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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浦瘗〗之蓝离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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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我叫蓝离,是一株马蹄莲。
你若是白天来到千锦江边,仔细寻找,便会看见一朵绽开的蓝紫色的马蹄莲。且无论是炎夏或是寒冬,都不会败。
但是在晚上,我会借着第一缕月光,幻化成人形。
如此,黑夜修道,白昼再潜心揣摩。这样已过了九百年。
『一』伊始•琴之断弦
其实,对于我们花而言,一年便是一生,便是一个轮回。一个轮回之后,又是新的一年。而且,关于前一年的记忆回全部消失,以免我们来年不专心开花。
只有结束了一百个轮回,并且每个轮回都足够幸运——也就是开出花朵,又没有被摘掉——才有可能拥有灵气来吸引天上的仙,以帮助自己修炼。
我就是那些“足够幸运”中的一个。
经历了一百年,我和从另一个地方来的、叫做“音尘”的一朵兰铃草一起,忐忑地仰望着渐渐黑下来的天空。
我们能够感受到,我们一起散发出的灵气,把安静而寂寞的森林,染成绚丽夺目的色彩。毕竟,单单一朵花的灵气,实在是太渺小;而我们的灵气聚合在一处,却又是如此庞大。所以,我们都心照不宣地利用着彼此。
谁都没有说话,来打破这宁静。
要知道,如果今日之内,都没有任何一位仙人来此的话,那么我们百年的辛苦将会付之东流——而且,永远只能是一朵花。
但是,我们只能等待,只有等待。
时间流逝,每一秒却又拖得很漫长。
突然间,四周华光大盛,流彩明媚。
“广寒宫主见凡界似有灵光闪动,故派我来此。果真是百年之花。”一个有着银色长发和银色瞳子的仙子,认真地说道。
或许我们真的是太过激动,竟无人回应。
那个仙子继续自顾自地说:“宫主说,若真是诚心开花了一百年的花,就摘朵回去。宫主还未曾见过凡界的花呢……”
是被仙子摘了去,还是永远沉默下去?
我不甘就那样继续不声不响,每年开一次花,每年都要遗忘前世的美好……
但是,被摘去花朵,就意味着死亡啊。
…………
我颤抖了一下,又很快地抬起头,对那个有些无措的仙子微笑着——我将花朵,释放到最灿烂的那一瞬。
我眼角的余光看见音尘仍在低着头,犹豫。
不知是福,还是祸。于是,我闭上眼。
我感觉到仙子用纤巧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我的花蕊。俄顷,我觉得身体轻盈了许多,似乎飘移在空中,应该在飞——一种我从未尝试过,但又很向往的动作。
同时,我听见音尘仓皇地大喊:“蓝离!蓝离——”
我睁开眼,寻找音尘的身影,却——找不到了。她的声音,也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我这才确信,我已经离开了那个不在流光溢彩的森林,离开了音尘。
我有些茫然——难道我是死了么?
“你的凡身,已经枯萎了;但你没有死亡。”仙子好心提示。
那么说——我是成功了?
陡然,我落下一滴泪来——是为自己逢凶化吉而惊喜,还是为那突如其来的胜利而感到内疚,或是——为了音尘在我离去时那声呼唤?
“我是广寒宫清舞殿的殿主,你也可以唤我‘记月’。”
我定了定神,努力把把所有触动排空,使自己更加的清醒。
“记月殿主,我……还会和过去一样,每过去一年,都会失去前一年的记忆么?”
记月却想小孩子一般地笑了起来:“你现在也能勉强算半个仙人了,拥有不死之身,又如何谈‘轮回’呢?你……怎么这么问?“
因为我不想忘去音尘。但是,音尘她会忘记我的。
后来,我回到凡间,在第九十九个春天,便是去看望音尘。那时,她已快要得到新的生命了。
是夜,我幻化成少女的模样。
“音尘。”苦炼了五百年的我即使是此刻,声音与心也无法像无波无澜的湖那样平静。
“嗯?你怎么知道……我叫音尘?”
“那个……你现在,过得好么?”
“很不错呀。”音尘微笑,“我很满意现在恬静安谧的生活啊。静静地开花,到了冬天,再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那你还记得……蓝离么?”
“蓝离?她也是一朵花么?我不认识啊。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你问问看。真难得有人类能和我们花交流。而且,与你交谈,我却觉得很亲切呢。”
我转开脸。想哭,却无泪。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你能忍受,永恒的孤独么?”
但我没有等她回答,就离开了。这个动作使得那句话,带上了质问的语气。
我又有什么资格来问她是否孤独呢?
