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蛛丝马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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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穷人家的孩子吧？瞧你身姿相貌，倒像个闺中长大的千金小姐。”夜里睡觉前，阿春用冰凉井水绞了块手巾为兰溪细细擦过手脸，十分羡慕女孩白皙如玉的肌肤，忍不住在她脸颊上轻戳一下：“是家中出了什么变故？怎么会被卖到这种地方来？”
兰溪垂下眼睛，半晌才极缓极慢地摇摇头，嘴唇紧紧抿成一线。
阿春顿时内疚万分，暗骂自己说错了话——她自己是被花容娘从外面捡回来的，从小到大都长在花月楼里，从没觉得花月楼是什么难以启齿的地方，可是多年来也见惯了新来的姑娘哭求打闹，一副宁死也不愿委身于此的模样，想来在她们眼中，进了花月楼的门绝不是什么好事，何况还是被家人像买卖牲畜一样银货两讫的送进来，其间诸多苦楚却不能为外人道，一时间心软得不行，想安慰又找不到合适言辞，只好一言不发地从枕头下翻出个小小布包，从里面掰下一片薄薄的东西，转而塞进兰溪嘴里。
“这个……是以前一位客人送给铃儿姐的，据说是帝都那边流行的吃食，西南见都没见过，我没舍得吃，一直藏着。”她憨憨地笑，将那个布包全放在兰溪手里，真心实意：“挺甜的吧？你别伤心了，这些都给你好不好？怪我说错话，非要提起你的伤心事。”
兰溪沉默一会，继续摇头：“没事。”她抬起眼看阿春转身离开的背影，忽然鬼使神差道：“阿春，你想不想离开花月楼？”
“离开？”阿春愣了愣，误解了她的意思，苦笑出声：“我模样不好，哪有人愿意花钱赎我这样一个丑丫头出去呢？多亏花大娘收留我，我自然是不会离开的，若她不赶我走，我便在这里留上一辈子。”
兰溪没想到她会这样说，错愕片刻立即不甘心地追问：“那么……如果世上没有花月楼了呢？如果这里变成一个酒馆，或者客栈，或者别的什么，花月楼彻底消失了，你愿不愿离开这？”
阿春笑道：“你不要胡说八道。”她歪头很认真地想了想，挠挠鼻尖，满脸都是无奈神色：“你这样问我，我反倒想不出答案，大抵还是不会离开罢？花大娘对我视如己出，她在哪我就跟着去哪，绝对不会离开。”
她端起桌上水碗一饮而尽，像昨夜般用手背一抹唇角水珠，毫无机心地看着兰溪：“小不点，你每天都在想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为什么要这样问？”
兰溪缩进被子里，轻声道：“没事，胡思乱想。”她翻过身看着阿春，明明是灰白的瞳孔，阿春却总觉得她的视线如有实质，不自在地缩了缩肩膀，却听她梦呓般说：“那……如果花大娘也不在了，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离开？”
阿春不禁莞尔：“你呀，这话要是让花大娘听见，准要赏你一顿鞭子。”
她打个哈欠，步伐轻快地爬上另一张床，直接把被子拉到头顶，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睡吧，瞧你长得像个小兔子一样，就算要离开，也该是你跟着我。”
夜里静悄悄的，很快就只剩下两人轻且匀净的呼吸声，兰溪抱着被子紧贴床板翻个身，回忆起阿春平日里如长姐般待她的一举一动，默默盘算该怎样在复仇时把火从阿春身边引开，这几日来两人间的交谈玩笑在她脑海中不断浮现，兰溪忽然睁开眼睛，若有所思地望向头顶，想起初见那日阿春曾无意中吐露过一个名字。
