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虚无 ...

  •   大蛇丸的实验室,像一块被低温封存的区域。我有时远远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如同望着一座拒绝融化的冰山。
      绳树偶尔忧心忡忡地提及里面彻夜不熄的灯光,我总感到茫然无措。
      我试着做过玉子烧、加了紫苏叶的豆沙馒头、柿饼麻薯。趁着天刚蒙蒙亮,悄悄放在实验室门外登记处的桌子上。
      莫名地,觉得自己像《夏目友人帐》里那些偷偷供奉着妖怪却以为是神明的人类信徒。
      起初,那些点心无人问津,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直到被夜露浸润或被路过的乌鸦啄食。过了几天,才终于开始被取走。那点心沾上门外一丝微末的烟火气,总让我心怀一丝渺茫的希望——这或许是大蛇丸正慢慢恢复的象征。
      与纲手姬分道扬镳后,他身上“人”的气息似乎愈发稀薄了。
      偶尔在路上遇见,他总径直与我们擦肩而过,不知是不愿多费唇舌,还是心神全然沉浸在别处。
      一向多话的自来也,在这种时刻也格外沉默。
      那场关于“预言之子”与“普通人力量”的激烈争执所留下的隔阂,似乎被日常的琐碎一点点抚平、吹散了。
      他依旧会大声抱怨卡文,在打闹时故意往我脸上弹墨水点子。晚饭后的寂静里,他也会盘腿坐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几株被我随意照料、竟也歪歪扭扭开出几朵小花的植物,低声道:“居然真开了。”
      檐下的纸灯笼里,烛芯“噼啪”爆了个小小的灯花。不知不觉间,与自来也的关系倒是日渐紧密起来。
      他如今已能靠丰厚的稿酬养活自己,除了火影直接指派的任务,无需再像普通忍者那样奔波于日常任务。因此大部分时间,他都窝在宅子里潜心创作。同吃同住,加上共同的工作,变得亲近几乎是自然而然的事。后来,我们甚至一同去参加了旗木朔茂的婚礼。
      收到那份烫金双鹤祥云纹样的请柬时,我着实错愕了一阵。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邀请——旗木朔茂上次成婚只邀请了大蛇丸。
      而这次,请柬上分明清晰地并列着自来也和我的名字。
      “不好意思,”我对送请柬的人微微颔首,“请问您知道这请柬是谁写的吗?”
      “嗯?”被自来也强行按着阅读手稿的奈良鹿久揉了揉困倦的太阳穴,“写和送都是我。有什么问题吗?”
      “可以问一下,”我尽量保持着礼貌,“为什么我的名字也在上面呢?”
      “这个,”鹿久困倦耷拉的眼皮一直在往下掉,“贸然打扰果然不太合适……”
      “但是你在和自来也前辈交往,不一起邀请的话好像就更不合适了。”
      “……”
      我试图解释,话到嘴边却只挤出一句:“我们没有在交往。”
      鹿久终于抬起了头,却是朝着自来也的方向:“都同居了,竟然还不想和女方确定关系吗……不太好啊,自来也大人。”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但这两句话仍旧清晰地钻入耳中,我瞬间僵住,血迅速冲上了脸颊。
      连自来也都罕见地卡了壳,那张惯于插科打诨的脸皮也没那么厚了。在我以为他要跳起来时,他反而没什么大动作。
      像颗受潮的烟火,没炸开多大声响,只闷出了几点火星。
      他先是嗤笑一声,手往我后颈一按——往常这力道能把我按得一个趔趄。这次却像是搭上布料就收了回去,转而挠了挠自己下巴。
      “没那回事。”他说。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在嚼什么没滋味的豆子,“这小鬼是来打工的。我看她无家可归,好心收留她住在这里……”
      “好的,好的。”奈良鹿久压根儿懒得深究,大概是只要发现不是自来也在占女子的便宜就一切都无所谓。
      出门的时候他一改熬夜的萎靡,问我:“能帮个忙吗?”
