去对门的休息室考虑考虑。
那时节地面上正值兵荒马乱,每天有成千上万的年青士兵死去,这群人要么被子弹打成了筛子,要么被军刀砍成了三四段,他们一般都很配合的喝下孟婆汤,好忘记自己尸体的怪态。也有例外,十四知道一个叫牧神一的个兵,他死于叛国,被自己的下属像削苹果皮那样一圈圈的削成了黏滴滴的一大摊肉泥。他不肯忘掉过去,他说自己没有叛国,要等到战争胜利、国家还他一个清白的遗名才肯甘心。他有一张古铜色的脸,喉结突出,十四经常看见他在检查所门口拉住新死的士兵询问战况。
临近中午时分,一前一后两个人走到了窗口前,前面是一个朝天发的年轻男人,面上笑嘻嘻的,还朝十四挥了下手。十四面无表情的拿起识别器,在他的手臂上扫了两下。仙道彰,23岁,海陵国S师部野战三营少校,于此日清早5点16被一颗重型炮弹击中,5点40死亡。
视频窗口跳出他的死亡视频,让十四选择观看与否,十四直接否,血肉模糊的东西大同小异,他懒得多看。他把杯子从窗口递出去。
“别递给我,那玩意儿我不喝。”
“你应该看了规定……”地府的社会制度和生活方式都照搬人间,这个人能混到少校,不可能是文盲。
“是看了,”叫仙道的人上下打量着十四,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你们都得穿成这样绿不溜秋的?你从前最讨厌绿色,哦,如果我和你叙叙旧,是不是犯了第八条?”
据说检查所的看守员经常能碰到来登记的死人自称熟人,五号就碰到过几回,有回一个姑娘说五号是她的初中同学,那姑娘长得还挺不赖。但在十四却是头一遭,这大概说明十四活着的时候人缘不太好,但一想到比那个身高两米青面暴牙的五号还差,他就有点怀疑。五号这人太死板,那个女同学直接被他打了报告,上头派来两个猛男把她镇压了。五号一直把上头的意思铭记于心,如果有人试图号称是他的熟人,他总是阴阳怪气的一声不吭,还拿出一个指甲剪修指甲,等到对方口沫横飞的说完当年哥俩好,他才阴恻恻说:“《地府报道流程与规定》第八条,不得故意向地府居民灌输其前世信息,违者强制消除记忆、遣送苦力营。”
“知道第八条你还说?想干什么?是不是反动分子?”
十四得承认,他有点好奇,他在人世时讨厌绿色,这像一个刚刚开头的故事。关于他的一生,这个故事可能精彩,也可能乏味,而且不论如何,都冗长无比,十四不想轻易掉进一个没有底的坑。
仙道很随意的趴在窗台上,像条松松垮垮的皮筋。
“得啦,我就是帮人带个话。有个人,他有句话想告诉你,你不想听就算啦。”
十四看了看表,还有五分钟就到午休时间,“我看你有那闲工夫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去好好想想,汤你到底喝是不喝。喝了进去,好吃好住;不喝就只能在外头晃荡,不诓你,外头乱,野鬼多,有的你受的,行了,别挡前头,下一个!”
排在仙道身后的是一个黑发白肤的年轻人,十四的话他似乎没听到,依然站在原地,仙道朝十四笑了笑,回过脸,“流川,轮你登记啦,”他凑到他耳边笑,“来,睁眼。”
他大概只是做个样子给十四看,后头的人毫无动静,他也不再催促,看了看天空,又低头用脚尖刨了下土,腾起一道不高不低的烟,他杵在那里就笑。十四想,这人老笑,年纪轻轻就死掉很高兴怎么着?
“他怎么回事?”
“来的路上跟坐过山车似的,整个人一个劲的转,”仙道边笑边解释,“他有点晕。”
“这没办法,你以为从死到活,还能有条康庄大路让你慢慢走?”十四有些不满,关口食堂的伙计已经把他的午餐送来,不用看,他闻到了猪肝味,最近一星期的菜色都没变,猪肝边淌着褐色的汁水,米饭上浮着两片黄腻的咸鱼干,“我得吃饭了,他能醒不?要不让他等下午班?”
“不用不用,我来,把他手放这儿?”
十四移动识别器,“往前来点儿,”他对准那只手,识别器没有反应,“再近点儿……”
“有问题?”
“识别不出,”他弯下腰,检查机器的线路,一切正常,“怪事,再换你手试试。”
仙道动作很轻,他握住那年轻人的手,收回去。再度把自己的手伸到识别器下,“滴答”一声,他的资料再一次弹出来,十四又一次选择拒绝观赏他如何死亡,“怪事,”他说,“怪事。”
“怎么?”
“他叫什么?”
“流川枫。”
“哪几个字?”
“流水,山川,枫叶,”仙道随手擦去窗口上的污渍,“这片有什么好玩儿的地方?”
十四瞟他一眼。
他又笑起来,“就算是地狱,也该有点风景名胜啥啥啥的吧?”
十四进入当日死亡名单,流川枫,检索,“风景名胜?你喝了汤进去就有,外头嘛,”他顿了下,查无此人,“外头就参观野鬼打架吧,”再检索,依然查无此人,“真他妈怪事。”
“慢慢来,别急,”仙道看起来很悠闲,甚至向十四讨烟抽,被十四恶声恶气的拒绝了。他倒一点也不生气,看一眼流川,“野鬼打架啊?听起来不错,一会儿带他去看看。”
十四哼一声,不理他。他又想了想,心里大致有了数,一面拨通上头的电话,“识别器出了点问题,对,您查查,流川枫……枫叶的枫,对,对,哦,我猜就是,什么?为什么?……好吧。”
挂掉电话,他低低骂了声,“破系统,又出bug。”
“看起来问题挺严重?”
