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连环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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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走……快往前走，千万别回头！”
女人焦急的呼喊声在耳边阵阵回响，兰溪死死盯着脚下黑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于身后隐隐约约透过来的一丝昏黄光线里，再一次尝试着伸出一只脚。
可那不是障眼法，深渊就是深渊，她的足尖无依无凭地点在虚空之上，全身的重心都由还站在地上的那条腿撑着，只要再稍微偏离一丁点，那张漆黑的大嘴便会将和手指差不多大的她彻底吞噬。深渊中涌动着几乎能将人生生焚化的蒸腾热气，兰溪颤抖着闭上眼睛，在那声音的催促下强迫自己将脚步迈得更大——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做这样的梦了，可是内心深处的恐惧却不减反增，即便知道这不过是虚幻的梦境，她仍然从未做出过哪怕一次成功的尝试。
深渊的另一边是究竟什么，她始终不知道。
“别逼我……”她的眼泪成串地从脸颊两侧滑落下来，视线模糊成一片：“不要……求求你……”
一只手慢慢自身后探过来，坚决地加重力道，将她又往前推了一把。
“啊！”一脚踏空的滋味足够让人浑身瘫软，那热气带着腐朽的尘灰盘旋而上，兰溪下意识地挡住脸，几乎以为自己浑身上下都在烈烈燃烧。
“别碰我！”
她的腿脚顷刻间失去力量，像个逃命的懦夫般跪在地上爬不起来，那只手再一次探过来，宛如一个母亲在抚慰自己饱受惊吓的孩子，在她的头上一下一下轻轻摸着。
身前是黑暗，身后却有光。
“别回头……”女子的声音渐渐淡去，最终消失不闻，取代而之的是一种很好听的叮当声响，单调却清脆，仿佛碎玉敲击，又如寒冰乍破，明明是颇动人的韵律，却听得兰溪止不住地颤抖，浑身上下冷汗涔涔，一颗心像被无形的手掌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往回走吧，”身后的人悄声安慰她：“来，没事的，我们都在这里。”
以前的梦里是没有这一段的，兰溪犹犹豫豫地不敢妄动，却被深渊中灼人的热浪逼得不断后退，脚下的实地寸寸融化，她向后蹭了好远好远，可是面前仍旧是宛如巨口的黑暗深渊。
“回来吧……快回来吧……”
兰溪抽噎着深吸一口气，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退到有光的地方了，视力的恢复让她有了些许安全感，忍不住战战兢兢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灵芝青灰色的僵硬面容上挂着两行血泪，从破碎不堪的嘴角挑起一个诡异的笑容，正站在她的身后，向她缓缓抬起手。
“啊！”
两声惊叫交错在一起，本来已经走到门口的周夫人一行都被吓得定了定神才缓过来，纷纷闻声回头，神色惊愕。
“这又是怎么了？”周夫人怒道：“装神弄鬼地吓唬人，照这样下去不用做别的，大家都整天守着她一个人算了！”话虽这样说，却还是绕过屏风匆匆前去查看。
只见刚刚清醒过来的兰溪双手抱紧自己缩在床脚，只露出一双充满戒备的眼睛，绿莹莹的那只诡异如妖，另一边的灰眼却像蒙尘一样，盯久了便叫人控制不住地心生厌恶，倘若不是它偶尔还会动一下，看上去便同盲眼别无二致。她把半张脸都埋在手臂间，头发蓬乱，雪白亵衣上湿了一大片，明显能看出里面的身体还在一阵阵地哆嗦不停。
心莲苍白着脸跪在床边，对着周夫人和安瑟一下接一下地磕头，即便流血也不敢停下来：“夫人，我真不是有意的，小兰小姐忽然醒过来推了我一把，我没拿稳……”
方才眼见兰溪呼吸渐渐平稳，安瑟便给她递了个眼色，要她绞一块手巾替兰溪擦擦脸。谁知心莲才端着一盏热水走到床边，兰溪却忽然睁开眼睛，抬手不管不顾地推了一把，心莲倒是勉强躲开了，手中的热水却没那么好运，在杯沿上激荡着迸出几滴来——那水刚从小炉子上取下来不久的，虽然烫不出泡，却也足够让人一瞬间剧痛难忍，心莲被烫得脱手甩开杯盏，那一整杯的热水便全无浪费地泼在兰溪身上，将兰溪烫得惨叫出声，眼神登时变得恐惧起来，连滚带爬地躲在角落里不肯让人靠近了。
“这种时候竟然还在为自己开脱！”安瑟怒气冲冲地瞪她一眼，随手向门外指了指：“说什么有意无意，小姐的身子这样金贵，哪容得你这样‘无意’？你现在就给我走！”
她身后的丫鬟名叫碧缕，是从小跟着安瑟到大的，连周夫人都对她颇有印象，只见这个玲珑秀丽的女孩子扑通跪倒在地，颤着声音大胆请求道：“小姐，求您饶心莲一回吧，心莲若是走了，那您的身体又该怎么办呢？”
安瑟冷着脸道：“我没事……”
“瑟儿，”周夫人听出这话音不对，连忙问道：“你的身体又怎么了？”
