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持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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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溪就像是一个行走的诅咒，随随便便往哪一站都会出事。她原先的房间因为婆婆的死暂时住不了人，三夫人院子里的小屋又像狂风过境一般被砸得乱七八糟，其余的几位夫人小姐们便都不大愿意让她来自己房中同住，周骋又不想直接把她交给安瑟，只能吩咐下人在自己院子里收拾出来一个小房间给兰溪休息，这其实是不合礼法的，但是周家现在已经乱了套，谁也顾不得“礼法”两个字究竟该怎么写——再说了，谁不知道兰溪和周骋之间的关系呢？
别说是另收拾出来一个房间给兰溪居住，就算周骋公然把兰溪往自己屋里扛，下人们也只会睁只眼闭只眼当看不见——数月前少爷醉酒闯进小兰小姐闺房的事现在还传得兴起，人人都觉得这事基本就算订下了，那人家未来总要进一个屋的小夫妻提前共处一室，好像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安瑟带着碧缕来到周骋院外时正听周骋在细细盘问一个姑娘，那也是周家的表亲之一，本家姓唐，家境倒是十足殷实，可是一来和周家比实在过于小巫见大巫，二来那姑娘是个空有美貌毫无机心的小白兔，爹娘总担心把她放在家中会挨欺负，索性送到周家去锦衣玉食地伺候着，同时也希望这个小女儿即便勾搭不上周家几位少爷，也能和周骋惯于厮混的几个有钱公子哥儿交好，嫁个富贵人家。
姑娘在唐家排十九，对外便称唐十九娘，小字起得倒是惹人怜惜，唤作安安，可惜性格一点也不安——她既是把兰溪从景湖里捞出来的救命恩人，也是两月前迁家途中在安瑟房里把摔倒的兰溪扶起来的“滥好人”，反正私下里安瑟那一派的小姐们都这样称呼她，且自那以后便不大同她走得近了，唐安安莫名其妙却又无可奈何，一气之下便每天只带着贴身丫鬟独来独往，没想到这一日会恰好看见兰溪，阴差阳错地又救了她一回。
“是阿燕先看见她的，”唐安安对周骋口干舌燥地解释，这套说辞她已不知说了多少遍：“我和阿燕去后山找小猫，结果追着猫爪子的印却看见小兰，她当时就这样一身是血地站在那里，瞧着失魂落魄的，阿燕就走过去喊了她一声，本来就是想问问她怎么了，谁知她会吓成那个样子，手忙脚乱地往后退，说什么也不准我们靠近。然后我就走过去了——我真的就是想看看她需不需要帮助，结果她一脚踩空，哗啦，就掉下去了。”
周骋想想那景湖距离岸边的高度，又看了眼唐安安的身高，略微怀疑：“那你是怎么……”
“什么怎么？唐家是水里讨生活的，小孩子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就都已经会凫水了，我能下水很稀奇吗？”唐安安气恼地道：“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拖上岸的，谁知道她就这么昏迷到了现在？骋哥，这事和我真没关系……哎，小安姐姐！”
安瑟对她笑笑，带着碧缕从正门大大方方地走进来，自然而然地在周骋身边停下脚步：“兰溪好点了吗？我想进去看看她。”
周骋有点犹豫，他说不清自己现在对安瑟是什么感觉，嘘寒问暖温柔备至的是她，十足筹谋万般算计的还是她，他依旧喜欢这个姑娘，但若说像从前一样无限信任，怕是再也做不到了。
“骋哥？”安瑟半天没等到他答复，又轻轻唤了一声：“你看看你的脸色这样差，才刚刚从床上下来就往这里跑，待会宅子里还有那么多活计等着你去做，不若先把这摊子甩给我，待到小兰醒了，我再差人去叫你，如何？”
周骋叹口气：“不必了，你的身体也不好，还是应该多休息——十九，你留在这里帮我照顾小兰，其实也没什么可照顾的，她发着烧，你隔一会让丫头给她换块手绢就行；小安，你回你自己院子里躲好，外面乱糟糟的，你的安全最重要。”
这话也不算是敷衍，因为周家此刻的确是乱了套，就这一个上午的功夫，周员外失踪和官府前来查封周家的消息已经传得满城皆知，查封的原因倒没有外传，然而这也不耽误那群咸吃萝卜淡操心的长舌街坊们三人成虎，纷纷开动脑筋猜得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再加上周家人心惶惶，大清早被人在家门口泼了一地血，内宅里又出了桩命案，二三十个胆小的下人结队到账房去请辞，周伯劝了这个哄那个，正折腾得快要吐血时忽听门口有人淡淡道：“算了，想走的不必拦。”
那些下人们闻声都缩着头不敢看他，周骋也什么表情，只慢慢踱进来，拿起案台上的账册翻了翻，却看得满眼发花，索性直接压在周伯手里：“我也看不懂，就先这么着吧，想走的，人人都给双份工钱，若有想去其他家做事的，也可以和周伯提一句，能帮的……我们会尽量帮，只是有一点，出了我周家的门，不准和外人说半句闲话，倘若被我查出来，九江城里便不会再有你的容身之处，听懂了吗？”
下人们面面相觑，有几个似乎跃跃欲试地想说什么，周骋看在眼里，随意拿下巴点点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洗衣妇：“怎么？”
“嗳，”那妇人抿抿鬓角，有点不大敢说话：“少、少爷，那以后要是咱们还想回来……还成吗？”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周骋说：“人与人之间的情分都是有数的，不好强求。”
