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梗与光》森墨喵

16、第十六章 “顾奕，你

　　“莫苏，你看这个。”黎敏的表情很严肃，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聊的界面，群名叫“F大观察者”，群里只有三个人：一个纯黑头像的账号，是和之前给莫苏发消息的是同一个；一个叫“旁观者”的账号，头像是一张模糊的风景照；还有一个叫“记录者”的账号，头像是一本合上的书。

　　莫苏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面那条消息。

　　“记录者”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和苏末，就在今天下午，在商场里他们等电梯的时候被拍到。苏末牵着她的手，她侧着头看他，脸上带着笑。拍摄角度很近，近到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记录者”发完照片后紧接着发了两个字：【甜蜜。】

　　莫苏盯着那张照片，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看角度，看距离，看图片清晰度，更像有人站在他们身边随手拍下的照片。

　　在他们开心到以为全世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有第三个人站在不远处，举起手机，按下了快门。

　　“这个群是谁建的？”莫苏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知道，”黎敏说，“我今天下午三点多突然被拉进来的。拉我的人是这个‘观察者’，但他在群里一句话都没说过。发照片的是‘记录者’，‘旁观者’发了一个表情包，看起来他是‘围观者’。”

　　莫苏把手机还给黎敏，坐到自己的床上，双手抱着膝盖。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可转出来的东西全是乱的，她无法理智去分析。

　　关珊珊从外面回来，看到宿舍里的气氛不对，问了情况之后，气得跺脚：“这些人是不是有病？！还建群？！还给自己起名‘观察者’、‘记录者’、‘旁观者’？他们当自己是在做什么？社会实验？神经病！明明是犯罪！”

　　“冷静点。”黎敏抱住关珊珊，拍拍她的背，安抚着她:“生气没有用。其实他们现在这样暴露自己也好过一直藏在黑暗里，我们需要弄清楚的是：第一，这些人是谁？第二，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第三，他们还有多少人？”

　　“第三个问题最可怕，”宁若尘的声音从学习桌那传出，她一直坐在那里，思考着，“因为答案可能是‘很难知道’。”

　　关珊珊冷静了下来，她拿起手机，翻看那个群聊的聊天记录。除了那张照片和“甜蜜”两个字，以及“旁观者”的吃瓜表情包，再也没有其他内容。

　　“他们拉你进来，就是为了让你看到这张照片？”关珊珊看着黎敏，“为什么他们会找到你？”

　　“因为他们想让莫苏感觉害怕，他们能看到她的一切，而她不知道他们是谁。”宁若尘替黎敏回答了这个问题，“拉黎敏进来，是为了让我们知道他们有这个群的存在，也是为了告诉我们，他们不管线下还是线上都能找到我们。”

　　莫苏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自己的腿，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莫苏好久才开口:“若尘，你说的那些人，‘观察者’、‘记录者’、‘旁观者’，你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人，还是不同的人？”

　　宁若尘想了想，说：“从行为模式来看，‘观察者’是主导者，他建了这个群，至今没有发言，他在幕后。‘记录者’负责拍照和发布，是执行者。‘旁观者’……不好说，可能是一个真实的参与者，也可能是一个用来制造‘不止一个人’错觉的假账号。”

　　“所以有可能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莫苏问。

　　“可能性很大，但也可能真的是一个群体。”宁若尘冷静分析目前的情况，“不管是哪种情况，结论是一样的，有人在花时间和精力做这件事。而这个人不是一时兴起，是有持续的，也有目的的行为。”

　　关珊珊气得在宿舍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停下来，一拍她的桌子：“我不管他是谁，一个人也好，一群人也好，我要把他揪出来。”

　　“怎么揪？”黎敏问。

　　关珊珊想了想，说：“他们不是喜欢观察吗？那就让他们观察。我们将计就计。”

　　黎敏推了推眼镜，第一个反应过来：“你是说……故意给他们创造观察的机会，然后反向追踪？”

　　“对，”关珊珊的眼睛亮了起来，散发出带着攻击性的光，“他们不是喜欢拍照吗？那就让他们拍。我们在外都要提前做好准备，观察周围，看看能不能拍到他们。”

　　黎敏开始认真地考虑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她在纸上写写画画，列出了几个关键问题：如何确定他们会不会出现？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进行反向拍摄？如何确保自身安全？

　　莫苏看着她们认真讨论的样子，心里那种“被监视”的不适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周一，宁若尘和方晴一起参加课题组的会议。

