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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沉没 ...

  •   晨光穿过将月亮框住的小窗,吝啬地洒在榻榻米边缘,却怎么也够不到叠敷。
      我醒了,或者说,意识在昏沉的边缘浮起来了。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光是睁开一条缝隙,就耗尽了晨起该有的那点力气。
      我该起来了,该洗脸,该梳头……
      这个“该”字,像一块巨大湿透的棉被,盖在我的身上。
      洗脸。
      需要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弯腰,捧起水……
      光是想象这一连串动作,疲惫感就排山倒海般涌来。
      我起不来。
      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光影分界线,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无声无息。
      算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头发贴在脸颊和脖子上,有些痒,我也懒得去拂开。
      就这样躺着,时间像粘稠的糖浆一样缓慢流动。
      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杂物,一摞没拆封的画纸,几支干涸的画笔,还有昨夜燃过的烛台。
      烛泪凝固成奇特的形状,像浑浊的泪珠。
      饥饿感像钝刀子一样割着我的胃。
      但我不想起来。
      墙上挂钟分针走了两圈。
      我很意外大蛇丸竟然还记得给挂钟更换电池。
      愈演愈烈的饥饿成了唯一能撬动身体的微弱力量。
      我挪到厨房水槽边。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冷水冲下来。我掬起一捧抹在脸上。清凉的水短暂地刺激了一下皮肤后,那种沉重的累又包裹上来。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前襟。
      一想到用毛巾擦拭以后还需要洗毛巾,我就觉得疲惫又焦虑。
      随便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和嘴巴。我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粗陶碗,抓了一把米放进去,接了水。米粒在水里沉浮,我看着,手指在水中搅动了几下,米粒粗糙的触感。
      不想淘米,能熟就可以吃吧。
      把米锅放在炉灶上,点燃火。
      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我站在旁边。
      看火苗跳动就是此刻需要完成的任务。
      蒸汽慢慢升腾起来,模糊了窗户上的影子——我看见一个头发蓬乱,眼神涣散,穿着邋遢睡衣的身影。
      饭煮熟了,我盛了半碗,很饿,但它很烫。
      没有配菜,没有味噌汤。
      我想它不会好吃。于是突然一点也不想吃了。
      我强迫自己把饭端到矮桌前,席地坐下。一口一口吃下去。
      稀饭在嘴里寡淡无味,但至少不必咀嚼。
      碗空了,胃里的空虚感被填满了一些,心里的空洞却似乎更大了。
      随手将碗筷放在水槽里,和之前的杯子作伴。我没有一丝一毫收拾的想法。说实话,连这想法本身也是费劲的。
      我回到卧室,那片被体温焐热的被子像有魔力一样。
      思绪像断线的风筝,在混沌的脑海里漫无目的地飘荡,掠过一些模糊的碎片——自来也的笑声。大蛇丸的眼睛。
      无法触及任何强烈的情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倦怠。
      感觉有些黏腻,头发也散发着淡淡的油味。
      洗澡?
      这个想法像水泡一样冒了一下,随即破灭。
      洗澡可以,但是洗头、吹头发、打扫浴室……
      每一个步骤都像一座需要翻越的高山。
      我深陷泥沼,最基本的清洁都成了难以企及的奢望。
      这时,敲门声响了。笃笃笃。三下,很清晰。
      “打扰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撞了进来,是绳树。
      我思索了一阵。还是起来打开了门。
      玄关处骤然涌入一片亮白刺目的光亮,我不由得眯起眼。光芒里勾勒出绳树高大的轮廓,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喂,醒着吗?”绳树的声音轻快,像屋檐下滴落的晨露,“就知道你没出门。”
      他熟门熟路地弯腰脱鞋。他身后的女孩也轻轻走进来,穿着连衣裙,手里提着纸袋,鞋尖沾着几颗圆润的露珠,在玄关的地板上留下几点微小的深色印记。
