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香玉》白一墨

2、Chapter002 留着下蛋吗

　　孟晚晴站在车尾，孟崧骏已经先她一步打开后备箱，把她的行李箱提出来。

　　两人这么并排一站，她才发现他比她高了很多。

　　他脱掉了外面的白色衬衫，同样是T恤牛仔裤马丁靴一身黑这样随意的装扮，少年时的他性格乖张，对周遭一切都充满了愤怒，满身戾气，像是一团火。

　　眼前的他，身上的黑色T恤绷得有些紧，更显得他身体很壮实。脸上的表情和眼神却是冷的，整个人的气压都低得迫人，仿佛昆仑山顶的雪。

　　他关上后备箱车盖，拎着行李箱走向酒店，全程依旧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跟她说话。

　　性格过于大条的老邹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孟崧骏对她这个“甲方爸爸”态度过于冷淡。

　　他极力向她表示抱歉，笑着解释孟崧骏那帅小伙其实是个热心肠。

　　因为他的司机酒驾吊销了驾照，新的司机还没找到岗，他儿子嫌干农业太low，根本不搭理他，只有孟崧骏一直跑前跑后给他帮忙。

　　老邹对孟崧骏评价很高，不停称赞他，短短五年的时间，他从一个工程行业的新人很快成了能独挡一面的六边形战士，现在已经成为合伙人之一。

　　在他们这个行业，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做现场的考不了证，能考证的人都干不了现场。

　　孟崧骏却是少有的持证上岗且现场管理和技术经验都丰富的人。很多大项目，甲方点名要他参与。

　　这两年工程行业项目锐减，很多公司都没活干，陆陆续续解散，他们公司却不缺活干，只因他们孟家兄弟盛名在外。

　　老邹一路说个不停，带着粤腔的普通话听得有些费劲，但她大体还是听明白了他要表达的意思。

　　他们走到酒店前台，孟崧骏已经给她开好了房间，把房卡递给她。

　　见他要走，老邹急了，拽住他，“阿骏啊，请孟小姐吃饭，你肯定要在的，你年轻，又长得那么帅。”

　　他这么一说，那两个前台小姑娘都笑了，其中一个笑着打趣，“人家骏哥又不是男模。”

　　“我知道，他比男模还俊哦。”老邹也和她们开玩笑。

　　孟崧骏静默不语，不时抬手腕看时间，像是急着要走。

　　“你们能来接我，已经很感激，”孟晚晴看了一下手表，婉拒老邹请客吃饭的邀请，“饭就不吃了，时间也有点晚了，我想早点回房间休息。”

　　“不晚，这里和内地有两个小时的时差，才八九点，太阳还没落山哦。阿骏啊，你送孟小姐回房间，我去餐厅点餐，你们休息一会儿再下来吃饭，不急的。”

　　“……”孟晚晴心里苦笑，合着这老邹是拿孟崧骏做门面，来笼络她这个“甲方爸爸”？可这是不是有点过了？

　　她以为孟崧骏会愤然离开，没想到他再次提起她的行李，直接走向电梯。

　　老邹把她送到电梯口，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进入电梯，一直到电梯门合上。

　　终于安静了，孟晚晴暗暗松了一口气。

　　意识到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眼睛盯着电梯上行变化的数字，感觉这电梯实在太慢。

　　“什么时候改的？”耳边响起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只是比从前冷峻千百倍。

　　孟晚晴知道他问的是她改姓的事，心里有些无奈，“就那年，你还不知道你姑妈的心思。”

　　她话音刚落，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

　　她听声音就知道是谁打过来的，从包里拿出手机，看着屏幕显示“孟月梅”的头像，一时头皮发麻，屏住一口气，硬着头皮按了视频电话接听键。

　　“妈，这个时候，你怎么没去广场跳舞？”

　　“晴晴啊，你怎么都不给妈妈打电话？”手机屏幕上，孟月梅的脸拉得有些长，“是不是又跟一帆吵架了？”

　　“没有，我们好着呢。”孟晚晴嘴上敷衍着，脑海里寻思着该找什么借口结束通话。

　　孟崧骏在一旁冷哼一声，那种嘲讽她“总是对对孟月梅粉饰太平，这么多年不变”的意味不言自明。

　　她只当没听见，继续挤出笑容，看着视频上的人。

　　“没有就好，你可别犯糊涂啊，被现在那些什么毒鸡汤洗脑离什么婚。怎么说你们是合法夫妻，外面那些莺莺燕燕，都长不了的。男人嘛，年轻的时候总是有些小心思，玩够了自然就回归家庭了，你爸不就是个例子。”

　　“呵，”孟崧骏在旁边冷笑，“就他那样的人还能成为榜样？在情人的床上中风，差点一命呜呼，回归家庭跟个废人有些区别？还得一把屎一把尿伺候他给他养老送终。”

　　“谁在说话？”他声音虽然不大，视频另一端的孟月梅似乎也听到了。

　　吓得她赶紧往角落里移，尽量离他远一点，“没有啊妈，就我一个人，我在电梯里呢，马上到家了。”

　　“那刚好，明天我去县城看你，对了，”孟月梅坐直脊背，清了清嗓子，“晴晴啊，你哥又吵着说要到县城里买房，这事你们做姐姐姐夫的可要出点力啊。也不用全款，你们先转点钱过来给他付个首付，后面每个月再让一帆从他的收入里匀出一点点给你哥还房贷。你不知道，现在男人在县里没房，老婆都娶不到。”