　　这次的案例是一个经历过职场暴力的成年人，当事人在事件发生后出现了严重的社交回避，不敢出门，不敢见人，甚至连快递都不愿意下楼拿。她花了两年时间才重新学会出门，又花了一年时间才重新开始工作。

　　“这个案例中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方晴指着白板上的时间线，“当事人在康复过程中反复提到一个词:‘窗口’。她说她的房间有一个窗户，她每天早上都会站在窗前看外面，看十分钟，然后拉上窗帘。这个行为持续了将近一年。从‘能看窗外’到‘能走出家门’，中间隔了整整八个月。”

　　沈教授点了点头：“这个‘窗口’对她来说是一个过渡空间，既在室内，又能看到室外；既安全，又与世界保持连接。她在用自己的节奏，一点一点地扩大安全区。”

　　宁若尘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窗口”这个词，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窗户。她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经常会站在宿舍窗前拉窗帘的动作，先拉开一条缝，看看外面，最后拉上。她从来没有把这个动作和“康复”联系在一起，可沈教授这么一说，她意识到那是一种过渡。

　　从一个被迫保持警觉的状态，过渡到一个可以暂时放松的状态。

　　会议结束后，方晴照例送宁若尘下楼。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方晴忽然拉住了宁若尘的袖子。

　　“若尘，你看门口那个人。”

　　宁若尘顺着方晴的目光看过去。文科楼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他背对着她们，面朝门外，像是在等人，他的身高、体型、穿着，都和监控照片里的那个人高度吻合。

　　方晴小声说：“那个人从会议开始之前就站在那儿了。我们上楼的时候他就在，现在还在。”

　　宁若尘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上一股“果然如此”的平静。她没有躲避，大大方方地走出了大门，步伐稳定地沿着台阶往下走。方晴紧张地跟在她身边，一只手挽着她手臂，护着她走。

　　经过那个男生身边的时候，宁若尘没有看他。她用余光注意到，那个男生的头微微转了一下，像是默默目送她走过。

　　她们的步伐没有停，走了好一大段路后，方晴小声问：“你看到了吗？”

　　宁若尘:“看到了。”

　　方晴:“你不害怕吗？”

　　宁若尘说:“这种情况害怕是没有用的。”

　　方晴看向宁若尘，她觉得这个比自己小的学妹，身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她得向她学习，如何理智各种突发情况。

　　临近黄昏，顾奕和宁若尘来到食堂。

　　顾奕注意到宁若尘今天有些不同。她说的话比平时还要少，夹菜的动作比平时还要慢，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食堂的门口。

　　顾奕问:“今天发生什么事？”

　　宁若尘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这么问？”

　　顾奕直言:“你今天看了七次门口。”

　　宁若尘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垂下眼睛，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顾奕也没有追问，他安静地吃完了饭，等宁若尘也吃完了，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云层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快到宿舍楼下时，宁若尘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顾奕，说:“顾奕，你有没有觉得，和我走在一起，会有危险？”

　　顾奕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来没见过的严肃。

　　“遇到这种事情，不是你的错，你也是受害者，得知你的情况的我，选择去陪你度过这艰难的日子，足以证明我从不觉得有危险。”顾奕的语气很笃定。

　　宁若尘问:“你真的不怕吗？”

　　顾奕看着她，他站的位置，背对着夕阳，脸在阴影里，眼睛里闪烁着光，说:“不怕，起初我也担心你会害怕，你的坚强让我意识到受害者并不是弱者，就像你耐心去收集证据，等着偷窥者暴露自己。”

　　宁若尘的睫毛颤了一下。顾奕这人，总是能说出触动她心的话。

　　“上去吧，不要想太多。”顾奕说话的声音很轻。

　　宁若尘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她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她停下来，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顾奕还站在那里，没有走，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宁若尘看了好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上楼。

　　莫苏鼓起勇气做了一件她至今最大胆的事，她把那个叫“程远”的人的朋友圈翻了个底朝天。

　　虽然他的朋友圈设置也了三天可见，但莫苏注意到他三天前发过一条动态，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图书馆的窗户，窗外是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配文只有两个字：“秋天。”

　　莫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发现照片里反射出的一个模糊的影子，玻璃窗上有一个人的倒影，举着手机，在拍照。那个倒影的脸看不清，但他的穿着，深色衣服，帽子，让莫苏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程远，是另外一个人。

　　莫苏把这张照片截了图，放大，再放大。像素不够，看不清脸，幸好能看出那个人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莫苏兴奋自己有了新发现，她往周围望了一圈，室友们都出门了，她把截图发到群里：“这个人，不是程远。”