“流川枫对吧?”十四拿过盒饭,揭开,“他留这儿等我下班,他死期还没到,我吃完午饭送他回去。”
仙道愣了一下,十四很满意,这个人终于笑不出来了。
“什么意思?”
这声音冷冷的,叫流川的不知何时已经醒过来了,他盯住十四。
“意思就是,你阳寿未尽,本来不该来这死人堆里。这回是结界出了差错,才把你吸进来了。不过关系不大,我会送你回去,怎么?”
十四呆了一下,叫流川的眼睛很黑,到深处又极亮,被他瞪着,像喉咙里噎了一颗蛋黄。十四从前在苦力营,干活到深夜,他去伙房领一碗粥和一只炊饼,蹲在营前的路灯下吃,他总是埋头苦吃,很少抬头,只有一次,他的粥不小心浇在了地上,他愤愤站起来,想要发泄吼一声,一抬头,看见路灯,也是这般亮法,黑乎乎的天空,中心一点光,真他妈一个亮,像是顺着爬过去就能通向另外一个世界,他就那么愣住了。
光亮总是能让他愣住。
十四的话也让对方两人愣了很久,后来仙道伸手捏了一下流川的脸。
“嘿,流川,我早说过,你命大。”
他看着流川笑。
流川剜他一眼。
十四低头吃一筷子猪肝,“破系统,上一次升级还是五十年前,早就老化啦,这几个月死人又那么多,不吸错几个亡魂才怪。倒霉,这罪还得让我来扛,泡汤了一个月的奖金。”
“嘿,兄弟,你什么时候送流川回去?”
“吃过饭。”
“呀,还说带他去附近转转,没空了。流川,要不我们就去后头坐坐?兄弟,你那后头有个秋千,我们过去荡荡成么?”
十四点个头,“别踩草皮。”
仙道拉着流川往里走,没拉动,他回头看他,笑笑的,“快点流川,咱们抓紧时间去荡会儿秋千,你得推回我,以前都老是我推你。”
“我不回去。”
流川说,看了一眼仙道,又看向十四,重复一遍:“你不用送我回去。”
每天都有人赖在值班室门口,哭着求十四把他们送回去,他们还没活够。
不回去?倒也轻松,吃完饭他可以打个小盹,顺便把凉席铺好,天气开始热了,昨天他刷洗了凉席,还晒在后院。
但他还是又问了一遍:“不回去?你确定?”
“回去回去回去,怎么不回去?你别孩子气。那话怎么说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呀,不回去享半辈子后福,太亏啦!来,陪我去荡荡秋千,来啊,福大命大的流川小朋友,来……”
流川看起来有点不耐烦,他推开仙道。
“闭嘴。”
“好好好。”
“第一,不是我命大,爆炸时,你把我压底下。”
他看了仙道一眼,仙道也看着他,半天才笑笑,“孩子气,就爱计较这些。”
“第二,说了不回去,再啰嗦扁你。”
仙道看着他:
“我就说一句,你们湘北怎么办?”
他别过脸去,半天才扔出一句:“还有猴子他们。”
仙道无奈的看着他,他不等仙道开口,用力拉过他,“白痴,去荡秋千。”
十四吃完午饭,走到院子的水龙头边漱口,他又用水冲了一下脚,很快就被阳光晒干。有回他听上头说,地府的阳光仿真度还不够高,压根就是烧了一堆柴火,从来没有和煦的时候。头儿说,人间的阳光在春天又软又轻,像在身上涂了一层蜂蜜,头儿说那些话时,满面神往,头儿在地府呆了八百年,其间去人间出差过很多次,他看了十四一眼,哼了一声,瞧你那傻样,说了你也不懂,这里的蜂蜜也假,远比不上人间的滋味好。
十四走到秋千边,仙道和流川已经离开了,走之前,仙道来敲值班室的窗,“嘿,我们走了,一直往前走不知会遇上什么。顺便说声,你那秋千上锈太多。”
十四看着秋千上的锈迹,头儿曾说,人间的东西,好的地府还欠三分模仿不来,坏的却能模拟的更坏上三分。锈迹绿森森的,从前十四不觉有异,但这回看,的确有些骇人,十四想,仙道说我从前讨厌这颜色。
十四不知道仙道他们还会不会回来,他们走之前,他说的很清楚,“流川,你想好了,最迟一周,一周你还不回人间,系统就只好按正式死亡处理,你过后再后悔、想回去,就没辙了。”
牧绅一照例在下午班结束时等在门口,他从怀里掏出一只苹果,抛给十四。
“今天有么?”
他是问他们师部的士兵。他大约已经死了两年,十四记得,自己刚调来检查所时,每天都能看见他守在值班室门口,每来一个穿着海陵军服的士兵他就上前去问,“兄弟,仗打到哪里了?”“兄弟,拨乱反正开始了没?”那时他只是向每一个士兵解释自己没有叛国,有人相信,有人不相信,不管相不相信,都喝了汤忘掉一切。后来他慢慢集结了一批海陵的亡兵,十四听说,那时海陵在上面已呈败势,一群战死的亡魂心中愤恨,不喝孟婆汤,牧绅一领着他们,每天在地府的外围游荡,碰见本国战友就极力拉拢,劝说他们即使到了地狱,也不能忘记国恨家仇,应当留在地府外围继续精忠报国事业。所谓的精忠报国,就是碰上敌国湘北的军民,他们就一堆的涌上去,一顿痛扁。牧绅一现在大约很忙,只在每天黄昏时来一趟检查所,带着一些零零碎碎的贿赂物,一包烟,一瓶酒,或者像今天,一个苹果。他领着那批海陵亡魂在地府外的工地做工,换来一些食物和生活用品。
“海陵来登记的倒有百来个,没喝汤的就两个,”十四翻开记录,“我也没办法,给你透露消息已经违规了。”
“嗨,别介意,各司其职嘛。”
“你今天招了不少?”