“听公门的大爷说，是相好的死在她那房间里了，”之前在金铃儿房中等阿春送药出来时，兰溪曾听见两个姑娘坐在屏风后面闲聊，两人把瓜子磕得清脆作响，亲亲密密地分享着他人秘辛，也不知道避讳：“本来也不是什么当红名角，全靠那一个捧着，结果睡醒了便看见一地血，恩客就死在她眼前，可不是要病上一阵子？”
“每天神神秘秘的，旁人配不上见她那张脸吗？且看着罢，就凭她这副以泪洗面的德行，花大姊能忍她十天都算长的。”
“也是巧，那天正赶上安三爷设席，我听我家官人说，莺莺死去的相好和安三爷好像还有几分关联，有人见过他们私下里见面，安三爷早不赶晚不赶，偏在那一天把楼里搅得乱糟糟的，没准就是他派人……”
这姑娘许是同衙门中的某位私交颇深，男人酒后有几个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的？平日里办惯了案子，流连床榻半醉半醒时说得最多的难免也是案子，却不料青楼这种地方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他前脚半真半假地嘟囔两句，后脚就差被嚷得人尽皆知了，兰溪当时倒真没多想，只是因为那段简短交谈中带了安子岳的名，她便留意一瞬，此刻再想起这段对话，终于恍然明白究竟是哪里让她感到怀疑，下意识把这些记了下来——这位莺莺姑娘的大名，早在她同阿春初见那日便听阿春无意中提起过，说是前些日子撞邪病倒，若结合在一块按时间推算回来，大抵她恩客死的那晚，就是陆锦生和周骋失踪的前一天。
有些东西看似毫无关联，但细细想来每一处转折其实都能对应得上——比如她之前被杀手秋盈袭击，当时正值周家出事，两边都乱成一团，谁也没注意到宅子里莫名多了一个丫鬟，可是这人究竟是怎么进来的？要么隐人耳目悄声潜伏，要么就是周家有人里应外合将她放进来，而同她一起行动的杀手十七死在屋子里，事后立刻被人处理了尸体，偌大的周家甚至没人知道这回事，可如果他们两个是自己进来的，谁会悄无声息地帮兰溪这样一个忙，把尸体和打斗的痕迹打扫得干干净净？
有人不想别人知道这里死了两个杀手，或者说，有人认识这两个杀手。
周家负责巡逻和护卫宅院的人大多是安子岳的亲信，如果曾得到安子岳的授意将杀手趁机混入周家，说明安子岳彼时还是想要她死——可是这又不对，一来事后再也没有新的杀手出现，要知道她那时被关在佛堂中，孤立无援，实在是暗中下手的最佳时机，不该错过；二来安子岳也确实执意将她送往城西，可是此间变故良多，安子岳何苦如此？最大的可能就是有利可图，七日之内周骋绝对回不到周家，那么兰溪将会被交由安子岳处置，他究竟要给她安排一个怎样的归宿？
“有人花了大价钱向安子岳买你一条命，前提是你必须要活着，”那日在周家地下藏宝库中，戴面具的长发青年曾漫不经心道：“所以就算你现在出去一头撞在安子岳面前，他多半也只会把你捆了抬走，绝不会伤你性命，须知像天王老子一样阔绰的金主可不多见，姓安的是个见财眼开的主，可惜命里无财，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青年看上去吊儿郎当，但有些人身上就是有这样一种气质，你知道他不屑于也不可能说谎，只要他肯张嘴，必然不会害你。
安子岳身后有个支撑他的财神，这财神和周家失势可有关系？搞垮周家和带走兰溪分明是两件事，但安子岳前后态度不一，说明在做这些的时候肯定被其它东西干涉过，也就是说，当安子岳同意周骋的七日之约时，他身后的主人和之前派杀手来时的主人肯定已经不是同一人了。
他究竟是在一人侍二主，还是浑水摸鱼，暗度陈仓？
兰溪眉头微蹙，从枕下掏出从杀手秋盈身上得到的腰牌看了又看——若是善于易容的人，或许可以赌一把，就赌她还没来得及给别人看真面目，那张面具之下可以是任何人，只要能让对方信服。而安子岳若当真同死在莺莺房中的男人往来甚密，那男人十有八九也是他们同盟中的一员，却在安子岳改变主意后便死在花月楼，这时间委实太过凑巧，不管真相如何，只要稍微挑拨一下，想要急于求得答案的人自然会信。
