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玉石 ...
-
陆锦生其实不怕死人，他出身药王谷，学的又是制毒，从小到大见惯了生死，早就漠然——药王谷中有一处离尘堂，里面摆满了经草药处理后可以保存至少十年的尸体，他们冰冷而安静地沉睡着，身上的皮肤被细致剖开，里面血红的肌理清清楚楚地暴露在外，还有几具乌木棺中摆着大小不同的完整白骨，学医和学毒的高阶弟子都有权利随时前来参观使用，这是他们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参照。
年龄小的弟子们其实是不被允许进入到离尘堂里面的，然而陆锦生是个例外，他是药王谷主十年来唯一收下的关门弟子，地位超然，几乎完全在离尘堂里长大，那十几具冰棺在他眼里稀疏平常，死人发青的身体和模糊的血肉都不会让他觉得惊惧，越不惊惧，见得越多，于是更加安之若素。
但这并不表示他愿意亲眼看着人死在眼前，尤其是当那人完全不需要去死，而死亡还是经由他手所推动的时候。
那青年睁着眼睛，满脸惊骇——他的手中还紧紧握着方才得到的一点银两，那是陆锦生给他的黄泉路。
陆锦生抬起头，沉默地看着眼前穿黑衣的凶手。
那人像是觉得挺有趣似地和他对视着，半晌后才满不在乎地哂道：“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收起你那点要命的同情心吧……要不是我帮你堵住他的嘴，这事肯定完不了。”
“他已经收了钱，发誓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陆锦生说：“你……”
“收钱的人才最不可信！他收了你的钱，难道就不会再收别人的钱？”黑衣人冷笑一声：“少主，原来你这么天真？”
他信步跨过地上的尸体，轻轻一拍陆锦生的肩膀：“还有，我看见那女孩了，你是为她留在周家？其实不用那么麻烦，我们可以想办法让她假死，等下葬后再挖出来带回药王谷，这是‘岁’里唯一的漏网之鱼，没想到竟然能长大，真是不可思议。”
陆锦生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片刻后忍不住低声道：“可……”
“我就住在你们楼下，玄字九号房，今夜子时你过来，”男人回头看了那尸体一眼，伸手打个响指：“这里一会有人来收拾，不用你管。”
巷口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不一会便有几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走进来，全都作寻常百姓打扮，然而目露精光，腰身利落，一看便是习过武的人。
“少主，”他们其中的两人走到陆锦生身边，毕恭毕敬地伸出一只手：“请回吧。”
再僵持下去没有任何意义，陆锦生从小到大做过无数次抗争，那些被狠厉镇压的结果教会他什么叫服从。
他推开那两个人的手，径直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可黑衣人似乎没有就这样让他走的打算：“等等！”
陆锦生顿住脚步，愕然回头望他，却听黑衣人悠然道：“少主可否重复一遍要何时到何处来见我？没别的意思，怕你记错了又找不到我们。”
“……”陆锦生定定看他良久，半晌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来，颓然低下头去：“子时，玄字九号房，我记住了，这次不会找不到。”
他在黑衣人几乎称得上嚣张的笑容中落荒而逃，那些人分明被他远远地甩在身后，然而永远阴魂不散，是他身上一道挣不脱的枷锁。
“这镇子是靠着玉矿才兴旺起来的，产玉又多又精，听说镇上有几家大的玉商年年都有幸向帝都进奉，里面最有名的就是‘流光记’。”安柳楠交代碧缕将一对手镯送至安瑟处，谁知这丫鬟比自己得了镯子还高兴，非要拉着小姐絮絮叨叨地讲述这副手镯有多来之不易：“听说流光记的玉匠师傅都傲得很，平素是不肯做首饰的，做了一件便不会再弄第二件相似的出来，因此每一支首饰都是绝品，价值千金！小姐，单这一副镯子就已经是天价了，这回那些张小姐李小姐什么的可都不敢和你争，以后再出去我们的面子可足了！”
安瑟笑吟吟地看着她，又低头看一眼锦盒中晶莹剔透的一对玉镯，那上面雕着栩栩如生的仙鹤百花洲图案，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还有呀，这副手镯……”
“这幅手镯这样好，我把它送给你好不好呀？”安瑟在她鼻子上轻轻一刮，笑道：“我看你才是真真喜欢得紧呢！”
碧缕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再说话了。
安瑟屈起手指在盒子上扣了扣，忽然想起什么似地：“我爹只给我了？”
“没有，还有周夫人和各位姨娘，反正人人有份。”碧缕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连忙澄清道：“这幅手镯也不是最贵重的，还不及夫人那一枚玉章，那可真是……”
“玉章？”安瑟像是很感兴趣的模样，甚至少有地打断了她的话：“什么玉章？”
“听说就是一枚刻了花的章子，上面花纹漂亮得像用笔画上去的一样。”碧缕说：“不过这东西好像是个有年头的旧货，老爷还说……”
后面的话安瑟便没再听了，她若有所思地看了那锦盒一眼，随意找个由头将碧缕支出去，然后毫不在乎地将手镯取出来放在一边，摸索着去找那锦盒上的机关——片刻后果然摸到一圈小小的内缝。安瑟拔下发簪用簪尾在内缝中轻轻一撬，盒子应声分为上下两层，下面那层用细丝绸塞得满满当当，被她倒进手中展开，便见一个虎口大小的碧绿东西从丝绸上咕噜噜地滚落下来，安瑟将它拿到眼前细看，果然是一枚通体碧绿且印面雕花的玉章，同碧缕说得一模一样。
“怪不得说是有年头……”她喃喃道，反复端详着玉章上雕刻的纹样，忍不住暗自心惊。
“小安！”周骋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安瑟慌忙将玉章用丝绸胡乱包好塞回锦盒内，又将这子母盒并成原来的模样，刚放下盒子周骋便进来了，非要从背后捂住她的眼睛，笑嘻嘻地道：“送你个好东西。”
他握着安瑟的手，忍不住惊讶：“你的手怎么这样凉？”
安瑟有点心虚，不留痕迹地挣脱周骋的手，强自笑道：“是刚刚的风凉。”她转过头看周骋，却又刻意避开他的眼睛，尽可能做出像往常一样亲热的语气：“你又要送我什么？”
周骋推着她坐在梳妆镜前，指尖变戏法似地出现一根细长的玩意儿，珍而重之地为她戴在发上，笑道：“好不好看？”
那是一根白玉的簪子，成色算不得极好，可是手工却极精致，簪头被雕成水波样，看上去温润柔和，同安瑟的气质倒是相得益彰，看得出挑选时的百般精心。
安瑟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脸上的欢喜完全藏不住：“你在哪里……”话音忽然一顿，却见周骋手里还摆弄着一条细细的链子，是根红丝线穿的小玩意儿，本来这东西是很不起眼的，但那玉石几乎要滴下来的满满翠色却让安瑟心中慌乱，总觉得好像是看见了另一双眼睛。
“这是……”
“哦，这个啊，”周骋也低头看一眼手里的东西，有些赧然地挠挠头：“这个就是……顺便，他们这的风俗说佩玉能祛灾，我就给小兰也弄了一块，待会给她送过去——她这段时间也忒倒霉。”
安瑟猛地转头看向他，那一瞬间的怒气惊得周骋差点跪下，茫然道：“怎么……你也喜欢这个吗？这个就是块玉石废料，你要是真喜欢，回头我再给你挑块好的来。”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玉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