牧很得意的伸出手比划:“二百八。”
“厉害。”
牧笑笑,“我们的人从凌晨起就守在路口上,看见像的就问,”他整理一下衣领,“不过还是有漏的,这不,今天就漏了一百多,还得靠你呀,”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黑乎乎的线,“上回你说咖啡机的线坏了,我给你弄了条,你待会儿试试,嗨,别介意,拿着,……哦,今天那两人什么情况?”
十四把准备好的纸条递给他。
牧看了一眼,神色凝重起来,“清田,连他都没扛住……,这一场,湘北真是够绝,仙道……他?他怎么也死了?”他顿了顿,“他们往哪边走了?”
“清田往东走,他朝我打听工厂的情况,大概想去那边做工;仙道我就不清楚,他有个伴,说是两人一块儿到处逛逛,我看他挺乐的。”
“有个伴儿?哪个部队的?”
“不知。”
牧笑起来,“你怎么会不知?老兄,嫌我的礼不够重?”
十四顿了顿,“有点特殊情况,那人的资料我的确不清楚,但什么情况,我不能告诉你,不然就饭碗不保。”
牧点点头,“好吧,我也不强人所难。那先走了,那线你记得试试,型号不对明天跟我说声,我再帮你去弄。”
中
十四站在值班室门口时,天还没亮。五号去休假了,这是他入住地府的十五周年,用头儿的话说,他的十五年祭日。在地府,每一个人,不管干什么工作,在每年自己的祭日都能获得一天休息,一年就这一天休息,大家管这叫年假。十四的年假也快到了,他打算那几天去看海,他已经提前预订了宾馆,那边说,他的窗口朝南,对着窗看过去,能看到海边沙滩最白的部分,还有一座海崖,那里有一座灯塔。
十四掏着钥匙,天太黑,他完全看不清。地狱的白天和黑夜泾渭分明,早上六点整模拟太阳开始运作,从那一刻起,世界澄亮一片,下午六点模拟太阳准时熄火,一切都融在黑色里成为一体。
有人从后拍了十四的肩膀一下。
他回过头,这一刹那,太阳登场,忽至的强光让十四不得不闭上眼,等他睁开,看见仙道的脸。
“你们?”
他看一眼旁边的流川,“打算回去了?得等一下,头儿不在,得等中午才能问他要到回旋机的钥匙。”
流川白他一眼,用脚踢仙道。
仙道笑起来,“好,我来说我来说,我们不是回去。兄弟,你这里有锅么?给我们发的馒头都这样,”他拿出一个给十四看,“两个撞一块儿还叮叮当当响,想热一下。”
“你们去了工地?”
仙道点点头。
“这三天都在那边?”
“那怎么行?我和流川是来享受生活的,一天都耗在工厂里多没劲。我们前天一直往西走,那边有一片森林,流川说,都能赶上他们湘北的森林大了,原先流川他们驻地就在森林里,天天早上沿着沼泽地的边缘跑步。他带路,我们在里头摘到了灯笼果和水蜜桃,不过,味道实在很不好。”
“你以为还在人间哪?”
仙道笑了笑,“昨天我们去了北边,那里是沙漠,本来还想往前走,没水,实在不敢冒险。我说,地狱的风光还是不错的,就是老碰上打劫,有个人问我要吃的,我没有,他就拿刀往我后脑勺捅,幸好流川手脚利索,把他踢开了。”
“我告诉过你,外头很乱。”
“是乱,不过挺有意思,碰到一堆有趣的人,有一个哲学家老头,蹲在湖边,却从来不洗澡;还有一个弹吉他卖艺的野鬼,一头红发,长得特别像流川一战友,我和流川盯着他瞅了半天,发现原来不是,可已经把他盯怒了,操起吉他就往这边砸,连脾气都像。”
“外头的人别随便招惹,告诉你,这些人,只分两种。勤快点的去工厂干活,那完全是赚廉价劳动力的地方,给的食物猪都不吃。那地方,外头的人叫工厂,内部的人叫苦力营,可比不得内部的合法工厂,主要给内部犯了事的人劳动改造,你们是顺搭,”十四摸到了钥匙,“剩下的就是懒人,不愿去做工,又不能干等着饿死,只好抢吃抢喝,”他顿了顿,“我提醒你,不要让人弄到你的后脑勺,我们的魂魄封口在那里,那地方被人弄破了,可不是开玩笑,就得魂飞魄散!这样说吧,你不喝孟婆汤,大不了就是投不了胎,天天在外头飘荡,过不上安稳日子;但你一旦魂飞魄散,就什么都没有了,懂吗?你的一切都消、失、了。”
仙道在笑,流川也眯着眼看着他。
“你从前不这样儿,”仙道说,“虽然话也不像流川那样少,总不至于这么啰嗦。”
十四打开门,走进去,他希望仙道继续说下去,又希望他就此打住,他只好头也不回,“进来吧,热馒头用那锅,墙边上。”
十四还记得那天,在他值班室的角落里,并肩坐着两个人,在他们的周围,腾起一圈圈的白雾,那是蒸馒头的水汽。仙道说,这水汽真罗曼蒂克,从前他在上面蒸馒头,从来没蒸出过这么迷蒙的风景。
他们起初打算从中间分开那只馒头,后来不知道仙道嘀咕了什么,十四确定是仙道,那时流川已经要掰开了,仙道在他耳边说了些话,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仙道几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十四看见流川咬了一口馒头,递给仙道,仙道笑着接过,就着流川咬过的地方也咬了一口,他们这样一口一口的吃掉了整个馒头。十四想,他不认识谁,可以和他一起吃一个馒头,只有五号,他骂了声,五号,身高两丈的五号,不苟言笑的五号,他但愿他一辈子不认识五号。
“兄弟,你往东走过么?不是苦力营,还要更东一些,我打赌,你肯定没去看过,那里有一个湖,蓝色,像天那么蓝,流川,你说说看,那湖有多美,”仙道看着流川说,流川不吭声,他笑着,“兄弟,流川办事从来不会出错的,但他在湖里洗了个澡,洗完之后,连自己衣服放在哪里都记不清了,”他说流川站在湖边,身上的水一滴滴往下掉,他说流川那时的脸色像个孩子,迷迷糊糊,像在寻找一片丢失的糖纸,“你可以想象,那湖有多美。”
十四没去过那湖,他也不想去,湖在工场背后,水质一定污染严重,他什么也没说,等他们离开前,他又重复了一句:“回不回去,流川,你还有四天考虑时间。”
碰上牧绅一也是那天,仙道刚走出门,牧刚好站在检查所外,他以为走出来的是十四,拉住仙道,等看清后,双方都很愕然。
十四打开窗口,“牧,你这时来有什么事?”