      我想不出他能有什么让我来帮忙的。
      “看到自来也前辈的手稿校对情况,感觉春原你是很细致的人,婚礼之前可以私下问问新娘需要采买什么东西吗?”他问。
      我想了想,这并非难事。便爽快地应下了。
      新娘婚前暂住的地方是猿飞宅,我只随大蛇丸去过一次。差点迷了路,绕了一圈才寻到。
      虽已有所耳闻,但看见新娘本人,我还是很震惊。
      ——完全满足了我小时候对童话里公主的想象。
      像一颗在深海里徜徉的珍珠,或者晨雾里逃逸的森林精魄。
      毕竟她还很年轻,所以很难讲那种娇态是天生的还是故作的,但无论如何都很美。
      我差不多看呆了。
      这似乎也不算太丢人。待到婚礼那日,连小卡卡西也看直了眼。我想逗逗他,却好像把他惊着了,之后他便再也不肯和我说话。
      婚宴上,自来也的表现倒是出乎意料地得体。他换上了深蓝色的正式浴衣,那头乱发也难得梳理顺帖了些,虽然后来很快又被他抓乱了几缕。
      他带着我步入会场时,确实引来不少目光。
      我有些局促地跟在他高大的身影后,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目光里混杂的好奇、探究,以及……鹿久那番话可能引发的种种联想。
      宾客中忍族子弟居多。
      我一眼便看到了大蛇丸。
      他没有穿和服,仍是一身轻便的黑色忍装,长发束在脑后,脸色是惯常的苍白,好像刚从任务中归来。
      绳树坐在他斜后方不远处,正和一位日向家的少年低声交谈,见我们进来,眼睛一亮,悄悄朝我挥了挥手。
      纲手姬一身淡紫色和服,金发优雅地盘起,加藤断未戴护额,显得格外温和。有人打趣他们何时成婚,纲手姬也只是浅笑,并不着恼。
      自来也退到角落,竟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直到瞥见大蛇丸的身影,他才像找到了目标,拉着我走了过去。
      “哟,大蛇丸。”他语气随意地招呼。
      大蛇丸转过头,目光在我们身上淡漠地扫过:“来了。”
      “没想到你会来。”自来也道。
      大蛇丸未答,视线投向纲手姬的方向,停留了几秒,便平静地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给大蛇丸。里面是鹿久托我给新娘准备的点心,要求“能一口一个,不能太腻”。我也给他带了一些,想着这种场合,他或许会来。
      大蛇丸微微一怔,接过纸包,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不错。”他的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喧闹淹没。
      婚礼仪式庄重而温馨。自来也难得安静下来,抱着手臂倚在柱子上,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大蛇丸则始终维持着近乎冷漠的平静,只在仪式结束众人鼓掌时,象征性地拍了两下手。
      宴席开始,气氛热烈起来。自来也很快被几位相熟的上忍拉去喝酒,豪爽的笑声响起,似乎又恢复了常态。大蛇丸独自坐在一张小桌旁,面前只放着一杯几乎未动的清酒。纲手姬和断并肩而坐,时不时相视而笑。婚宴过半,她兴致高昂地与人划起拳来,输多赢少,清脆的笑闹声将气氛推向高潮。
      我端着一杯果汁,在喧闹的人群中感到一丝格格不入。
      不知过了多久,瞥见大蛇丸起身,低声叮嘱了绳树几句,便朝庭院外走去。我犹豫片刻,跟了上去。
      “您要回去了吗?”我轻声问。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听不出情绪。
      沉默在微凉的夜风中弥漫,远处宴席的喧闹更衬得此处的宁静。
      “您最近……还好吗?”我忍不住追问,“实验室的事情……还顺利吗?”