『二』修习•伤之无昼
“修炼是很艰苦的。但你现在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所以,你要准备好了。”记月在清舞殿,略带些怜悯的目光凝视着我。
“仙人本应就是毫无七情六欲。”记月顿了顿,似乎有些无奈,“像你们这样虔诚而又如此努力的妖,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在最寒冷的刃念殿修习五百年。五百年内,不食、不眠、不动、不言,只能想着修炼。”
刃念殿内,时间是被遗忘的。
在最初的一百年里,我突然想起了音尘。
我想,若是当年我们谁都没有被记月选上,而是相伴在一起,哪怕在轮回中遗忘了彼此,但又可以在来年再相见……
我仅仅是想到这里。左侧眉下,忽然猛得一痛。
我没有再继续想下去。我应该是自私的吧,竟为了疼痛和修炼,终究放弃了那些幻想。那个美好的幻梦,最终还是被我一声自嘲的冷笑所扼杀。
又过去了四百年。
五百年的修习结束。我按照记月所说的,来到清舞殿见她。却看见记月正坐在不知是什么时候添的鱼缸旁,托着腮,直直地望着不停游弋的一尾红鲤,还喃喃念着:“小迩,原谅了我,好么……”
“记月。”我轻声打断她。
“啊,是蓝离呀。”记月急忙调整好。但我还是看得出,记月的笑容是多么的勉强。
“蓝离,你在修炼其间,想到音尘了吧。”
我低下头。
“算啦。还好你那时及时听住,没有伤得太深。不过,为了惩罚你走神,那里将会永远有一块印记。你要是动了情,便会疼痛难忍。”
我反射性地摸了摸当初左边眉下传来刺痛的地方,立即感到一阵灼热的疼。
“蓝离,从今日起,你就要离开这里,重去凡间修炼。你这一去,会是很久。这样吧,告诉我你的一个心愿,或许我可以帮助你完成它。”
“让音尘不要再做一朵花了。”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可同时,左眉下也是一阵刺痛。
“为何不要呢?”记月看出我的不适,皱了皱眉。
“因为……在刃念殿,我五百年的孤单都难以承受;音尘她所面临的,却是永远的寂寞啊。”
“……好吧。她再经历一百个轮回,就可以投到人胎了。还有,蓝离,你不要再动情了,会很痛的。”
“知道了。要给她一个好一点的一生。”
『三』江畔•雪之伤痕
回到凡间后,遇见江边,是在音尘重生前的最后一个冬季。
我很是突兀地伫立在江畔。
忽然间,有一种熟悉而陌生的温暖从花瓣传来。我忍不住抬头望去——
一个少年,正朝着我暖暖地笑着。
“你为何会在冬天盛开呢?”
随着他声音的起伏然后消失,雪配合地,落了下来。
我看见一片片的雪花,诗意地覆在他的飘逸的发上,乌墨色的衣上。
“下雪了呢。”他清澈的眸不再望向我。
我不太愿意相信,他忧伤弥漫的语句,是出自他那样温和且本应无虑的少年。
他只是单纯地当我是一朵什么都不懂的马蹄莲——只是怪异在盛开在冬天。他娓娓地对我倾诉着那个“她”。
“……远笛,是我此生唯一会深爱的女子……”
渐冷的风,想是特意地,捕捉到这句话,并且丢给了我。
于是,心,毫无防御疼着。
“……但是,她却离去了……”
心中五味陈杂。不知是忧伤于他的忧伤,亦或是欣喜于他的坦言。
但我惟独确信,自己已沉湎在他的温暖与忧郁中了。
可是,他已经有了心中最惊艳的的春天,却再也不可能注意到另外的不起眼的花朵。所以,他只能是我的一道永不会愈合好的银色伤痕。
夜晚,他依旧没有离开。雪,也依旧没有停止。
但在朦胧的月光初临的那一瞬间,我还是不可避免地变成了人的模样。
我一直在担心这一刻的到来——担心他是否会视自己为异类。
他却波澜不惊。只是忧伤地说:“你和她一样的神秘。”
难道说,那个她,也是妖么?
“我叫江边。你呢?”
“蓝离。”我听见自己空远的声音寂寞地响起。想到他与我能一起听到自己的话,心里一阵激动。
“蓝离,”江边凝视着我,“和你在一起,会提醒我,有一个同你一样特殊的女孩,曾经存在过我的身边,那样我的会很痛;但现在没有她的日子,我的心会更痛,更空。那你说,我要不要再留下呢?”
“深痛不如浅痛啊。‘我沉吟俄顷,才缓缓开口。
“对呀,深痛不如浅痛……”他释然笑道,感激地望向我的眸。
江边很快又好奇地问:“蓝离,你的左眉下为何会有一道浅蓝色的伤疤?细看像是——兰铃草呢。”
印记之处,越来越痛。
我微笑不语。
只要能听见,你用那温暖的声音唤着我的名字,哪怕再痛,也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