牧看一眼仙道,又看一眼流川,终于还是开口,“我想来看看清田的死亡视频,我找到他了,他说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怎么死的。”
“这恐怕不行。”
牧指着仙道,“没关系,他也是自己人,对吧,仙道?”
仙道笑笑,也不回答。流川拉了一下仙道,后者笑起来,“牧,流川不耐烦了,我们说好今天去湖边,和一个老先生约好了。我们先走一步,下次再聊。”
牧点点头,等他们走远,他说,“那是湘北的人。”
“不知道。”
牧转头看十四,“我认识他,湘北野战部队的王牌,”他声音低沉下去,“杀了我们很多兄弟。”
他说:“十四,你一定要帮我这回,我不能让自己的兄弟死的不明不白。”
十四把视频回放给牧时,牧说,那是毒气,清田是中毒死的,他说湘北的手段太下作。
“真他妈想亲自跑回去,做鬼去收拾他们。”
“得啦,你清楚的很,亡魂擅自回到人间是什么下场。强行消除记忆遣送苦力营不说,还永世不得超生。”
牧点上一支烟,“这对你没有损失,我只是一个贿赂你的人。”
“是的,但也是一个跟我说话的人,”十四说,“我怀疑我生前是个野人,一个人住在山里,与世隔绝。从来没有一个人说他认识我。”
他想起仙道,但他还是说完了那个浪漫的假设。
牧吐出一口烟,笑了两声。
后来,牧要求十四把仙道的死亡视频也放给他,十四没说什么,放给他看了。他说牧是陪他说话的人,这句话不小心抬高了牧的位置,他既然生硬抬高了他,只能顺水推舟,总不能又生硬的将他抛下。牧看了两遍视频,叹口气,“人一旦染上了感情,从此就指望不上啦。”
五号回来时,雨季也跟着来临了,这一年的雨季来的有些晚,头儿说的,十四不太清楚。这是他在地狱遇到的第二个雨季,第一个雨季他在苦力营,那时每天身心俱疲,只知道咀嚼和睡觉,从来不留意季节和天气。五号回来时,带着溶洞里买的雨花石项链,还送给十四一只笔筒,上面刻着一个少女的侧脸。十四不知自己喜欢不喜欢少女,但他知道自己喜欢雨,这个雨季的第一场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检查所后院的黄草皮全都绿了,他来上早班时,特意摘了两片草叶,插在值班室的水杯里。
时间已到中午,十四吃过饭,走到后院,他用抹布擦掉秋千上的水痕,否则会生出更多锈。这一天涌来的死人尤其多,从士兵们的谈话间,十四听出战争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在各方面的施压下,地府的结界也升级了,除此之外,还出台了一套新的《结界管理法》,头儿让十四好好研究,十四看着只想打瞌睡。他把落在滑梯上的梧桐树叶捡起来,听到屋外的喧哗,他知道是那群在等待下午班登记的亡魂,之前下雨,他们为争夺屋檐下的躲雨位置大打出手,现在大约又出现了其他状况。
他走出去,看见两伙军装不同的士兵正对峙着。其中一伙十四认识,清田和海陵的一帮人,另一伙穿着湘北军服,脸却都很陌生,十四没有头绪。
“野猴子,你给本天才听好,我们湘北从来没放过毒气,我们一向打硬仗,不干那些缺德事儿。你自己死的傻,别赖在我们头上。”
那是一个红头发的士兵。
“不是你们干的,难不成我们自己人干的?本大爷懒得和你废话,今天免不了打一场,算是给你们湘北这群死鬼的见面礼,顺便说一句,地狱欢迎你们,也欢迎你们还在上头苦苦挣扎的战友。”
“闭上你的乌鸦嘴!”
两方的怒气一触即发,十四去劝架时,吃了很多冤枉拳头。红头发很奇怪,他看见十四,竟然大笑起来,又大声叫嚷着让他帮忙。他的攻击欲太强,不解决不行,十四咬咬牙,操起一张椅子,砸向他的脑袋,那一招确管用,红头发顿时直了,瞪他一眼,又怒又惊的骂了声,一头晕过去。
一个戴眼镜的年青人跑来扶住红头发,他向十四叫道:“你怎么这么不知轻重?”
十四转身就走。
“三井!”
