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造孽（第三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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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清让人送来的，我想起你爱吃甜食，立刻着人给你送来——滋味如何？听之清说，这点心的配方还是宫中流传出来的，旁人想吃还吃不到呢。”
桌上摆了几盘晶莹剔透的糕点，姹紫嫣红十分好看，安瑟笑意微微地坐在一侧，丝毫不觉得自己突然上门拜访的举动有何不妥，好像她和兰溪一直都是这样亲密无间的好姐妹：“小兰，我听人说在我生病那段时间里，你一直衣不解带地照顾我，所以你就当我是在报答吧，毕竟我现在……你也知道，除了之清送来的，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哎呀，还有这对手镯，你喜欢吗？是夷人的雕刻工艺，上面的花纹像真的一样……”
兰溪不太敢吃她送来的东西，正好顺势推到一旁，装模作样地将那对金灿灿的圈子看了又看，犹豫着点评道：“镯子不错。”
她夸得明明是手镯，安瑟却像自己受到表扬一般，兴致勃勃地快要跳起来，立刻褪下一只镯子往兰溪手里塞：“你喜欢？喜欢就拿着……”
两人推推扯扯地争执片刻，镯子还没个着落，不知怎地竟坐到一处去了。兰溪率先反应过来，下意识往旁边让，却被安瑟一把攥住胳膊，轻飘飘地枕上她肩膀，低声道：“别动！”
她声音急促紧张，兰溪动作一顿，也听出异常来：“什么？”
“那老妖婆派人跟着我，就是为了不让我告诉你——她偷偷找到陆锦生，想让陆锦生用药改变你年龄，听说会痛得生不如死，可她说随便用什么药都好，只要你能长大，因为她想你立刻嫁给骋哥。”
这事兰溪心中想过，却不明白周夫人明明已经忍了那么久，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可她……”
“但你知道骋哥是怎么想的？原本商定的是成亲当日花轿会调换，骋哥与我彼此钟情，正好将错就错；而你一直都想离开周家，嫁到梁家后便会被梁之清趁乱放走，这样我们所有人都会得偿所愿，可骋哥不愿意，他执意要求不准对换花轿，如此你还是他的新娘，他……”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安瑟摇头：“我不知道，你该去问骋哥——我觉得他可能是真的想把你留下来，小兰，也许骋哥只是嘴上不说，但他心里一直很在意你。”
艳阳高照的大晴天里，兰溪硬生生打了一个寒颤，瞬间如坠冰窟：“他……可他明明答应过我……”
“他反悔了，”安瑟说，语气甚至有些怜悯：“你可能要一辈子留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了，可怜的小兰——不过也没关系吧，对你来讲，反正你也不会变成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一辈子只能窝在周家一角吃剩饭过活，人人都能对你肆意打骂什么的，你可活不到那么老，很可能刚嫁给骋哥就去世了，这样你只会被裹在一卷破烂草席里丢出去，周家不会允许一个刚娶进来就死去的短命女人进祖坟的，到时你可能在九泉之下都永无安宁。”
她站起身来，甚至还拍拍兰溪的肩膀，十分诚恳地道：“还有周伯母也是一样，你既同骋哥成亲，那以后日日都要生活在她眼皮底下，可是够你受的。”
“是周骋说不许调换花轿的？”
“是啊，他可能一直都舍不得你走，说什么都要把你留下来呢。”
兰溪猛地站起身：“我去找周骋。”
很多年后周骋提及这件事时仍会感慨万分，如果当日他和兰溪对彼此还有一丁点信任，事情断不会发展到后来那般不可挽回的地步。不过这也证明陆锦生确实是一个善于玩弄人心的高手，他那时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一手策划了整场不见血的谋杀。
“你不能在兰溪面前透露半点口风，”陆锦生说，当时两人正在商议该如何在这场荒唐的婚礼中搞一场大事，照周骋的意思，他是想让陆锦生在婚宴上就偷偷带兰溪走，可这对年少鸳鸯的私奔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他们总不能大摇大摆从门口驾马车出去罢？除非守在大门口的人不会去查，而让他们放弃查看的方法有许多，最常见最实用的却始终只有一个：”兰溪胆子小，受了惊吓脸上肯定不对劲，到时再惊动你娘，反而不易逃脱。这把火会从这里开始，“他的手指抵在宣纸一侧，上面是草草画出的周家祖宅地图，两人共同看好的燃火处是一个无人居住的小院子，正好处在上风口，又离大堂很远，一时片刻不会烧伤人：”我找几个人装模作样喊两声，引来你家人就行，到时你帮我兜着点，我带兰溪从后门走，马车什么会提前备好，不用你操心。“
周骋反复看过，觉得似乎没什么不妥：”从这里开始……“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忽然抬起头好奇道：”那到哪才是结束？“
“什么？”
“火势结束，”周骋解释说：“如果那天晚上风一直很大，我怕半个周家就没了——我说，你放火时可小心点，现在天干物燥的，我提前要在那附近备上水，还有……”