      大蛇丸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随即投向庭院深处婆娑的树影:“还好。”
      “那就好。”我低声道。
      我们就这样静静站了一会儿。
      “那么。”他说。仿佛这简单的两个字便是告别的知会,他迈开步子准备离开。
      这时,自来也端着酒杯,脚步虚浮地赶了过来,脸上泛着酒意的红光。他伸手想揽大蛇丸的肩膀,却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避开,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我连忙扶住他。
      “大蛇丸,这就走了?”他含混不清地问。
      大蛇丸停下脚步。
      金色的蛇眸在廊灯下泛着冰冷的琥珀色光泽,视线淡淡地落在我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仿佛在看两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随即,他再无停留,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离场的人流。没有向新人道贺,甚至没有再看自来也一眼。
      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像从前那样追上去。可自来也醉醺醺的,大半重量倚靠在我肩上,沉甸甸的。我想起还答应了旗木朔茂,一会儿要去给新娘送点心。一切都只得作罢。
      扶着步履蹒跚的自来也走在回家的路上,月色清冷,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酒意未消,口中还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肩膀传来的重量沉甸甸的,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那么小,真是可怜。” 我望着灯火阑珊的木叶村,忍不住再次轻声叹息,想起那位如同精致人偶般的新娘,“还是上学的年纪呢。”
      在婚宴上得知新娘才十六岁时,这个冰冷的数字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远比初见时那份惊艳更让我难以释怀。
      “上学?”自来也差点笑出声来,“那种女人,在大名之位争夺战里输了,还能活下来,她的心志和手腕,绝不会比任何身经百战的上忍逊色。”
      他摇了摇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洞察,“你还真够天真的,小知。”
      “但是……” 我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自来也眼中的世界是丛林法则,弱肉强食,生存高于一切。
      他看到了那位姬君在权力倾轧中活下来的“强大”,却刻意忽略了这“强大”背后被碾碎的少女,忽略了那娇小身躯里被迫装下的、远超年龄的沉重与算计。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更深的悲哀?
      用“不弱”来合理化一个孩子被推入这种世界的残酷。
      我对她生出一种近乎战栗的怜惜。
      这怜惜并非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源于一种更深切的、感同身受的寒意。
      两世为人,我都早早地被迫直面了生死的重量。
      我与她,都是被命运过早地拖离了应有轨道的“异乡人”。
      她的“坚韧”是生存所迫的铠甲,我的“懦弱”是寄人篱下的自保。
      我们都在努力扮演着环境要求我们成为的角色,将真实的、属于孩童的惊惶与渴望,深深压抑在心底某个不见光的角落。
      回到宅院,将沉沉睡去的自来也安顿好。庭院里一片死寂,只有檐下的纸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像一只疲惫的眼睛。我独自坐在冰冷的廊下,望着那几朵在浓重夜色中瑟瑟发抖的小白花。白日里的喧嚣、大蛇丸离场时那冻彻骨髓的漠然眼神、自来也醉醺醺却一针见血的“现实论”、新娘美丽面具下那瞬间泄露的孤独与对未来的茫然……所有画面一齐涌来,全压在我的心头。
      自来也说得对,也不对。他看透了忍者世界生存法则的表象,却选择性地忽略了这法则下个体被碾轧的痛苦与异化。
      那位姬君或许意志坚韧,手段不凡,但这丝毫不能减轻这场婚姻本身的荒谬与残忍——一个少女,被当作维系和平的祭品,献祭给一个足以做她父亲的男人。
      她的“不弱”,恰恰是这个残酷世界在她身上烙下的、最深的伤痕。
      我拢紧单薄的衣衫,更深地蜷缩起来,汲取着那一点灯笼微光带来的、聊胜于无的暖意。这微弱的光,在无边无际的寒冷夜色里,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徒劳。
      什么“预言之子”。
      照亮不了大蛇丸沉入的深渊,也温暖不了那个女孩注定坎坷的未来。
      照料院子里的小花,坚持放在实验室门口的点心,都是在这个冰冷坚硬、崇尚力量与交换的世界里,我唯一能为自己抓住一点点东西。一点微不足道的、属于“人”的温度,一点对抗这庞大虚无的坚持。
      即使这坚持本身,也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无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虚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