十四不知道他在嚷嚷什么。
第二天十四第一次去湖边,他迷了路,他下午下班后出发,刚走过苦力营,天忽然黑了。
只有一盏路灯,他走过去时,有几个人在那里吃东西,他们吃得很急,馒头刚进嘴就下咽,在喉头鼓出一个大包,咽口水,又咕噜滑下去。半年前,十四也蹲在这里吃过馒头,那时他是苦力营的一名劳改犯,后来因为表现突出,被直接分配到了出入关口检查所。他想,自己从前是犯过事儿的,不然不会进苦力营,但关于的那一部分的记忆已被强制消除,他一无所知。从前,他并不好奇,但最近却时时琢磨起来。他想,自从碰到仙道和流川后,他生活里的一部分就忽然变质了。那两人只是两天没再来检查所,他就有些坐立不安,并且在这个傍晚,他拎着自己的一壶绿豆茶,打算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寻找他们。
他走在那条漆黑的路上,不,没有路,只有一片没有边界的土地。在白昼,这片土地荒芜,时刻飞扬着沙尘,偶尔出现几棵树,经过时就必然从树后蹦出几个孤魂野鬼,伸手问你要吃要喝,是的,十四可以想象,他们全副武装,凶神恶煞,徘徊在地府外围的任何一方土地。但在夜晚,完全沉淀下去的黑色笼罩一切,连孤魂野鬼的眼睛都胆怯起来,他们都躲到了靠近外围和内部的结界处,那里有灯光,他们在那里缩成一团,沉沉睡去,如果被另一个饥饿的同类袭击,也只能听天由命。
十四最初有些犹疑,每走一步都想回头,后来,他好像和黑暗有了默契,他一步步走着,感到身体内部有花一样的东西在盛开,填得他的整个腹腔饱满有力,那股力量从咽喉上升,从鼻腔随着呼吸排出,他闻到自己体内的味道,那不是猪肝的味道,不是咸鱼的味道,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这里没有光,前方也没有光,但他似乎确定,在某处,确乎存在那么一个洞口,能让他通向另一个世界。
看到湖时,他跑起来,湖边燃着篝火,他看到后面深色却有涟漪的水,还看到了火边的人。
一个老头,胡子像一条毛毯,从下巴盖到了膝盖,十四看不见他的眼睛,他正低头在一本牛皮封面的本子上写什么。
“请问,”十四走过去,“有没有看到两个年青人?”
老头抬起头看他,“你找他们?”
“是的。”
“我是北野先生。”
“哦,他们在哪里?”
“你知道三皇五帝么?”
“不知。”
“或者耶稣基督?”
“不知。”
“年轻人,你陪我聊会天,我就告诉你他们在哪里,啊,拿破仑,他你总该知道吧?”
“不知。”
“拿破仑和我同一天翘辫子,在地府门口,我碰到他。他很憔悴,那时他才五十出头,不是我吹牛,在他那个年纪,我还很能一口气吃掉三条长面包,喝下两扎啤酒。这个皇帝,他被圣赫勒拿岛折磨坏了,他爱上了那个囚禁他的敌人。
“他进去了,我留在外头,他是个英俊的矮个子,他喝下汤时我没有劝阻他,我一直后悔。如果他也留下,这四百年,我就不会这么孤独。”
十四望着老头,“他们在哪里?”
“你想看看我写的书么?我花了四百年,它绝对是一本惊世著作,我是说,如果能够在人间出版。人类需要时间,一个人的智商可以从出生就很高,智慧却需要时间来沉淀,我用四百年思考了全人类的六千年,这是前所未有的壮举,你想看看么?我可以把序言读给你,你也许懂一点拉丁语?”
“他们在哪里?”
“年轻人,你很急?”
十四点头。
“你们总是太匆忙,地狱里有无数的时间,你们该坐下来,思考,人间是政治家的温床,地狱该是哲学家诞生地。他们也是,刚听完我的第一章,就逃掉了,我可以告诉你他们在哪里,你替我去惩罚他们。”
“在哪?”
老头扬起手,指向沿湖的一处礁石,“在后面,你确定不要听我朗诵一段么?”
十四走过去,他渐渐看清两个坐在礁石后的人影。
“喂。”
“兄弟,是你,”仙道站起来,“憋不住来看湖了?可惜没选对时间,你该白天来。”
“哦,我白天值班,”他有些局促,四处打量,流川静静坐在原地,略偏着头看他,“这里倒不算黑。”
“有水,反光。”
“蚊子可能有点多?”
“啊,是,流川特别招蚊子,都咬他,不咬我。”
仙道大概是在开玩笑,他应当笑两声,可他只是干巴巴的说,“你们就这里睡觉?”
“嗯,不过还没睡哪,流川这几天精神好,晚上都不困,刚刚陪他玩了会儿绕口令。”
仙道看一眼流川,“流川特喜欢绕口令。”
流川哼一声。
“兄弟,你过来,该是有事儿吧?”
当然,十四想,他的事情压在心头,把心都压的坍塌了。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也许他该这么表达,他有很多故事想听,他自己从前的故事。
“哦,我过来道个别,我年假快到了,”他的年假还有两个星期,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但他只好说下去,“打算去旅游,可能一段时间见不到。”
“哦。”
“这两天情况有变,”他索性开始东拉西扯,“从前都是海陵的阵亡多,这两天湘北的却直线上升。”
他注意到流川的眼睛剧烈收缩了一下。
“地府的7个关口,昨天光我这个关口就接了两千湘北亡兵,统共大概上了万,湘北的首都已经被围。听说,将领折损大半,只剩些肖小,也没人指挥,全在盲目抵抗。”
流川忽然站起来。
“怎么了?”
十四问。
仙道却默不作声。
流川又缓缓坐下去,低声问:“阵亡名单?”
他只是问,却像一道不可违抗的命令,十四愣了一下,从怀里摸出这两天湘北军衔少尉以上的将领阵亡统计表,他想如果不是怀里刚好有这么一份表,他大概会跳起来,立马赶回关口检查所,去连夜统计,再回来汇报。他想,他有些怕流川,不知为何。
流川接过表,低头看,仙道仍然不说话,走到流川边上,紧紧看着他。
统计表是下午交班前,西三关口遣人送来的,西三的领导老爱搞这些杂七杂八的统计,工作成果一多,他们关口年终业绩就能上去,换来一墙的奖状。本来十四该把表交给头儿,没来得及。
流川看着看着,就会呆上一下,十四不知道他看到了谁的名字。
等他看完,却面沉如水。
“赤木还在。”
十四看着他,他表情坚定,不知在说服别人,还是在说服自己。
下
红头发又来时,头上缠着纱布,还带着一帮人。十四下班前,他们已经把检查所围了个水泄不通,等他下班,走出门,红头发对他高声吼:“你前天什么意思,当着大家说清楚。”
“什么什么意思?”
