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掌中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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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消失的崑山别院只在江湖人的口耳相传里掀起一朵小小的水花，随后彻底销声匿迹。几年后兰溪曾试图在一位号称江湖百晓生的茶博士口中打听当年被锁在地窖中的小孩究竟是谁，然而毫无答案，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遗忘了这个肮脏的地方，就像它从没存在过一样。
谢睨说他带人踏平了那个院落，但他没法直接把烧焦的尸体和废墟残骸拿到兰溪面前交差，只带回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在地上一摔就开了，里面是半只血肉模糊的手指，指根处紧绷绷地套着一枚金戒指，分明是很寻常的样式，但确实是那个又凶又胖的女人戴在手上的。
关于她身上的每一寸细节，从头发到脚跟，兰溪都记得清清楚楚。
“尸体都被烧得化了，我就让人把他们切成几块拿去喂狼，之前也想过带人头来给你看，可周家怕是不同意，再者你一个小姑娘，总看那些血淋淋的东西也不好。”谢睨一脚将染血的物事踢进水潭中，没骨头一样靠在树上，唇角慢慢扬起来：“这事我算做完了，连根拔起，挫骨扬灰，什么深仇大恨也该了结了，所以……”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搓搓手指，有种无赖的神气：“小兰小姐，什么时候您也给我结个帐？”
兰溪盯着湖水看了一会，忽然道：“可你若骗我……”
谢睨啧了一声：“要不怎么说我不愿同小孩子做生意呢？麻烦！”他皱眉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哎，你既担心我骗你，不如我给你出一个顶好的主意，横竖陆锦生要带你走，你便应了他，待出得周家后天高路远，你随便找个江湖人一问便知，若我当真骗了你，你尽可以去告诉陆锦生——我实话告诉你，我真真打不过他，要是他肯为你出气，那我……”
兰溪微拧起眉：“不必。”
她拒绝谈论所有和陆锦生有关的话题，谢睨慢慢摸出门道，忍不住笑了：“小兰小姐，其实我说句公道话，若此刻世界上还有一人值得你完全信任，那个人只会是陆锦生——你别这么看我，帮他说好话对我没好处，我只是不忍心看你继续糊涂下去，这么着，反正现在时间还早，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算我附赠给美人的见面礼，如何？”
”你们都喜欢给‘蒙骗’取一个这么好听的名字？“
谢睨顿了顿，忽然大笑出声：“小兰小姐，你可一点都不像个还没成年的小姑娘。”他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可惜神色：“我现在开始嫉妒周骋了，若我是周家长子，你我二人一拍即合，定然不会落到现在这步田地，开局一手好牌却能打得稀烂，也只有周大少爷做得出这种蠢事来。”
“我知道他蠢，”兰溪不以为然：“可他是个好人，信聪明人还是好人……这个问题很难选择？”
“不难选，毕竟弱者总会优先挑选弱者，这世道坏人一样不好当，不然你以为天下哪来那么多好人？还不是做不起坏人被活活逼的？”谢睨打个手势止住兰溪要脱口而出的话：“但是，听我说，小兰小姐，您也知道，这是一个信‘聪明人’还是‘好人’的选择，为什么好人不能是聪明人？因为你总试图在一个充满豺狼虎豹的森林里找一个舒舒服服的安乐窝，我们这些人却是锋利的刀剑，明明放在你眼前，可你说什么也不要，只因为怕锋刃割伤了你的手。”
“我……”
“但是在群狼环伺的深山老林里，没有任何一座温暖漂亮的小房子会独立存在，毒蛇和吃人的藤蔓会把它裹得严严实实，而空着手的你要如何才能越过这片阻碍？凭你那些灵机一动的小心思吗？倒不如教毒蛇良心发现来得容易些。”
兰溪抬眼看他，眸中慢慢蓄满风雨欲来的晦暗与压抑。
“毒蛇不会良心发现，”她忽然说：“它们只会颠倒黑白，一遍遍告诉别人那座屋子只是海市蜃楼，它们夸大陷阱的危险，却反驳说这样做并不是为吃人，而是为救人——也许你说得对，我根本保护不了自己，但是至少我还有逃脱的机会，而不是被藤蔓缠得动弹不得，你可能误会了什么，我身子不好，但脑子没坏。”
“所以现下你以为你还能逃到哪去？”谢睨兴致盎然地打量她，勾起嘴角，居高临下：“这样罢，我来替你想想，你既不相信我，也不相信陆锦生，但周骋又不会与你白头偕老，你同他的关系原本就是相互利用，可惜你还活不长，恐怕也等不到两相自由的那一天，至于离开周家……”他动作夸张地瞥兰溪一眼，笑容讥诮：“虽然也就是想想，但我权当你真能做到，可是小兰小姐，你想没想过，就算你能平安无事地离开周家，就算安大小姐永远不找你报仇，就算陆锦生此后失了忆再想不起有你这样一个人……”
“你该不会以为，此后就算结束了罢？”
“我点你一句，当初安子岳宁可开罪周骋也要把你送到城西——他明明能直接杀了你，反正周大少爷那时节自顾不暇，你以为是安子岳闲得无聊找你逗趣？虽然现在安子岳死了，可你还活着，而鬣狗根本不在乎该从哪个方向扑向猎物，他们的目标可不是安子岳。”