陆锦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心想备水可是个麻烦事，不如给他换成别的东西，反正竹篾盖子沿着水缸兜头扣下，想周骋也不会特地去查看里面究竟是水还是油：“备水的事交给我吧，我顺便看看还有没有其余纰漏。”
“其实我来也行……”
“你？”陆锦生睨他一眼，不自觉挑起嘴角：“我可信不过你。”
因为提前商定不能告诉兰溪真相，当兰溪大老远找来质问的时候，周骋看她气喘吁吁的焦急模样，真是于心不忍。娶兰溪的命令来得如此突然，周骋分明记得兰溪就算说破天去也不过刚满十四岁而已，但周夫人执意说她已经到了可以婚嫁的年纪，周骋抗争不得，心中却想这桩荒唐事若是成了，自己可就太混蛋了。
兰溪命苦，他也算欠了兰溪许多，虽然给不了兰溪一个温暖祥和的曾经，但至少可以许她一个美丽光明的未来，这场婚礼后他同兰溪桥归桥路归路，可能永远都不会再见，不过陆锦生说过会治好她的身体，他那样温柔细心的人，想来兰溪跟着他会幸福许多。
可是这些现在都不能对兰溪讲——陆锦生说，以防走漏风声，打草惊蛇。
周骋只能保持缄默，最后兰溪闹累了，红着眼睛离开的模样委屈得不得了，让人心软到一塌糊涂。
他叹口气，还是觉得自己十分造孽。
却没见陆锦生一直守在门外，兰溪一出门就被他拦住了，陆锦生说：“小兰，我们谈谈。”
在谢睨的劝慰和周骋言而无信的打击下，兰溪终于相信自己不会有更好的选择了，陆锦生的提议老生常谈，依旧希望兰溪能同他一齐离开周家，并许诺一定会替兰溪治好身体，让她能像个正常人那样平静无波地健康下去直至终老。
“周伯母找我来做一个交易，就在昨天。”他对兰溪说，怜悯的表情和安瑟如出一辙：“小兰，你的选择我不该干涉，但我希望你知道，周家根本不可能放你好好活着，他们只会吸干你的血，把你嚼得连骨头都不剩。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让你提前长大？因为地下钱庄的期限只剩下最后一个月，他们怕再生波折，所以一定要你们两个尽快成亲。但是知道你身体秘密的人不止五姓和我，地下钱庄一定也知道，你余毒在身不可能活过十六岁，如果周家确认你今天年满十六，那你今夜拜过堂后就一定要死——你能听懂我的意思吧？”
“周伯母要我想办法用药把你的身体骨肉立刻催到十六岁年纪，但是这药凶险无比，你必不能活，而周骋呢？他大可以再等几年后续弦另娶，谁都不会记得世上还有过你这个人，小兰，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讨厌我，但是周家用心恶毒至此，真的值得你留下吗？”
“或者也可以这样，你不愿与我走，我们便在九江城外分道扬镳，我发誓永远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只要你告诉我你将会去哪里，然后听话按时吃药就好——你的身体是我家几代人共同的杰作，我一定要将你医治康复，以慰先祖在天之灵。等你与常人无异后，我保证立刻消失，你……”
兰溪忽然打断他：“周家所有人都在紧盯对方的一举一动，稍微有点风吹草动立刻人尽皆知，你怎么带我走？”
“这个不难，”陆锦生松了一口气，从丽宝儿到梁之清再到安瑟，他总算在兰溪心上撬开一丝裂缝，看到女孩可能应允的希望，立刻趁热打铁道：“不过可能要委屈你一下，我会用某种药将你的身体快速催成，一切还是照周家安排的来，只不过在你同周骋成亲当晚，我会放一把火引开那些眼线，然后带你从后门离开。你需要做的就是坐在新房里，等周骋进来后用一杯有迷药的酒将他放倒，这样周家不知内情，也不会知道你早就离开，我们有大把时间逃离这里。”
兰溪想了想，却有点犹豫：“可是……你要放火，周骋还在屋里不能喊不能动，他……”
“放心，我已经找到一处绝佳的位置，是上风口又不常走动人，这把火只是看上去声势浩大，但绝不会有伤亡。”陆锦生前一夜便给谢睨写了密令要人快马加鞭送往十里桃源，那时周骋才与他提起要放火引人的事，而谢睨曾和陆锦生说过周家地下好像埋了不少机关火药，单看痕迹倒不像百年前的——
“最多二十年，”谢睨在研究这种歪门邪道的玩意上很有一套，敢拍着胸脯向陆锦生打包票：“而且瞧这乱七八糟的埋线和设架，肯定不是你们晏家人做的，说是帝都狗皇帝手下那帮没用东西的大作我还信……”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自那日起陆锦生便着人去详查周夫人的来历，她是帝都细作已是不争的事实，但陆锦生想不通一个普普通通的细作怎能调动这么大一批暗卫为她效力，直到顺着早已死去的安皇后一线摸到当年皇帝泽宁的风流旧事后才恍然大悟，他立刻明白为什么一直以来都猜不透周夫人究竟目的为何了。
她根本不是为了保全周家，从一开始她不远万里从云端之上的帝都嫁来风沙漫天的西南，就是为了让整个周家灰飞烟灭。
埋在地下的火器和成亲当晚的烈火，陆锦生忽然想，也许这就是周骋的梦。红色的水铺天盖地灌入周家祖宅，所有人都无法逃脱，唯有周骋独立在外，可他救不了任何人。
“保全周骋，带去五姓寻而不得处，”羊毫笔在半空中略微一顿，随即毫不犹豫地落在纸上，如行云流水般：“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造孽（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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