“你那一椅子砸过来,什么意思?”
“哦,那一椅子的意思很简单,阻止你们继续斗殴。”
“放屁!你要砸也该砸野猴子,我看你是想砸死本天才。”
“我不想跟你比嗓门大。”
“我操!你他妈装什么好人?海陵的狗难道不该被打?他们烧了我们的粮仓,烧了我们的城镇,炸了铁路和公路,死的全是他妈的无辜老头老太小孩。海陵狗杀了我们的弟兄,就要攻入我们湘北城,他们烧杀抢掠,什么缺德就干什么,你他妈的倒是说说,凭什么我不该和他们斗殴?”
戴眼镜的青年拉回红头发,他朝十四点点头,“我想我们之间有些误解,因为从前的一些关系,这个先不谈。总之你前天那么砸樱木,的确让我们感到震惊,从前你和我们之间的确存在着深厚的相互信任,你前天那么一砸,让我们很难再信任你。我们再来找你,只是想问你一句,从前的事情,你究竟还记得多少?我们这几个人,你到底还认识几个?”
他一直看着十四,十四知道,前天他也这么看着自己,那时他在人群里,但他的目光和其他人的目光迥然不同。十四不讨厌这种含有莫名意义的目光,它们打在他脸上,他只当是一束手电光。他想他和这群人之间,也许的确有过什么,这些东西,是他故事的一部分。
“我很抱歉,如果我以前和你们共过事,那些事情现在我一点也想不起;如果我以前认识你们的每一个,但现在我没有一点记忆。”
站在红头发身边的是一个卷发矮个子,他一直冷冷观察着十四,“这么说,你什么都忘了?”
“差不多,关于人世的事情。”
“你的门牙呢?”
十四愣了一下,他有两颗白亮的假门牙。
“也忘了?”
卷发笑了两声。
十四有些不悦,他不喜欢被人这么套话,他努力争取回谈话的主导权:“昨天清田说的问题,他们海陵有一批人是中毒气身亡,这是事实,不是胡诌。你们是敌对双方,他们怀疑到你们也理所当然,你们要没干那事,拿出证据,动不动就出手打人,不好,”他说,“当然啦,如果就是你们干的,就干脆承认吧,反正大家都到了下头,也没啥好隐瞒的。”
“老子现在拳头发痒,”红头发大叫一声,“你这个混账!”
他的声音竭斯底里,十四想,眼镜说他们之间曾有信任,他一椅子敲下去,那信任消散一半,刚刚这番怀疑说出来,另一半大概也散去个差不离。他想,天就快黑了,就算自己真的失去过什么,天也照样黑,就算他从来都只满载而归,天也不会亮。
卷发冷冷哼了一声:“毒气?我们犯不着。”
只有眼镜望着他,忽然开口说:“我承认,毒气是我放的,可这里没人知道,和湘北无关。”
这句话让在场的人都半晌无声。
“眼镜兄,你瞎说什么?你连蚊子都不敢拍,还放什么毒气?”
十四不明白眼镜的意图,他忽然向他坦诚,是想表明什么呢?什么也不能表明,至少他什么也没有领会到,他笑起来,“我劝你还是直接去跟清田承认,那样比较有种。”
“你让我去么?”
“啊。”
“那我就去。”
他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于是有些温柔,十四不知道他用这个腔调是什么意思。他忽然慌起来,有个声音告诉他,对方是对的,他自己是错的,可是原因不明,他只是看着对方,后来他问:“你是谁?”
天在顷刻间暗了,十四有些不甘,他想眼镜讲话的方式是很动情的,从来没一个人用这种方式对他讲话,他想如果天晚一点黑,他就能看清眼镜的表情,但现在他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他的声音,那声音说:“你走之后,有一天我梦到你了。”
这个夜里湖边没有篝火,十四沿着湖岸走过去,他决心要问清从前的故事,水光很弱,他依稀找到了那块礁石。那块礁石,远看像个帐篷,走近了,只是礁石,不能遮风挡雨,连人都遮挡不住,可有什么遮挡住了十四,他先前有很多勇气,可他现在再也迈不开脚步。
十四看见了他们,看见仙道的头发耷拉下来,看见他背靠在石头上。十四不知他靠了多久,那礁石坚硬如铁,并且凸出许多小刺,他怀里抱着流川,熟睡的流川。
十四以为他们都睡着了,他站在那里看着,直到仙道朝他转过脸。
十四曾在黑暗看里着自己的脸,那时他刚分配到检查所,十分自律,上头说早上六点交班,他害怕迟到,四点半就起来,他对着镜子,站在宿舍的窗口。楼上有人养了鸽子,他听到鸽子扑腾翅膀的声音,他还听到自己的声音,从体内到体外,他感到每个器官都像一座时钟,在黑暗里运行。他甚至可以听到黎明的声音,云朵移动的声音,他打算等云移过头顶,他就推门出发。那时他对检查所的生活充满向往,他想从此将有一个新的自己,但他看不清这个新的自己,镜子像一片飘在夜里的树叶,他的脸若隐若现,只是几个暗块,像是树叶上的纹路。
后来有一天,他想起仙道的脸,发现这是唯一一张在黑暗里也如此清晰的脸,他朝他看过来,目光如炬,他朝他点点头,眉端和嘴角都在笑。
“他睡了。”
仙道说,低头又看了流川一眼,很慢。
“我知道。”
“我哄了很久,他才睡着。我唱了一首军歌,海陵的,他睡不着,后来又唱湘北的,跑调,他睡着了,”仙道缓缓低下头去,很近很近的看着流川,他的声音也很慢,也许是被风吹的有些散,“前几天他一直不愿睡,他怕我变卦,趁他睡着,把他送回去。”
“这两天,我一直不敢睡,我怕他变卦,趁我睡着,偷偷跑回去。”
十四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但他听不懂,他只看见那个叫仙道的人靠在倒刺丛生的礁石上,低着头,下面睡着流川,他好像要去吻流川,又好像是抱住自己的心脏一样抱住流川。
“你说,我该送他回去么?”仙道抬起头,看十四一眼,“你是来接他回去么?”
