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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收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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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身笼轻纱的女子执酒递到他唇边,身姿款摆,笑靥如花:“今日您能来捧我这个场,真真是铃儿的福分——可不许不喝,前些日子您对铃儿理都不理,可把人家吓坏了,连着几日都睡不着觉,今天您若不喝这杯赔罪酒,铃儿……铃儿此后便再无颜见您了。”
安子岳哈哈大笑,就着那截白嫩手臂喝下杯中水酒,一把将乖巧得像只小猫似的金铃儿揽进怀里,逗弄道:“往日嚣张得敢闯我的场子,今日怎地如此招人疼?我还没问你,这才一进门就被你派人巴巴请过来,到底安的什么心,嗯?赔罪?那你说说,怎个赔法?”
“三爷讨厌……”金铃儿娇嗔道,作势要从他身边挣脱,拉拉扯扯间又倒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这个也要喝,听说在帝都那边最流行了,男女臂挽臂地喝下手中酒,喝了多少杯,两人就能长久多少年……”
金铃儿自幼沦落风尘,不仅练出一副好酒量,还颇有一番劝人豪饮的媚态,也是好本事,竟生生把安子岳这样一个大男人灌得烂醉如泥,末了躺在地上睡得天昏地暗,怎么推都不醒——这也是兰溪的主意,待安子岳酒意上涌后失了戒备,立刻想办法把盘漓冷研磨成的粉末洒在酒盏里,这种药磨碎以后遇水即溶,无色无味,但药效却丝毫不减,灌得安子岳几如昏迷,任人施为。
“安家大爷原想要他一条命,私下里找来不少生人守在门口,只等他出现后立即击杀。”兰溪从屏风后走出来,紧紧盯着地上的安子岳,十指不觉间狠狠握在一起,仿佛手心里扼着安子岳的咽喉:“而我的主人在这场交易中吃了亏,中了安家人的圈套,愤怒至极,所以派我来此,一来要让所有姓安的都付出代价,二来也是偿金姑娘一份情——约五年前,金姑娘在城西山神庙中施舍一个路过的花子,那花子当时说不会白喝你的粥,将来必有报答,得知金姑娘对安子岳情根深种,想方设法饶他一马,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她的声音压得很稳,听上去冰冷无情,眼睛里却像烧了一把火般亮得骇人,几乎舍不得把目光从安子岳身上移开,再开口时嗓音已略微嘶哑:“金姑娘可有方便躲藏的地方?”
风尘女子一旦动了心,往往比多数人更加疯狂执着,金铃儿也知道安子岳对她多半是逢场作戏,可偏偏如飞蛾扑火,满怀着即将独占心爱男人的喜悦,将两人日后隐姓埋名凑在一起过日子的模样想了又想,痴心道:“有的。”
兰溪静默一瞬,终于将目光移到她脸上,眼神非常复杂,良久后才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很好……那就照我们说好的来吧。”
她眼看金铃儿将那半束银流苏揣进熟睡的安子岳怀中,这才拿了金铃儿的信物转身出去——花月楼戒备森严,若没有出入信物,单凭她一个无足轻重的丫鬟怕是连大门都出不去,而正当红的姑娘们大多身娇体贵,难免有夜里偏要吃些稀奇古怪玩意儿的时候,城西有条漏夜巷,也被称作“鬼巷”,往往直到三更天才热闹非凡,西南往来的江湖客和走马商人络绎不绝,有点经验的都知道有这么个打牙祭的地方,甚至连花月楼里的姑娘都略有耳闻,想换口味却又懒散时便会差遣自己的小丫鬟出去买些吃食,一饱口福。
门口的看守认信不认人,见了信物才肯放行,好在兰溪没受到什么阻拦,顺利脱身而出,借看守给她指路的机会辨明方向,在心中回想着金铃儿给她画出的地图,一路顺利来到衙门口,将另外半扇特意沾过血的银腰牌和一封薄薄信纸一齐放在地上,回头看一眼待会要躲藏的角落,深吸一口气,然后拾起鼓架上红头的鼓槌,踮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敲上鼓面。
一声巨响。
夜里公堂大门紧闭,里面虽留了人值守,想来也被这前所未有的巨大动静惊得茫然失措,兰溪趁此机会再接再厉,拼力抡起手臂又是一击,喊冤鼓被敲得震天响,这下里面的人坐不住了,终于传出些急匆匆的脚步声,兰溪看一眼脚下的腰牌和信纸,转身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她的身影才刚没入不远处的墙壁后,留守值夜的两个年轻捕快已拉开大门,面色紧张地同更夫一起出来,却见门口空无一人。两个年轻人满头雾水地绕着喊冤鼓转一圈,摸摸鼓槌敲敲鼓面,正百思不得其解时忽听一个更夫磕巴道:“大、大人,脚……脚下。”
“脚下?”两人对视一眼,纷纷低头去找,果然见一个银光闪烁的东西将张写满字的薄纸压在地上,其中一个捕快立刻蹲下身将两者一齐拿起,他们把信纸打开,见上面全是歪歪扭扭的字迹,都有些头疼。
“明日给大人吧,”另一个捕快道:“我看见字就心烦。”
第一个捕快深以为然,正要将纸重新折起时忽然动作一顿,赶紧又将信纸铺平展开,一目十行连蒙带猜地看下去,眼睛渐渐睁大:“等等……这、这好像是一起命案!”