安瑟张张嘴，刚做出一个“没事”的口型，却见碧缕猛地扑上前来，眨眼间泪落如雨：“夫人，您给我家小姐评评理，这些日子她也担惊受怕得不行，从早到晚都吃不好睡不好，前些日子她又天天忙着照顾小兰小姐，差一点就病倒了，多亏陆少爷给小姐开了些养身子的药，可这药的煎法却是稀罕，只有心莲一人才会。我家小姐为了小兰小姐一直操心不已，可是直到如今……”
“够了！”安瑟喝止道，又转向周夫人笑了笑：“别听她胡说八道，其实我……”
“算了算了，”一同前来的三夫人出声打圆场：“听碧缕的意思，这丫头倒是个重要人，姐姐，瑟儿的身体一样重要，我看就不用非要惩罚这个丫头了吧？碧缕说得何尝不有道理？她和兰溪一块进的那间院子，兰溪吓得连人都不认识了，这丫头不过手脚发慌，倒还情有可原，你说呢？”
周夫人沉吟片刻，也点点头：“算了，兰溪——”
她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却见安瑟似乎想要走上前去给兰溪擦擦汗，果不其然被兰溪抓住手臂恶狠狠地甩在一边，安瑟惊叫一声，险些撞上床栏，幸亏周夫人伸手挡了一下才幸免于难，周夫人忍不住皱起眉，厌恶地打量着那个她本来就不喜欢的女孩。
如果真的发了疯……这宅子恐怕就再也没有安宁的时候了。
“小兰，你认不出我了吗？”安瑟扶着丫鬟的手站起来，悲恸道：“你别这样，还是让我照顾你……”
兰溪挥开她的手，飞快地爬到床的另一边，衣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瞧着狼狈得很不像话，一点都不像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周夫人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
“还是要把她送走，”她说：“送到宅子外面去，等启程那天再带她上路，否则……”
三夫人赞同道：“我也这样想，瑟儿毕竟是个千金小姐，哪有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当老妈子使唤的道理？这就是命，野花野草非得往金盆玉罐里挤，享不起这份福的。”
安瑟还要说些什么，被周夫人挥手打断了：“三妹说得有道理，失魂症是个折磨人的东西，决不能养在内宅里丢人现眼！”
“可是要送到宅子外面，我担心小兰会受苦！”安瑟难过地道：“我拿小兰当亲生妹妹看，倘若她被送走后出了什么意外，我……”
“嗨呀！”三夫人笑着拍了下手：“说到这个可是巧了，我认得一位大婶，也是这山上的农户，她的儿子也患过失魂症，后来被这位大婶照顾得倒是康复许多。瑟儿担心的不无道理，不过我倒是可以去向那位大婶打听一下，她心地善良，一定会将小兰小姐照顾得极好的。”、
周夫人脸上微微缓和了颜色：“当真？”
还没等三夫人接过话，便听到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末了一个婆子绕过屏风小跑进来，对周夫人低声道：“沉香姑娘来了。”
周夫人挥手示意她离开，对三夫人和安瑟一点头：“那便如此决定了，立刻将小兰送到那位妇人家休养吧，等我们启程那日再转去接她，一起带着上路。”话音未落，也没等两人做出回应，便拎着裙角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安瑟和三夫人乖顺地低着头听她脚步声渐远，这才抬起头来对视一眼，两人嘴角都慢慢漾出些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好手段！”三夫人叹了一声，扫视着安瑟周身的华丽衣着，末了心悦诚服地道：“安小姐是聪明人，这周家主母的位置，将来迟早是你的。”
安瑟眉眼弯弯，柔声道：“哪里，还要多仰仗三姨娘抬举。”
三夫人眼皮微跳，半掩饰地回过头瞥了兰溪一眼，后者仍旧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们，此刻的她对于外界有着近乎敌意的警惕，不肯让任何人靠近身边。
可惜……这副模样的她，或者说，还保持着残存理智的她，或许是最后一次出现在她们面前了。
三夫人的心里忽然一阵惊惧，强自压下后才对安瑟笑道：“将来……我不求大鱼大肉，只要一杯羹，三姨娘从不是贪心的人。”
她弯起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门外很快冲进来四个身体健壮的妇人，不由分说地将兰溪从床上硬拖下来，死死按住她挣扎的手脚，押解犯人一样将她推着搡着弄出了这间锦绣垂挂的闺房。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连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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