莺莺有五成可能就是安子岳身后之人的眼线，即便不是，也必定所知甚多，兰溪决定冒一把险。
次日一早几个丫鬟在院中梳洗时玩笑打闹，那个容颜清丽的姑娘新得了一个黄澄澄的金镯子，喜欢得甚至舍不得带，特意拿出来给大家饱眼福，几个女孩都满眼惊叹地围在她身边盯着看，兰溪系扣子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偏开脸。
“今天是什么日子？”待姑娘把金镯拿回屋中收好，剩下的人聚在一起互相询问今天望月台上轮到哪位姑娘献艺，一个圆脸的丫鬟忽然拍拍头，有点不好意思：“看我，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连今天是几月几都……”
剩下的几个人也是糊涂蛋，你看我我看你，毕竟花月楼里纸醉金迷，时间的流逝从来都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正迟疑时忽听兰溪果断道：“六月十五。”
阿春把桶中剩下的水全泼在地上，歪头拧起湿漉漉的长发，笑道：“小晴记性好，的确是六月十五。”
兰溪化名小晴，用的是她生母晴氏当年在勾栏院里的名字，阿春走过来给她理好衣裳，这才看向几个恍然大悟的女孩，忍不住嗔怪：“还有你们几个，这种大日子也不记在心里，回头撞在莺莺姑娘那里，可真真要坏了事。”
每年六月十五莺莺都要去庙里给她早逝的爹娘上香祈福，她也算是花月楼中的老人，多少有几分威信，这一天任何人不准在她面前喧哗笑闹，若有违背，惩罚起来绝不手软。几个小丫鬟都知道两年前有个新来的舞姬故意挑衅，单挑这天穿身大红舞衣纵情欢乐，莺莺面上没说什么，第二日那舞姬便被人发现死在护城河里，脖子上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全身的血几乎流得一干二净。
这事吓得不少人噤若寒蝉，从那以后但凡到了六月十五，整个花月楼里的宴饮声都不自觉小了许多，小丫鬟若没固定的主子撑腰，这一天更是要绕路走，生怕触上霉头，死得不明不白。
阿春早起时将这个忌讳告知兰溪，又说莺莺近几日似乎有心再挑一个丫鬟带在身边，问兰溪可愿意：“她身边原有个打理起居的，只是在房中闲着无聊，想挑个能识字读书的好人家姑娘养着解闷，我看你一身书卷气，多少也应是个小姐？若真能跟着她，实在比当杂役要好太多。”
“你要是愿意，我今天给铃儿姐送药时就让她帮着提一句，莺莺姑娘和铃儿姐私交不错，她的话，莺莺姑娘多半会听。”
兰溪想了想，点头。
阿春便笑了：“早看出你是个心气高的……”
没想到就这样巧，还没等她去求金铃儿，兰溪已经因为一碗汤惹火了莺莺，彼时那一位刚从寺庙中回来，正从花月楼后院穿回三层小楼的回廊里，身上笼一件雪色纱衣，被不知从那里横冲出来的兰溪撞个正着，手中满满一碗漂油花的枸杞鸭汤全扣翻在莺莺衣服上，四下里顿时鸦雀无声，纷纷用怜悯至极的眼光看向兰溪。
阿春慌忙从不远处跑过来，抓住兰溪就往自己身后藏：“莺莺姐……她、她不是故意的，她是个瞎子，您大人有大量……”
兰溪在她身后挣扎不停，也不知是怎么用的力气，忽然被阿春把袖子卷起老高，阿春只觉得她那白生生的手臂上似乎有个深色的小东西一闪而过，下一刻却见面若寒霜的莺莺猛地变了脸色，惊道：“等等！”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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