那妇人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膝盖一弯跪在地上，眼尾转瞬红了一片：“少爷，我是我对不起周家……”她忽然像个不经事的小女孩似的嚎啕大哭起来，那些泪水在她饱经风霜的脸上冲出道道痕迹：“我打小就跟着周家，什么都是周家给的，我不应当这时候走啊！”
周骋没吭声，那妇人干脆膝行过来，端端正正地周骋磕了三个响头，这下周骋的脸上终于些诧异神色，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你……”
“可我不能不走！”妇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的女儿，十月怀胎，马上就要生下这个孩子，我不想唯一的女儿也出事啊！”
周骋默然片刻，抬起头在人群里扫视两眼，果然见一个年纪轻轻的妇人窘迫地站在人群最后面，她的长相同这位跪地痛哭的洗衣妇少说也有五分相似，又挺着个显眼的肚子，应该就是她说的这位“女儿”。
其实这也没什么，周家从今年年初起就开始连连不顺，宅子里又始终摆着一个兰溪，遭邪的谣言满天飞，让人家当娘的心生惊惧也是情有可原。周骋叹口气，先将那妇人扶起来放在一边，又转头对周伯道：“待会他们家多加两份工钱，从我账上出，算是给这个还没出生的小弟送一份贺礼。”他见那妇人嘴唇哆嗦着像是还要哭的模样，连忙绞尽脑汁岔开话题：“既然母女一同离开，想必夫家也能安顿得很好，若是不想再做伺候人的活计，那些钱也足够你们一家拿去做点小生意，就算是周家赔给你们的。”
不想此言一出，那妇人竟哭得更厉害，连她尚在孕中的女儿都是一副肝肠寸断的模样，周骋额头霎时见了汗，求救般瞟了周伯一眼，头疼道：“我可是又说错话了？”
还不待周伯开口，那个孕妇已经悲悲切切地跪了下来，周骋这才看见她的头上戴了一朵纸剪的白花，竟是未亡人的打扮。
“你的夫家……”
“少爷，”孕妇断断续续地哭诉道：“奴家数月前同护院李逢吉成亲，谁知夜里李郎喝醉了酒突发恶疾，今早人已经没了……我们一家都受过您的恩惠，如今您大人大量还如此宽待，愿李郎在天之灵能护佑少爷家宅平安……”
周骋一个激灵：“等等！你说谁没了？”他焦急地转头去看周伯：“大李夜里酗酒走了？他不是向来千杯不倒吗？昨夜里还是他值得夜，我让他把那老头给丢出去，他怎么就……”
“他喝酒呛住气道，一口气上不来，就这样生生去了！”孕妇哭道：“李郎素来气息不畅，夜间绝不饮酒，可是昨夜鬼使神差……”
周骋深吸一口气，先比了个暂停的手势：“你……等等，这样，领过钱以后你来找我，大李是我兄弟，之前还在我这里放过一点私用，午后你去堂前等我，我把他的遗物交给你。”
孕妇听闻亡夫还为自己留下家私，登时哭得软倒在地上，周骋抢过账本交给账房先生，向周伯使一个眼色，两人匆匆脱身出来，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
“少爷，”周伯说：“您刚才的样子，和老爷年轻时候真是一模一样。老爷十九岁执掌周家，三年内管得内外服服帖帖，虎父无犬子，少爷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周骋觉得周伯这话有点奇怪，明明周员外还生死未卜，结果被他说得好像已经死在外面一样，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周伯一眼，心中微动。
昨夜他让大李和彭七把那个老头丢出去，当时大李还是精神抖擞的模样，他又没有夜间喝酒的习惯，绝无可能死于贪杯。那就是昨天后半夜又发生了什么事？
“彭七……”周骋本来想问彭七在哪，却见周伯专心致志地等候吩咐，到了嘴边的话忽然鬼使神差地一转，变成：“大李昨夜究竟喝了多少酒？”
“谁知道呢？”周伯惋惜地叹口气：“李氏说他昨夜整夜未归，今早脸还泡在酒坛子里，就躺在回廊转角那棵大树下……少爷，这段时间宅子里乱七八糟的事实在太多了，陆少爷一早也病得起不来，听说城西的法师擅驱阴，您看要不我们……”
周骋心不在焉地听着，忽然又想起陆锦生早晨不肯让他进门的样子，说什么病了，屋门正对面就有一件锃亮的黄铜摆件，以为他没看见那铜壁上一闪而过的人影吗？这事也蹊跷，因为陆锦生的痛苦模样可不像是装的，但他约见密友，为何不找一个合适的时间……
“法师的事日后再说，”他打断周伯的话：“宅子里最近可有访客？”
周伯连连摇头。
周骋心里有了数。
他几句话打发了周伯，三转两转又来到陆锦生房前。这次陆锦生没有锁着门，他只在门上轻轻一扣，那道厚重的木门便无声开了。
屋子里整洁而安静，丝毫没有外客来过的痕迹，周骋以为陆锦生不在，粗略转了一圈后便要离开，这时忽然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声音的源头来自于屏风后面的卧榻。他皱眉绕过屏风，只见低垂的纱帐间赫然卧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瞧着倒有几分熟悉，但绝不是陆锦生。
“谁？”
那人听见他的喝问，忽然身子一阵摆动，周骋这才隐约注意到他的身体似是与常人不太一样，污发遮面，四肢皆断，腹胀如鼓。他的口中发出一阵微弱的咿咿呀呀声，好像有一大长串话要立即讲出来，周骋皱眉走上前一步，忽然被一只手自身后按住肩膀。
“别过去，”他身后的人轻声说：“会害死你。”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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