　　关珊珊第一个回复：“你怎么知道？”

　　莫苏打字：“程远不戴棒球帽。我见过他几次，他最多是连衣帽，而这照片的人是戴了棒球帽。”

　　黎敏发了一个“思考”的表情包，没多久发了一段话：“假如这微信是程远的，程远发的这张照片里出现了另一个人模样，那说明拍这张照片的时候，程远和这个人是在同一个空间的。但至少说明，程远不是唯一一个出现在若尘周围的人，他们群里的有可能真的是三个人，或者以上。”

　　宁若尘看着群里的消息，把那张截图存了下来，放进了证据文件夹。

　　宁若尘思考了许久，还是给叔叔宁致远发了一条微信：“叔，你还记得我妈妈那边家族里的人，有没还在上大学的？”

　　宁致远过了一段时间才回复：“为什么这么问？是不是学校的事，真的和你妈妈那边的人有关系？”

　　宁若尘想了想：“不太确定，保卫室还在调查着，我就想靠自己能不能揪出。”

　　宁致远过了好几个小时，回复：“你妈妈那边有个远房侄子，叫宋辞，比你大一两岁来着。听你奶奶说，小时候来过家里一次，你那时候也还小，可能不记得了。后来听说也考上了大学，具体哪个学校不太清楚，要不要我去问问？”

　　宁若尘:“不用了，叔。我想不要打草惊蛇，而且我妈妈家族里的人，自从我妈生病后就没怎么联系，就不要为了我去应付他们。学校的事，我会处理好的，我的同学都很护我，不用担心，事情出了结果，我会告知你一声。”

　　宁致远:“好。若有需要你叔帮忙的，尽管说，我也一直和沈教授联系着，事情的进展，我也知道一二。”

　　宁若尘和宁致远聊了些家常话后，给自己的手机充上电，在一张空白纸里写了‘宋辞’两个字。这人她还真没有印象，她和她妈妈家族里的人来往不多，她妈妈生病后更没了联系。或许这人来探望她妈妈的过程中，潜移默化了，对她有了扭曲的想法。

　　莫苏和苏末在图书馆自习时，‘F大观察者’群里又有了新微信。

　　“记录者”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莫苏和宁若尘，两个人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莫苏挽着宁若尘的手臂，两个人低着头说话，表情很放松。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正面拍的，也就是说，拍摄者当时就站在她们前面不远处，正对着她们。

　　记录者:“姐妹情深。”

　　莫苏把手机屏幕转向苏末。苏末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这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苏末问。

　　莫苏回忆了一下：“今天中午，从食堂回宿舍的路上。”

　　苏末:“你们走的那条路，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莫苏想了想：“那条路两边都是梧桐树，中间有一个垃圾桶，垃圾桶旁边有一个长椅。”

　　苏末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背景里的细节，垃圾桶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戴着棒球帽，低着头看手机。那个人在照片里只有很小的一部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戴的帽子，和程远朋友圈那张照片里反射出的帽子是同一种款式的。

　　苏末把那个人圈了出来，递给莫苏看：“这个人，你认识吗？”

　　莫苏放大看了看，小声惊呼:“就是他！”说完后，她后背一阵阵发凉。那个人就是她在程远朋友圈看到的那个模糊人样。

　　所以，群里的“观察者”，也许是一个称号，背后也不一定是一个人。

　　宁若尘去找了保卫处，把这段时间收集的所有证据短信、照片、监控截图、微信群聊记录、程远的名字、宋辞的名字，全部交给了负责这事的老师。

　　宋辞这人，顾奕帮忙暗中调查到，也是在F大学校。

　　值班老师看着那一摞厚厚的材料，陷入沉默。

　　“这些证据够我们立案了，”值班老师说，“但需要时间。这里面涉及到的人员和线索比较多，我们要逐一核实。”

　　“我知道，”宁若尘说，“这段时间，辛苦老师们一直协助调查。”

　　值班老师:“不辛苦，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我们过段时间也会在学校里搞个活动，鼓励学生人身安全收到危险时，及时找我们。宁若尘同学，这事情你处理得很好，我们也通过你的处理方式，也学到了很多。”

　　宁若尘走出保卫处时，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空，阳光明媚，心里的雾霾散了不少。

　　宁若尘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那个存了上百条证据的文件夹，自己翻了翻，最后打开了微信，点击顾奕的对话框:“待会，食堂见。”

　　顾奕秒回了一个字：“好。”

　　宁若尘看着那个“好”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台阶，走进了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