兰溪躲在围墙后,看他们读完信俱是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最后小声商议片刻,又赶紧回到大门里,砰地一声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她靠在围墙边一点点滑坐下来,仰起头看向夜空中皎洁明亮的圆月——因为怕露出影子被人察觉,她特地选了一个背光的地方躲藏,身处一片混沌阴暗之中,怔怔看天空中的明月洒下无尽银光,每一线都离她很远很远,仿佛永远触不可及。
月光如飘雪,如流萤,她就这样静静看着,一动不动,直到天幕尽头绯红如锦,云散流光。
太阳要出来了。
兰溪低头捂住脸,像只初生的小刺猬般把自己蜷成一团,不知何时,她已泪流满面。
安子岳是被人硬生生从美梦中拖出来的。
他依稀记得自己之前似乎在同金铃儿饮酒作乐,谁知一朝梦醒不见美人也就罢了,面前却多了张胡子拉碴的黑脸,吓得安三爷差点甩手给他一记耳光,好在理智在最后一刻回到脑中,教他看清了那人身上黑底蓝纹的官服——城中最让他们这群富商忌惮的,莫过于那油盐不进的捕头崔佑安和他手下一众膏药似的捕快,盯上人便不松口,非得折腾到一方断了气才肯罢休,他们私下里宴饮作乐,都给这崔捕头取了个诨名,叫“裹脚阎王”。
大清早就上门多半来者不善,既然裹脚阎王座下的小鬼都到了,本尊大抵也离得不远——安子岳打个哈欠,慢悠悠从床上坐起来,果然见那位不速之客就站在门口,眉头紧皱,一副老婆跟讨债人跑了的光棍模样。
“嘿呦,这什么风把您给吹过来了?崔兄请——”安子岳不慌不忙穿好衣裳,彬彬有礼:“大清早的,可真是辛苦啊。”
崔佑安一贯不理人,四平八稳地踱进来,也不看安子岳,冷冷道:“搜。”
“什么?”安子岳有点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错了:“搜什么?我这……哎干什么?放开我!崔大人!敢问我犯了什么事?”
崔捕头冷哼一声,转头四下打量片刻,忽见一个桃红肚兜被大剌剌扔在地上,顿时面色黑如锅底,怒道:“荒唐!”
安子岳这时已被人按住了从上到下摸过一遍,小捕快从他胸口摸出半串银流苏,立刻一蹦三尺高地呈给崔捕头,安子岳茫然看他们又取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什么东西比对片刻,忍不住道:“崔大人,您今日这一场究竟是……”
崔捕头将那东西拿到他眼前,安子岳这才看清是一个雕工玲珑的腰牌,他记得金铃儿似乎也有一个,却没明白这与他自己有什么相干,迟疑道:“这个……”
“认识么?”
安子岳听出不对,不再说话了。
崔捕头也用不着他在这里认罪,头也不抬地向身后一挥手:“绑了带走。”
安子岳目瞪口呆,赶紧挣扎着跳到一旁:“崔大人,您给我定了什么罪?我总得知道……”
“花月楼里的姑娘珠珠失踪多日,为何衣饰会藏在你身上?”
安子岳愣了愣,没想到被翻起的竟然是这笔旧账,立时道:“回大人,是因为……”
两个捕快冲上前来一个捆手一个堵嘴,安子岳瞪大眼睛看他们,在心里记下这两人的身形容貌,在押回衙门半天后,这两名捕快便被莫名其妙降了值。
九江城离帝都太远,人情规矩自成一派,偌大的衙门不仅不归崔佑安管,甚至其他两位官员都能轻而易举地把他压下去,是以安子岳镇定下来以后全然不觉慌张,明知自己不多时便会安然无恙地走出衙门,见到那两个官员笑意和善地招呼时甚至心情大好,对崔佑安笑道:“崔大人,看见没有?老交情了。”
一个妓女,死便死了,只要安三爷还是活生生的,那钱也同样是活生生的。
崔捕头面色黑如锅底,安子岳请人开了手上枷锁,佯装看不出来,边活动边道:“我现在是不是可以走了?”
然后撞开崔捕头的身子直接从他身边擦过去。
看裹脚阎王吃瘪实在是件可遇不可求的乐事,安子岳笑了一路,心里却道还是要去找金铃儿问个究竟,谁知乐极生悲,就在花月楼的巷口出了事。
早就等候在这里的不速之客突然围攻,安子岳猝不及防,左支右绌,断了一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