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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沂州城外茂林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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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刻薄书生不过是个行客,并不是什么要紧人物。陈述再如何厌恶他,也没道理抓住不放,因此与扶药说破之后,便略过去不再提起。
一时之间,马车前的三人静默地望着药炉,各自捧着干粮开吃,只有药罐内汤水咕嘟咕嘟作响,飘着一缕苦味儿。
陈述刚被派过来充当车夫时,不大习惯食不言,但一路行来,已慢慢变作受用。趁着用饭的间隙,他思忖着待办事宜,得赶在日暮前溜进沂州城,探一探虚实。搜集到的消息上报段解云,由他断定何时进城为宜。
沂州之前的云、沧两州皆是如此,行来有惊无险,多亏了段解云的谋算。他来时的满心不甘愿,也变作了信服。
忽然大地震动,杂乱的马蹄声疾驰而来,陈述听出来的人至少有十数个,不由惊了一下。江水之南尽管有骑马的风气,但真正拥有良马的人很少,来者若不是世家群族,也该是大小势力。
他放眼望去,果然官道上浩浩荡荡奔来十数人,或佩剑或背刀,俨然是江湖人士。他们一路避着的正是江湖侠士,一下子来了十多个,他不禁生出几分担忧。
几日没落雨的官道被马蹄所踏,溅起无数尘烟,离得近的行客吃了一嘴灰,刚要发作,却见来者高头大马,连忙吞了市井粗话,麻溜躲进林中去。
段解云三人离官道不远,因而首当其冲。陈述心知这一锅药汤珍贵无比,半点不容浪费,眼看着四散的尘灰就要扑进药罐,他一把抓起陶盖,扣住药罐。
总算是保住了救命药。
还不等他松下一口气,那扶药姑娘一脸茫然地凑近来,紧张兮兮地问道:“是不是什么人追过来了?”声音还不算小,尚武的人耳朵灵,不防就让人听了去。
“没有,只是过路的行客。”怕她问出什么不该问的,陈述忙低声安抚道,“无事,姑娘莫慌。”
承他吉言,马上的一行人没有多做停留,一路风驰电掣奔着茶棚去,直到翻身下了马,也没往马车看一眼。
听见马蹄声消失,扶药总算镇定下来,记起了熬药大业,“熬好了吗?”
陈述本想叫她瞧一眼,话临到出口猛然记起这姑娘是个目不视物,只好自己掀开陶盖。
药汤在火力下不停翻滚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药汤呈现浓稠的深褐,苦味沁人心脾,眼见着是熬好了。
“扶药姑娘,药好了,再凉一凉公子便可服用了。”陈述利索地踩灭柴火,将药罐取下,放置一边等待放凉。
做好这一切,陈述起身告辞。今日还没进沂州城,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他得尽快送回消息。临走前,他再三嘱咐二人千万要小心,不可妄动——凤凌将他派过来,并未将二人身份告知于他,只令他事事照顾姓解的公子连带侍女,嘱咐起来倒没有冒犯之感。
段解云点头应下,扶药也是连连应承。
陈述走后,扶药走到段解云身边,小声问道:“段哥哥,来的究竟是什么人?总不会是,那个母夜叉吧?”
段解云闻言抬头瞧了一眼,他目力极好,隔着十多丈也看得清清楚楚,骑马而来的那十多个人乱哄哄地挤在茶棚下,七手八脚抱着井水牛饮,看不出谁才是统领。
“不是她。一则,她的势力爬不过来,二则,她御下有些手段,门下弟子不敢如此没大没小。”段解云断然否定了扶药的猜想。
苏夫人之流能在江州城横着走,虽然与江州官府无能有着莫大的关系,但是究其根本,还是江州没有世族,无人争利。但是沂州不同,沂州城多的是世族大家,一个银锭砸下去,能砸出五个世族,两个旁支。江湖草莽和世族比起来,根基那是差远了去。
“那就好,我还真有些害怕她。”扶药松下一口气,也有闲心问别的,“段哥哥,我听陈述说,这些药多半都是治风寒的,可段哥哥并没有患风寒啊?”
“莫忘了如今我是个病公子,既然带个病字,哪有不喝药的道理。我问过医师,这几味药材药性温和,多服有温养之效,最为合适,是以一路都喝着药,一来,方便乔装,二来,也不伤身。”段解云心中一凛,这丫头还真会挑问题问,多亏他有所准备,不然被看出端倪可是大大的不妙。
那日凤凌留他不住,命医师重新调配药方,把真正的伤药混在治风寒的里头瞒天过海。如此半月下来,扶药怀疑归怀疑,但是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如今局面他不宜出手,胡乱遮掩过去倒也不难,只是他的伤……若是不尽快治好,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岔子。最难的还是恢复内力,没有内力,他简直和引颈就戮无异。
“原来如此,段哥哥好厉害啊,扮什么像什么,连王爷派来的人都没发现段哥哥习过武。”扶药托着下巴,一派天真烂漫。
段解云只觉一股怒气猛冲心头,恨不得一帖药下去,将她沾着毒的笑容杀个干净。到底他还是忍住了,捏了捏她的脸,语带笑意:“你呀,小小年岁,真不知道一天到晚想些什么。”
“哎呀,药凉了,段……公子快喝。”扶药也不躲闪,好像觉得好玩似的让他捏了个够。远处叫了一声药茶,她才猛然想起药放了许久了,该喝了。
段解云不动声色地应道:“好,这便喝。”
盛装药汤的白碗没取出来,段解云钻进马车去取。待他回到药罐旁,却愕然发现这么一会功夫,扶药竟然没了踪影。
这可是二人相遇以来,扶药第一次主动离开。
莫非她自觉时机已到,前去接应同伙,前来杀他?又或者是此处有什么门道,她前去传递消息?一个瞎子,光天化日走得磕磕绊绊,还能不引人怀疑么?她到底是什么想法呢,段解云竟一时猜不透。
段教主满脑猜疑地喝完了一罐药,他舔了舔唇齿上的苦味,起身收药罐。他一面故意装得病病歪歪,一面仔细留意周围的动静。
林道还是那个林道,行客也还是那些个行客,没什么动静,远远传来伙计卖茶的呼喝声,一派静好,让他恍然生出自己也在市井打滚的错觉。
隔着三棵树的胖婆婆在训儿媳妇,声音颇大。
四丈外,不知来历的道士在搬弄是非,有意拆散姻缘。
十丈外的茶棚热闹非凡,牛饮完毕的人三三两两散在各处,捧着茶水大声喧哗,伙计一脸苦色得伺候着。
段解云眼神一凝,她怎么会在茶棚里?