十四想摇头,但他只是无法控制的扬起手,“刺,你靠在刺上。”
“刺?”
“刺。”
仙道笑起来,“刺刺就够了?”
“什么?”
“从前,我只是想抱他。上军校,他隔我很近,天天逼我比格斗,用拳头砸在我脸上,用嘴骂我白痴,可我躺在地上,仰望他,却想抱他——不敢抱。战场上,我们隔得很远,他杀死我的战友,我干掉他的同伴,可等他经过我面前,身上带着伤,我居然还想抱他,一想就半天,他把我拉下战壕,骂我,问我愣在上面是不是等着挨子弹,问我究竟着了什么魔,我看着他,我想告诉他我究竟着了什么魔,但我,没有说。后来那颗炮弹来了,那是我们在弹尽粮绝四天后,终于空降过来的第一批炮弹,他就在那里,那一下,我知道我再不抱他,就没机会了,我扑过去,真好,我第一次抱住了他,”他笑起来,“我抱着他一起掉落,抱得很紧,我才第一次抱他,不想就那么松开,我知道是我抱的太紧,才把他一起带到了这里,我想我运气真好,第一次抱他,就能永远抱住他了,我不想放开他,”他停顿了片刻,空气安静的像竖起了围墙,“你说,我这样坏,刺刺就够了么?”
十四看着仙道,有一下,他还在想着如何打断仙道的话,问他自己的问题,后来,不知从仙道的哪一句开始,他的声音变成了黑洞,把他吸进去。
“不,他也被吸入地狱,是系统问题,你个人力量是不可能把一个人拖进结界的。”
仙道看他一眼。
“他想回去了,我知道,他惦记湘北;我偏偏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他也知道,他只是不说。”
半天,他抖抖头发,像是忽然醒了。
“你来干什么?”
“我……”
“你走吧,我都知道,只剩下一天。”
黎明的时候,牧绅一拎着两壶酒,来敲检查所的门,他举起酒瓶,“嘿,老兄,我们要赢了,来,陪我喝一杯,湘北的主力已经差不多被歼灭,”他说,“樱木、宫城、流川、暮木,他们都死了,湘北只剩赤木了,”他抬起头,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看到地面上的战况,“我知道,赤木也快坚持不住了,湘北城很快就要拿下了。”
海陵的小伙子,他们会杀进去,就像从前湘北杀进我们的城池。他们血气方刚,旷日持久的战争让他们受苦了,他们会好好发泄,他们会冲在最前方,他们会充满创意和灵感,他们点燃姑娘的裙子,用她们的牙来磨刀,他们身上的每一个物件,即使一根鞋带,也能完成一项了断生命的任务,他们会干的很漂亮,把湘北城屠的一干二净。
屋外传来嘶喊声和兵器的交锋声。
十四站起来,“有人在交火,我去看看。”
牧拉住他,“不用去了,快结束了。”
“你怎么知道?”
“湘北的人我们要杀的一干二净,湘北的鬼我们也要杀的一个不留。”
十四感到后脑勺上抵着一个凉凉的东西,他扭头。
“别动,三井上尉。”
他看着牧。
“你狠。”
他不难过,只是有些丧气。
牧朝他露出一个笑容,“你从前更狠,三井,那时我很相信你。两年前,我发现你是湘北的间谍,现在我依然感到遗憾。你说没有一个人认识你,那是因为你一直躲在阴暗处,不让人认识你。
“你没有表情,是的,你都忘了。我一直在想,那次你擅离地狱闯入人间,倒底去干了什么,他们不该把你弄进苦力营,不该把你记忆剥夺,他们扼杀了一个好故事。真的,三井,你有很多故事。
“你还活着时,是我亲手结束了你的生命,现在,也让我再来亲手结束你的亡魂。说真的,我挺高兴,我为了最后这个结局,向你这个我恨了两年的仇人阿谀献媚,不知道咖啡机的线好不好用?但愿好用,我猜苹果你肯定没吃,但这也不重要,”他将酒一饮而尽,“我们赢了,我的事情,海陵的人会查清楚,他们将知道叛国的不是牧绅一,牧绅一的所有罪名只是错信了一个来自湘北的间谍。所有的情报都由这个名叫三井寿的人泄露,而牧绅一,他一直忠心耿耿、至死不休……”
十四醒来时,看到一个巨人,他起初以为是五号,后来看到巨人的脸,才发现不是。
巨人站在房间的中央,头上悬着白炽灯,他听到响动,转过头,“你醒了。”
“嗯。”
“抱歉,我没撑到最后,海陵的攻击太猛烈,我们人不够,我想我应该是被人从背后砍死的,也许是那颗穿过脖子的子弹,我不确定,我那时身上有几十处伤口,只是筋疲力尽累死的也有可能。抱歉,你牺牲的时候,我曾带着大家发誓,我说要撑到最后,保护湘北的人民,我没有做到。”
十四看着他。
“他们说要来这里登记,我来时,看到牧要杀你,我跟他打,他跑了。”
十四点点头。
“三井,你是不是不认识我了?我是赤木。”
“三井,你有没有见过樱木宫城他们,你有没有见过流川?”
湖边的老人看到十四时,他说:“你总是这么匆忙,年轻人。”
“他们呢?”