　　“我……妈……可是……”孟晚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绝。

　　她很想告诉她实情，她和张一帆已经分居多年，他不可能会出这个钱。可又担心她承受不了。

　　“宋昱昇是死了还是断手断脚了？他自己娶老婆还要她这个做妹妹的给他出钱买房，这是哪国的法律有这样的规定？”

　　旁边孟崧骏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步跨到她身旁，抢过她的手机，冲视频里的人低吼。

　　“还有，张一帆那样的混蛋，吃喝嫖赌，五毒俱全，这样恶心的男人不离掉，留着下蛋吗？”

　　孟崧骏一通疯狂输出，不给对方任何反驳的机会，直接挂了电话。

　　孟晚晴惊得一愣一愣的，听到最后一句“留着下蛋”，忍不住笑了。只是，她很快笑不出来了，手机铃声一阵一阵响起，跟催命一样。

　　孟崧骏二话不说，把她的手机关机了，往她包里一扔，电梯终于到了，他提着行李箱先走了出去。

　　孟晚晴愣在原地，很纳闷，分开这么多年，他为什么对她的情况这么了解？

　　孟崧骏六岁的时候被送到他姑妈家上学，他姑妈也就是她的养母孟月梅。

　　孟崧骏父母生的孩子多，家境又不好。孟月梅没有生育能力，先收养了宋昱昇，之后又收养了她。原本是打算让孟崧骏也做养子，结果这家伙死活不肯随她养父改姓宋。

　　孟月梅觉察到她和孟崧骏的关系超出正常的姐弟关系后，坚决反对，当即拿着户口本跑到派出所把她的姓改了。他们老家的习俗，相同姓的男女，是不可能结为夫妻的。

　　她被改姓也就是五年前的事，孟月梅不知道的是，那一年他们其实已经分手。

　　她回到老家，没多久就在孟月梅的安排下与张一帆相亲结婚，不曾想从此踏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塘。

　　从那之后，孟崧骏和他们断绝了一切联系，音信全无。

　　电梯门眼看就要合上，孟晚晴反应过来，伸手挡住，快步走出电梯。

　　她的行李放在右手边过道第二个房间，孟崧骏人却不见了踪影。

　　她走到门口，拿起放在门把手上的门卡，开门，把行李箱拖进去。

　　门合上，她背靠着门，像一滩烂泥一样往下滑，坐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一动不动。她所有的力气只够她支撑到这一步，再往前走半步的力气都没有了。

　　黑暗给了她安全感，她不用再硬撑着去面对一切，努力营造一个她没事她很好所有问题她都能解决的假象。

　　孟晚晴在门口坐了很久，积攒了一些力气，腹痛难忍，她一手捂着腹部，一只手撑着地面挣扎着起来，插上门卡取电。

　　房间亮堂起来，她扶着墙，拿着斜挎包一步一步走到靠近门的床边坐下。

　　包里有药，也有水，她吃了药，躺在床上，连鞋都没脱，扯了被子的一角盖在身上，闭上眼睛打算休息一下。

　　没想到，她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早晨六点多，中间一次都没有醒，这算得上是她这几年来睡得最好的一晚。

　　窗外天还是黑的，孟晚晴睡不着，也有点饿了，起来，把行李箱打开，拿出睡衣和两套衣服，去浴室洗了个澡。

　　她刷完牙，准备洗脸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女人，头发凌乱，神情憔悴，脸色苍白，身上的衣服都是几年前的旧款，有点沮丧，忍不住叹了口气。

　　孟晚晴从来没有想过，多年后再见到他，自己会是这般不堪的模样。

　　唯一让她觉得庆幸的是，轻舟已过万重山，她已经熬过了最艰难的阶段，正从低谷中慢慢往上爬。

　　去年她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连她自己都不想再看一眼。

　　如果能再多给她一些时间，让她完全变好了再见到他，那该多好……等等，她这是在妄想什么？她该想的是那一堆等着她解决的糟心事啊。

　　孟晚晴掐断脑子里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洗了把脸，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回到房间，打算换身衣服出去找吃的。

　　有人按门铃，她开门一看，酒店服务员给她送餐过来。

　　“是不是送错了？我没叫餐食服务。”

　　“是骏……不是，是老邹让我给您送的，昨晚估计您睡了，就没来打扰您，他说今晚再过来请您去餐厅用餐。这上面有骏哥的电话，老邹留的，说他不在您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骏哥。”

　　“好的，谢谢你。”孟晚晴接过她手中的托盘。

　　“不用谢，您请慢用。”服务员态度恭敬，一直面带微笑看着她，等着她关上门。

　　孟晚晴还是第一次作为甲方享受这么贴心的服务，心情很愉悦，坐到窗前沙发上，把托盘方在茶几上，一个一个打开餐盒。

　　早餐很丰盛又很简单，鸡蛋、白粥，榨菜、油条，都是她平时爱吃的，尤其是豆腐脑，她百吃不厌。

　　她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一边吃早餐，一边打开SOR品牌公司的OA系统（自动化办公平台），查看消息邮件。

　　视线无意间落在托盘上那张写着孟崧骏的名字和电话号码的便笺纸上，那一串数字很陌生，笔迹却是她熟悉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孟晚晴微微仰头，看向窗外。

　　天光渐亮，天边彤云初起，层层叠叠，仿佛一床压着一床的红绸缎面棉被。

　　她一时很矛盾，要不要存下他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