一群大老粗里的窈窕身形,一袭碧色,不是扶药,是谁?
一个看不见路的瞎子,孤身前去买水……怎么看都诡异。
更为诡异的是,段解云看见了丑和尚。他难得坐得端端正正,身旁放着自己的重剑,桌上摆着一碗茶。要是相貌好看些,称一声君子也无妨,可惜他非但丑,还不是个东西。
回忆起江州茶馆,段教主只觉胸膛前好了大半的掌印,隐隐有些作痛。
行走江湖的侠士,好似也认出了这把剑和锃亮的脑袋,先前闹哄哄的都收了声,唯恐惹到佛魔。林中行客看出几分不寻常来,急急走远了。
这时扶药翩然转出,领着个水囊向马车这厢款款而来,身后坠着个好看的小豆丁。
原来是那小书童好心帮忙指路,助盲女前去买水。
这书童是什么来头,段教主又琢磨上了。别人看不出,他却瞧出这小书童并不简单。他行走间步伐极稳,且自有韵律,没习过武决计不会有如此表现。
看来,这趟水比他想的还浑。
……
扶药不声不响地前去买水,段解云本该严厉责备一二,奈何姑娘撒娇功底深厚,也只能不痛不痒地说上两句不许再犯,也就揭过了。
只不过留下两个赖着不肯走的。小豆丁帮忙指路也就罢了,两眼发光的刻薄书生留就留了,还一个劲使眼刀给段解云,也不怕眼睛抽筋。
段解云再一次收到容慕敌视的眼神,皱起了眉。
任段教主如何猜也猜不到,容慕早在心中与扶药拜过了堂,在他眼中,病歪歪的公子哥是个恨不得一脚踢开的挡路石,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世间竟然有如此无耻人物,真是无奇不有。
容慕还欲丢眼刀,却听大地再度震动起来,他心中有鬼,几乎吓了一跳。
官道上好一阵尘烟滚滚,只能隐约看出人数不少,阵仗大得很。
段解云暗忖,这么大的动静,看来是没得到佛魔卓清在此的消息。眼见着灰尘迷眼,他忙按着扶药背过身躲烟尘。
容慕虽然不忿护花美事被抢,但他书没白读,知道不能太早暴露居心,只能冲容欺甩脸子。容欺不敢不遵,连忙乖乖上前挡灰。
烟尘去得不慢,只是几个人离得近,沾了一身的土灰,得拍一拍。
小书童二话不说,对着容慕的背一阵乱拍,拍得啪啪作响,拍得山河变色,拍得一时间尘灰乱飞,扑腾满脸。
容慕吃了满脸灰,险些痛骂出声,看到扶药在旁,只好装出一副君子样,一声不吭地受完这一劫。
段解云已顾不上他们。他不紧不慢拍着扶药,表面上是好心护着侍女,实则是借机打量停下来的几十个人。
这一行人的马匹不大好,矮马居多,毛色不甚好,只有三两匹良马而已,比之骑马前来的十个人要寒酸许多,不像是什么正经的大门派。
而且他们非常奇怪,停下来既不买水,也不歇息,只是三三两两散开,把官道看得严严实实,不像是纳凉的,倒像是来找事的。
这找事的架势真眼熟,眼熟到一看就头疼啊。
思索间段解云拍完了灰,再无事可做。他收回目光的同时抽回了手,对着扶药低语几句便躲进了马车。
“姑娘,你家公子这是……?”挡路石一走,容慕立刻高高兴兴地凑过来,为显示诚意,他特意问了一句段解云。
容欺也好奇道:“姐姐,这么热的天,怎么大哥哥还躲起来了呢?”
“这个呀,是因为公子他身子骨不好,不能见风,……”
段解云无心再听扶药的回答,他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入黑暗。黑暗中,零散的线索一一浮现。
究竟是什么人想要他的命,发下这封江湖追杀令?又是谁背叛了他,将毒下在酒水中?凤凌又为何巧而巧之来到江州城?背后的人,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桩桩件件,有头无绪,他行事小心之外,还得提防身边人,真是累得要命。可是他还不能累,他不想背着子虚乌有的骂名,白白叫幕后黑手得了趣。不想死,不想背骂名,就得尽早赶到天机谷解毒。
段教主原本想着偷偷潜入天机谷,谁知半道撞上扶药这颗棋子,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而后他退而求其次,把扶药留在身边,想办法顺水下江、沂、潮三州,先避一避江湖追杀,再想办法折回去寻挚友。谁知道江湖汹涌的暗潮,都流到了沂州城这个书生城,一波接一波,打乱了他的计划。
如此下去,阻截只会越来越多,他不能往沂州城前走了,最多只能在沂州小歇,就得折回。
事不宜迟,待陈述归来,便打发他走吧。