“走了,和你一样匆忙,还带着一个受伤的红头发小子,那小子要不得,差点撕了我写了四百年的书。年轻人,今天你愿意听我读一段么?我开始了另一本著作,我跟你说过,我已经写了人类六千年的历史,现在我要写人类六千年的未来,没错,你知道了过去,就能知道未来。人类在上面,我在下面,但人类未来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好像我亲手播下的种子,在我心这里,亮堂堂的,我知道什么会诞生,什么会毁灭,怎样,你觉得有意思么?啊,你还带来了你的朋友,你好,我是北野先生。”
“我叫赤木。”
十四望着不远处的礁石,“他们去了哪里?”
“去找一个大约叫三井的人,他们是这么说的,我想不出那个三井的人能有什么好,这湖多么美丽,他们为了找他,却要离开。”
老头还想说什么。
十四打断他:“北野先生,如果下次还能遇见你,我愿意听你读一段历史,或者未来。”
流川站在回旋机的结界门口,红头发的樱木在试图用身体撞开结界。
十四看到他们,还有仙道,仙道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默默看着流川。
那个黎明不同于往常的黎明,太阳似乎有了些朦胧的意味,头儿说,地狱的仿真度在慢慢改进,他说譬如朝阳,清早六七点钟,它还不那么炽烈,像一只掉在水里的灯笼。十四想,这是他在地府里见过的,最美的一次黎明。
最先吼叫起来的是樱木,“小三!猩猩!”
樱木很喜悦,那一瞬间,十四也有些喜悦,在一个早晨,前所未有的晨光照在你身上,一个似曾相识的人站在前方,精力充沛,大声叫着你的名字。但那大约只是樱木的瞬间反应,等他们走近,他已经冷静下来,他看着赤木,“大猩猩,你怎么……也没扛住?”
他大概想起了不久前的事情,装作不认识十四,他绕过他走到赤木面前。
“我死时,海陵的大部队已经快要攻入城了,抱歉,以前大话说了很多,倒底还是没能保住湘北,宫城呢?”
“暮木呢?”
沉默。
“给个话。”
流川抬起头,片刻,他直视赤木:“都没了。”
“昨天还在,海陵的人偷袭,他们疯了……我让眼镜兄不要在那时承认什么放毒气,他不听,那群狗日的,一刀就砍过去,连眼镜兄这样没有敌意的人,他们都不放过……”他顿了顿,狠狠瞪住十四,“眼镜兄让我告诉你一句话,他说他原先托付过每个可能见到你的人,所以,本天才不知道之前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他说,谢谢你那一晚去看了他,他还说,你教给他的任务,他完成了。还有最后一句,不是他的,是本天才的,三井寿你个混帐,你不该把自己做间谍用的毒气弹留给眼镜兄,你他妈的不该交给他那种人这样的任务……”
十四想,他的确是有些故事的,和讨厌绿色有关,和红头发有关,更和眼镜有关。他想,他终于错过了那些故事。
“昨天小宫砍了十多个,比本天才还多,以一敌十三,是他史上最佳战绩,他说他这样男人这样帅,就是彩子没看到,他还说,三井,他就算魂飞魄散,还会嘲笑你的门牙……”
那么一会儿,太阳又落下去了,从东边刚露出一个脸,又从东边落下,新版模拟太阳大约还在调试阶段,十四看着东方,等着太阳再度升起,所有新东西,在变老之前,总要被命运折腾的死去活来。
“钥匙还在?”
流川忽然问,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低头整理着衣领,从兜里掏出印着湘北的臂章,慢慢扣在衣袖上。
“在。”
“没过期吧?”
“没,最后一天。”
“好,送我回去。”
流川说,眼睛望着结界。
十四懂得他的意思。
“流川你?”赤木看着他。
“狐狸还没死。”
流川点点头,十四打开结界回旋机的门,一阵风从里头刮来,流川走过去,头发飞扬起来,十四想,像飞过黄昏的鸽子。
“这徒劳无益,已经迟了。”
“大猩猩,你别说丧气话。”
流川站在门的边缘,没回头,“第一,队长,只要有一个人还在守城,就不迟。”
“第二,白痴,过来抱一下。”
他背对着他们,站得很直,直到仙道从后面猛然搂住他,他晃了一下,似乎要软倒下去,下一刻,却又挺的笔直。他一直没有回头,仙道把脸贴在他的耳边,他伸出手,胡乱摩擦仙道的脸,“鼻涕,别糊我身上。”
“流川。”
“白痴,等我回来。”
“不,”仙道笑起来,“我不准你回来。”
“仙道……”
“听我说,”他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第一,流川,不要回来,除非你活到80岁。”
“第二,流川,我等你,就算你活到80岁。”
他松开手,“流川,不要回头。”
流川跨进回旋机,他的背影像一幅画,悬在原处,好半天,门自动关上,一阵风随之猛烈扬开,刮得十四眼睛生疼,他一直仰着头,他好像能看见流川穿梭在雪白通彻的时光里,他的衣服被大风吹得鼓起,臂章上的湘北反射着金光,他的头发也成了风,十四想,那的确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洞口,世间的轮回都在其中。大家都仰着头,十四不知道他们能看见什么,他想他们心里有什么,便看能到什么。
“仙道,这就是你们的故事?”
“是啊。”
“后来呢?”
“后来,就是现在了。”
“现在怎么样?”
“现在是流川离开后的第八分钟,我们站在结界边缘,模拟太阳升起过一次又落下来,现在又在慢慢升起。我们不知道它会不会再度落下,但现在已经有了光。五六年前,我和流川在格斗场,我将他翻倒时,透过他的眼睛,看到过最美的黎明,那光线不强,像是水的波浪,和现在一样。你抬起头,可以看到现在云层稍微散开了些,阳光漂浮在前方的树梢上,后来又落在地上,我们将要沿着那里走回去,你又问我后来,你为什么总是问后来,你看一眼前方,我们的后来,就是一条有光的道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