“哦对了，我再点你一句，那时和你一并关在崑山别院地下的女孩不是别人，正是去年六月被举家抄斩的安相家女，若论名分呢，她再生个孩子——对，当时她已经有身孕了，你不知道罢？若这孩子能够出生，她便是安皇妃，那女孩被大老远送到西南崑山囚禁，你猜西南有没有皇家的人？或者我换个说法讲与你，什么人能在被诬陷谋反后第一时间洗脱冤屈？这折子递进京都可还要几天几夜，除非……”
兰溪睁大眼睛。
谢睨嘿嘿一笑，深感能在这女孩脸上看到些旁的神色实在难得：“小兰小姐，这三番两次祸不及你，若你一定坚持是因为命好，那我也无话可说。“
他拍拍兰溪肩膀，好像一个事不关己的看客，对一切剧情了然于心却又乐在其中，恨不能催着戏子立刻唱到最精彩的那一折：“言尽于此，好自为之——还有，你该付账了。”
当日佛堂供台下的洞口自然早已被封死，何况就算没封也不可能让两人正大光明地走进去查看，好在谢睨闲暇时对机关图卷略有涉猎，依照兰溪的描述倒也能将深埋地下的密道走向推测二三——当年叛离前朝的归顺五姓各有所长，而御前侍卫兰摧雪同宫中行执夜一职的暗卫晏昭在机关堪舆之术上均是名噪一时的大家，尤其是晏家机关术，有一不传之秘，名作“判然两途”，意在一条暗道中同时设立上下翻转的两个出口，若两人一前一后行至此处，机关触发瞬间便会跌落两旁，落单之际再由密室主人逐个击溃，个中转换精绝无双，至今无人能解。
“照小姑娘的说法，这座地下暗祠十有八九就是你曾祖的手笔，算算时间倒也对得上，毕竟都说周慕华与夫人周瑾氏恩爱非常，瑾氏早亡后他自然悲痛欲绝，愿意冒着被定为叛国罪的风险建暗祠送夫人魂归故土也说得过去，此为其一；其二就是周家始终受五姓挟持，当时复国军想借周家遮掩建地下冥城，虽然后来一切机要被周之柯一把火烧个干净，但遗留的痕迹并不难找，我几乎可以肯定，现在我们脚下踩着的，就是刚刚建出雏形便荒废的大栩朝地下冥城！”
一卷仓促绘就的密道图纸在陆锦生面前展开，许多节点仍是模糊的，但女王像和那处形似“判然两途”的翻转口却被特地标出来，谢睨葱管似的白嫩手指抵在女王像边，语声急促，十分激动：“‘三生供奉高台影，十载枯骨成娉婷’，兰溪说她在神像旁看见这句话，你想到什么？”
他双眸似星子般闪闪发亮，陆锦生愣了愣，飞快反应过来：“娉婷？”
“你曾祖炼不死之药，从瑾氏辞世后他叛离五姓算起，至药方初成后死于毒杀，正好十年。”谢睨一手将图纸抖开，又沿着几处大致标出的记号引陆锦生视线到一个全部涂黑的圆圈处：“这里是周家后园的千尺碧潭，兰溪说只有天星割月出现时水下暗流才会逆转——你还记不记得周绣心死在哪一日？”
周绣心是谢瑾与周慕华所出幺女，当初得知周兰两家订下娃娃亲后便一鼓作气和心上人私奔的奇女子，待生米煮成熟饭后才拖家带口回到周宅，不久后便连同夫君幼女一齐坠入千尺碧潭而死，周慕华请来能人异士镇压潭中龙神也是因此一事。她死在四月初九，本不是什么佳节庆日，但是在略通星象的人看来，那一年的四月初九却绝非寻常。
“天星割月？”
“没错，”谢睨肯定道：“那一晚正是天星割月。”
这便有趣了，按这天象与水下暗流的规律来看，周绣心一家但凡不是被人捆住手脚，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挣扎不出——一方小小的潭子，又不是荒川野海，难道还会吃人不曾？可是周家当时确实办了一场白事，周绣心一家三口此后再无消息，倘若不是死在水下暗流里，又能藏在哪呢？
“周家地下肯定有秘密，”谢睨见陆锦生沉吟不语，估摸着时机恰好，终于抖出真正来意：“但是想查清楚就一定要先进去，想进去就一定要……”
“何嘉岭联合周之柯带人屠戮晏家时我才四岁，还没到修习机关术的年纪，”陆锦生淡淡道：“如果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恕我无力相助。”
谢睨斜他一眼：”晏公子，不是我说，你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四岁就能修习机关术的奇才万里挑一，天上地下好不容易才出了本太子一个，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天资不行，本太子自然不与你们一般见识，但是打打下手总能做到罢？也不劳您老人家做多难的事，知道你不容易，放心，我这个要求啊，你一定能轻松满足。“
他语气吊儿郎当，听得陆锦生蠢蠢欲动，总想一拐子把他掀翻在地上。
“……你说。”
谢睨见好就收，也没再提那些”你先答应我再说“一类存心耗时间的条件，索性开门见山道：”我现在不动周家，等你下手那日给我留分余地便好——反正日后也是一片焦土，谁管不是管？还有，我明日便启程，你趁早给我准备一份印信，我要去十里桃源一趟。“
陆锦生并不意外，只提醒他道：”十里桃源早成一片焦土，就算你能找到晏家主厅地下的密道入口，届时若有个三长两短……“
“死了算我的，绝不做鬼缠着你。”谢睨将图纸扔在桌上，眼中笑意一闪而过：“还有什么托辞也一并说了罢——不过晏兄，你知不知道‘欲盖弥彰’四个字怎么写？”
陆锦生抬眼看他。
谢睨一手横在眼前，不肯同陆锦生对视，嘴角却微微一翘：”当局者迷，戏中人的瞒天过海，总不过看客掌中一舞，锋芒毕露可不是什么好事，当心。“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掌中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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