      她目光安静地掠过有些狼藉的玄关,最终落在我身上。
      我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头发纠缠如鸟巢。
      绳树像没看见似的,径直走向矮桌,把手中的纸袋放下,里面散发出温热香甜的气息。
      “喏,路上新出炉的鲷鱼烧,红豆馅的。”他轻松地说。
      那女孩也走上前,将手里另一个小纸袋放在旁边。
      她是绳树刚谈的女友,两人曾经在风之国并肩作战。
      但此时此刻,很失礼地,我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她的名字。
      绳树拉过坐垫,盘腿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女孩也安静地跪坐下来,裙摆收束在一起。
      我迟缓地挪过去,坐在他们对面的阴影里,像一株畏光的植物。
      绳树已自顾自从纸袋里拿出鲷鱼烧,还温热着,焦黄的外皮散发出香气。
      他递给我一个,又递给女友一个。
      “吃啊,”绳树咬了一大口自己的,说道,“还热乎着呢。”
      我迟疑地咬了一小口。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红豆沙流淌出来。
      “太甜了。”我说。
      但这只是客观的,实际上没什么滋味。甜味只是甜味,和苦味一样,只是一种味道。
      绳树说,自来也又写了新稿子被退回来,大蛇丸实验室的盆栽被蛇缠死了……
      纲手姬大概只告诉他我病了,所以他可能以为我想要听到这些消息。
      他的女友小口吃着鲷鱼烧,偶尔轻轻点头。
      待她吃完后,他极其自然地站起身,走到厨房水槽边,挽起袖子。水龙头被拧开,水流声响起,接着是碗碟轻轻碰撞的声响。
      “下周末,”女孩忽然说,声音放得轻缓了些,“附近新开了片睡莲池,据说清晨开花的样子很特别。一起去看看?”
      我想拒绝。
      但终究是拉不下脸。
      厨房里,绳树正仔细擦拭着桌子,那块沾湿的抹布在他手中移动,桌面上的水痕和微尘渐渐消失,露出原本的木色。
      “好的,”我望着绳树擦拭桌面留下的湿润痕迹在光中慢慢变淡,消失,“谢谢你们。”
      光在叠敷上缓慢移动,像退潮般留下越来越宽阔的面。
      第二个周末,我醒的很早,做了很久心理建设,仍旧迟了。
      门口的空气带着湿热的草木气。
      绳树和女孩已经等在这里了。
      他穿着便装,对我说:“早!”
      声音像刚拧开的汽水。
      女孩着浅绿色裙子,安静得像一片叶子。
      三人走在路上,两旁是杂乱的,过于浓烈的绿。
      绳树走在前面,步履轻快。
      女孩落后半步。
      我落在最后,陷在粘稠的阻力里。
      四周的鸟鸣和树叶的沙沙声是嘈杂的背景噪音,持续不断地冲刷着耳膜,加剧了我头颅里的沉闷。
      蓬勃生长的枝叶,鲜艳的花朵,构成无声的斥力,让人只想后退。
      “就在前面!”绳树拨开一丛垂挂的枝条。
      一片宽阔的水域展开。
      水面铺着大片浑圆的莲叶,绿得发蓝。
      睡莲开了。浅粉,瓷白,边缘带着点薄紫。它们浮在那里,很安静。
      我想起商店橱窗里摆着的塑料模型。
      阳光落在莲叶上,现出一片模糊过曝的白。
      女孩在水边一块石头上坐下,微微前倾,目光投向一朵白莲。
      绳树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惯常的爽快收敛了,只是安静地看着女友的侧影,又看看水面。
      两个年轻的忍者构成一幅和谐的剪影,离我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我停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柳树下。浓密的柳条垂下来,在我眼前织成一道摇晃的屏障——模糊了水面的反光,也模糊了他们专注的姿态。
      这样不错。
      我不需要看清细节,细节只会带来更多需要处理的视觉信息,加剧那种耗竭感。
      风贴着水面吹来,带着水腥气和一种若有似无的,潮湿发霉似的味道。
      他们为什么能如此安静地沉浸?
      一种混杂着疲惫和轻微厌烦的疏离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我靠着粗糙的柳树树干,后背传来树皮凸起硌人的触感。
      静谧的晨光,被水汽弥漫的莲池,不过是另一个需要我费力维持站立的场所。
      一滴水珠正沿着某个花瓣边缘向下滑动,拉长,然后无声地坠入下方幽暗的水中,消失。水面只留下一个瞬间的微小凹陷,随即被更大的无意义的波纹吞没。
      我默默看着那消失的痕迹。一种熟悉的空洞,如同水波散尽后什么也没有的水面,在心底无声地扩散。没有涟漪,只有沉没。
      我好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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